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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信任 大巴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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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开上山路,发动机让人感觉不妙地吭哧吭哧响着,车沿着盘山道慢慢往上绕,惊险地转过一个又一个弯,终于翻过了这座山,抵达下一站,城关村,简陋的站牌立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周围是几间矮房和一大片农田。
“我们要找的人,外号叫金瓜池,”任罗辞站在路边,辨认了一下方向,尽管周围视野开阔看不见有别的人,她还是谨慎地压低了声音,告诉苏宵行说,“他是江月门一个传递信息的人,很大一部分职责是作为中转站,收集各方情报。”
他们沿着国道往前走了一段,接着从泥路下到田里,踩着田埂上穿过一大片菜地,看见白菜和萝卜的叶子铺在地上,被太阳晒得没了精气神,接着绕过一个果园,走到一处崖口下面。
抬头上望,只见一个门脸不大的小卖部,招牌破了一半,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也看不出还有没有在营业,门口摆着一张矮桌,四个人坐在桌边打牌,旁边是一座砖红色的二层小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就是金瓜池的家了,”任罗辞朝那座小楼抬了抬下巴,示意给苏宵行看,“我们上去找他聊聊。”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才找到上崖口的小路,是一段很陡峭的向上的泥路,两边生满杂草。
他们上山后,拐回那座二层小楼的正面,打牌的那几个人察觉有人往这边走,只抬头看了一眼,见他们是冲着砖红小楼去的,也就不再理会,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眼神还带着一丝烦躁与厌恶,低下头继续出牌。
看样子,一定总有许多不属于这里的人来找金瓜池,他们虽然觉得烦,打扰了他们的安宁,但几乎已经习以为常。
小楼门口用竹片编了一道围栏,里面养着一群麻鸭,正在嘎嘎乱叫,看见有人来,叫得更欢实,有几只不老实的还在互相啄对方的脑袋,羽毛掉了一地。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鸭叫声中,任罗辞抬手敲敲那扇实木门,能感觉到门板很厚,指节叩上去的声音非常沉闷。
门开了,一个小个子男人站在门框下,头顶秃了一圈,露出的头皮在光里泛着白,但比起他惨白的面容倒算是有血色了,他的脸上刻着愁苦的纹路,眉心那两道皱纹尤其深,阳光将他的脸照得分明,他整个人看起来却像是在名为“苦大仇深”的染缸里浸染了很长时间,哪怕此刻脸上毫无表情,也能让人觉得有沉甸甸的东西正压在他肩膀上。
任罗辞上前一步,准备说出自己的名字:“我是……”
“我知道,”金瓜池打断她的话,声音轻得任罗辞离得那么近都快听不清楚,语速非常快,“我记得你,你跟你妈妈来过,”他往任罗辞身后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外面人多耳杂,进来说。”说着侧过身,让开进门的路,一双眼睛还在咕噜噜转着打量门外。
任罗辞和苏宵行对视一眼先后进了门。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几条光带落在地面上,苏宵行抬头四望,见这间屋子的墙上,布置满了标本,大大小小的木框和各式各样的瓶子,有的装着昆虫,有的装着鸟,有的装着植物的叶子和花,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花,干花,压花,玻璃板下面的,玻璃瓶中的,布满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那些干瘪的花失去了水分,颜色也不再艳丽,但花瓣的纹路和叶脉的走向都保留得清清楚楚,在暗色的墙上铺陈出一派干涸又安静的“花团锦簇”。
“这是我的一点小爱好,”金瓜池把门关上之后,走进屋内,注意到两个人打量的神情,解释说,“一部分是买来的,大部分自己做的,”他抬手朝一面密密层层全是干花的墙上一指,“毕竟一个人守在这地方,总需要一点爱好支撑。”
“很好看。”苏宵行十分真诚地说。
“做标本能让我冷静下来,”金瓜池双手垂在身前,像是忽然局促到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冷静下来审视我的处境,做到这一点,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很重要。”
任罗辞回过身,直视金瓜池的眼睛,半点不想再绕弯子:“我妈在哪?她来见过你吗?”
苏宵行一直看着金瓜池,忽然发现那双一直强作镇定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水面被风掠过的一道波纹,转瞬即逝,但他能肯定,那确实是慌张。
“我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审判者的消息了。”金瓜池说。
“这可太奇怪了,”任罗辞微眯着眼睛打量他,显然也是注意到了金瓜池的不对劲,“这些日子,羊皮卷的事情闹得这么麻烦,我妈没联系你问江月门的事情吗?”
金瓜池沉默下来,苏宵行看见他的嘴唇很明显地开始发抖,先是嘴角开始不自然地扯动,接着整片下唇都开始颤抖,他的眼珠也在眼眶里来回游移,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停落的地方,脸色比刚才更白,头顶为数不多的头发似乎都竖起来。
他站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中,像是马上要昏倒了。
“不……我不知道,审判者没有联系我……”他还是撑过来了,没有直接倒在地上,两只手在身前紧紧攥住,说话时想要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但他失败了,“你们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我这里……接触不到江月门的核心,或许审判者是觉得,来我这里也得不到需要的信息。”
“可是审判者信任你。”苏宵行看着他说。
听了这话,金瓜池猛地睁大了一下眼睛,像是突然冷静了一些,两只手放松了,低下头,自言自语一般:“信任这东西……不一定就是好的……我是说,审判者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相信我,况且,我当然没有资格知道审判者的下落……我只是一个小人物……”
“可你有什么线索能告诉我们吗?”任罗辞在屋子中央方桌前的凳子上坐下来,仰着头看金瓜池,仰视本来是会削弱人的气势,然而她的目光从下往上,笔直地钉在他脸上,带着足够压人的分量,“关于我妈妈去哪了,她也许需要我们。”
“当然,审判者她当然需要家人找到她,”金瓜池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吓坏了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连眼神都变得飘渺迷茫,“我是说……单打独斗总是不合算的,特别是要对付江月门……”金瓜池停顿了一下,在这时候抬起眼,目光终于凝聚起来,深深地看着任罗辞,“你还太年轻,审判者这个职责太重,可你们一代一代任家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那是我们任家自己的事。”任罗辞打断了他,已经感觉到他的态度太过不对劲,可是又不能轻易放弃这条线。
任罗辞咬着牙想,就算金瓜池已经见风使舵投回江月门,她也必须在今天知道妈的下落。
如果金瓜池背叛了妈,那妈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金瓜池的嘴张了一下,没有立刻接上话,五官皱起来,眉心那两道深纹挤得更紧了,整张脸忽然现出苍老。
“是啊……这当然是……不关我的事……”金瓜池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看得太多了,又没人和我说话,一见到人,就管不住嘴……请你见谅。”
“抱歉,是我太着急了,”眼见金瓜池还在绕弯子,始终不肯说出她想知道的东西,再耽误下去恐怕也没有结果,但她不肯放弃,还想做最后的尝试,于是孤注一掷般,非常认真地说,“我妈妈信任你,所以我也信任你,请你告诉我实话,我只需要一个答案,你知道我妈妈去哪里了吗?”
金瓜池站了一会,却依旧没有回答,反而在任罗辞对面坐下来,摆好三只茶杯,提起茶壶给她和苏宵行倒茶。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茶壶嘴碰到杯沿,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倒给任罗辞的那杯,茶水有一半都洒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苏宵行见状,站起来,伸手把茶壶从他手里接过来,先给金瓜池倒一杯,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上,把茶壶放回桌上。
“谢谢你,”金瓜池慢慢坐下,朝苏宵行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人老了,手不听使唤了。”
“我看您还很年轻,”任罗辞有些戒备地说,“不至于到这地步。”
她现在越来越感觉到,金瓜池的表现太过奇怪,她开始怀疑前面真的有陷阱在等着她,不由得有些恼怒,江月门的人设下陷阱怎么也磨磨唧唧惹人心烦,而且母亲曾经很信任金瓜池,可他却表现得这么软弱,甚至可能已经背叛了母亲。
“任小姐,你快尝尝这茶吧,”就在任罗辞正要开口再次询问时,金瓜池先说话了,“是今年的新茶,普洱,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谢谢,不过我……”任罗辞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金瓜池的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沾了他自己杯子里的茶水,正一边把任罗辞的水杯往她面前推,一边在桌面上写着什么,手指在桌面上划过,深色的桌面上显出淡淡的湿痕。
任罗辞心中一凛,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冲上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只能把想说的话用这种方式写给她看,事情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她连忙凝神去看他写下的那几个字。
只有三个字。
“纺织厂”。
任罗辞下意识转头去看苏宵行,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紧张一定很明显地已经写在脸上,因为苏宵行立刻靠了过来。他低头看桌面上正在慢慢干掉的字迹,然后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任罗辞的手腕,给她力量和支撑。
“为什……”任罗辞又一次没有把话说完,反而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她重新看向金瓜池时,发觉他的脸此刻竟然变得异常平静,前一分钟他还紧张得连茶壶都拿不稳,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两只眼睛直直盯着她,瞳孔深得望不见底,任罗辞被这巨大的转变惊到,到了嘴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嘀————
一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电子嘀嗒声响起。
任罗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金瓜池高声大喊:“快跑!”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任罗辞感觉一双手很用力地拉住她,把她搂进怀里,然后整个人从凳子上翻倒在地。
“轰”的一声巨响,近在咫尺的爆炸声,震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脸上一热,她伸手一摸,指尖上黏糊糊的,是血迹,随后,耳中细长不绝的蚊蝇声慢慢减弱,她听见苏宵行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他们两人挣扎着一起站起来。
“你没受伤吧?”任罗辞看见苏宵行脸上都是血,赶紧问。
“我没事,”苏宵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只是……”
他看向之前金瓜池坐着的地方。
眼前情状只能用惨烈来形容,血肉横飞,骨骼、内脏和肌肉已经完全分不清楚,桌面、墙壁和地面上都溅上交融的血肉,仿佛地狱现世,只有脑袋还算完好,滚落在地板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
苏宵行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果然,小卖部门口打牌的那几个人已经听见爆炸的动静,正朝这边快步走过来,有人在高声喊着:“老金,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