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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纺织厂 “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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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过来了。”苏宵行赶紧对任罗辞说。
任罗辞几乎没有听见,她注视着地下金瓜池的头颅,不知道是因为眼前的一切还是刚才爆炸的冲击,胸口仿佛被重锤撞击,一阵阵恶心发闷,她走过去,看着椅子上甚至算得上最完整的血肉骨骼前,心里止不住地想,一分钟前,还是活生生的金瓜池,而现在,恐怕甚至连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都做不到了。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个很小的机械装置,只见金属外壳上血与灰杂糅成一团,上面有很细的引线,杂乱交错,之前多半是安在金瓜池身上,爆炸前的那声嘀嗒声,应该就是这个炸弹启动的声音了。
任青木警惕地四望,这个会客厅面积很大,但是没有什么家具,一样望过去满满当当的只有墙上的标本,压根没有藏身之处,何况刚才金瓜池是在桌上写字,更不可能没有听到。
那么对面的人是怎么反应那么迅速的?
有人一直在监视着金瓜池?为了不让金瓜池告诉她母亲到底在哪?怪不得金瓜池先前那么紧张。可他又为什么突然下定决心,要用茶水写字告诉她“纺织厂”?
无论那个监视的人是谁,他是怎么做到连在桌上写字都能发觉的?
金瓜池用命传递出来的信息,“纺织厂”,究竟代表了什么?
重重疑问塞满任罗辞的脑子,不,简直是塞满了她整个人,让她头昏脑胀浑身都在发抖,她感觉到头顶像是被利器往下钻一样疼,门外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更是让她烦躁。
她这时想的只剩一件事:他们不能被抓住,不见真凶,这件事情很难说清,而且母亲随时可能有危险,如果被耽误,后果不堪设想……也许这就是那个布置炸弹的人想看到的。
任罗辞猛地站起,看见苏宵行正焦急地望着她,显然也是在担心门外的人,于是朝他使个眼色,示意厅堂另一边的方向,苏宵行跟着她跑过去,穿过厨房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果然有后门。
门板虚掩着,一推就开,耳听着前门已经传开重重的拍门声,他们脚步不停,从后门冲出去,任罗辞顺手把晾在外面竹竿上的两套衣服扯了下来,抱在怀里。
后门出去是一路上山,他们顺着土坡不停向上跑。
顾不上分什么东南西北,他们满脸血污,自然不能往房屋多的地方去,只能去到山后面,跑出去没多远,就听见背后房子里有人发出一声尖叫,仿佛一路撕扯着空气,利剑一样追赶他们。
他们的脚步更加快了。
好在山背后是一片树林,他们一头扎进去,确认跑到足够远,这才停下来,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调匀呼吸。
树叶在头顶密密层层地遮挡着,把日光过滤成一片暗绿色的寂静。
“你没事吧?”苏宵行看见任罗辞两片薄薄的嘴唇抿得发白,紧紧咬着牙齿,仿佛在强忍着恶心,脸上还沾着血迹,关心地问道。
“我们得赶紧去找到妈,”任罗辞抬起眼来看他时,目光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决绝,“她可能有危险。”
“但是你现在……”
“我没事!”任罗辞的声音一下子提高,“现在重要的是妈的安危!不要管我!”她的手从树干上收回来,紧紧攥着,即使这样也止不住地颤抖,“苏宵行你不明白吗?金瓜池一定是暴露了,那妈肯定很危险!那些人……他们竟然这么残忍,妈她……”
“我知道,你别着急。”苏宵行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抚。
“我怎么能不着急……”任罗辞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垂下眼睛,声音也低下来,“对不起,我语气有点不好,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苏宵行认真地说,“我们一定能找到任阿姨的,不是吗?任阿姨一定会没事的,她是审判者,那些人不敢轻易伤害她的。”
“对……而且妈经历过那么多危险的事情,不会有事情难住她的,”任罗辞点点头,终于能够开始正常思考,“纺织厂……金瓜池写的纺织厂……”
“我们得赶紧去找这个纺织厂了,”苏宵行下意识转过头,朝另一个方向看去,仿佛指望着能透过这座山,看到金瓜池的家,那个为了给他们传递消息义无反顾牺牲的金瓜池,“如果再拖延,金瓜池出事的消息就会传出去,有人看见我们进那个房子,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寸步难行很难打探消息了。”
“对,我们快走,”任罗辞站直身体,转头看了一眼苏宵行,语气又急迫起来,顺便倒打一耙,“你不要再着急到情绪崩溃,赶快冷静下来,正事要紧。”
苏宵行没有反驳到底是谁崩溃了,乖乖应声:“好。”
他们往林子的另一个方向走,穿过一片杂木和野草,所幸找到一处堰塘。
塘水不深,边上长着一圈水草,水面上还浮着几片落叶,两个人蹲下,捧起水把脸上的血污洗掉。
冷水扑到脸上,任罗辞打了个激灵,感受到一切知觉慢慢回笼,她终于开始重新感受铺天盖地的现实,同时巨大的愧疚向她压过来,她先前还怀疑金瓜池可能背叛了妈妈,可他却选择用命为他们传递消息……
任罗辞手上动作很快,自虐一般重重搓着脸,然后是手,连指缝里的暗红色也洗干净,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会让金瓜池的牺牲毫无价值,她会找到妈,会让放炸弹的那个人付出代价。
任罗辞把从金瓜池家晾衣竿上拿下来的两套衣服抖开,一套递给苏宵行,一套自己套在身上,遮盖住沾了血的衣服。
“金瓜池真是一个好人,”苏宵行低头看着这件衣服,悲伤地说,“可惜不能早一点认识他,可惜没能救下他……”
他们很快寻到小路下山,站在一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能见到山下公路对面有几户人家挨在一起,一般的灰墙黑瓦,于是两人决定去那边碰碰运气。
运气还算不错,一家单层泥房前,桂花树下的躺椅上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穿着开襟的褂子,手里正晃晃悠悠摇着一把扇子。
“大爷,请问一下……”苏宵行走到他面前询问,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大爷很不满地盯了他一眼,然后把眼睛一闭,脑袋撇到另一边去了。
苏宵行以为他耳朵不好使了没听清,于是提高了声音:“大爷!请问……”
“大爷什么大爷!”他把眼睛睁得很大,“滚远些!一天一天的,这么多人来瞎打听!滚开!”
原本抱着手臂旁观的任罗辞走上前,从包里摸出一大把钞票,不由分说扔到他怀里。
堪称变脸一般,大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钱,立刻双眼放光,脸上那副凶狠暴躁的表情消失了,顿时喜形于色,笑眯眯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哎呀,你看看这……这得多少钱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啊呀我刚才是没听清……你说你们想打听什么是吗?这地界,没有我不知道的。”
“你说有很多人来找你打听,”任罗辞说,“都找你问什么?”
“就是问老金的事情,住在山那边的老金,”大爷把钱叠好收起来,扇子也扔到一边了,很是热络地说,“这人无业游民很多年了,村里都看不惯他,总有些不三不四的外乡人朋友……”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小心翼翼补上一句,“你们不会也是来问老金的事情的吧?”
“不是,”任罗辞不动声色地说,“我们是想问,本地有没有纺织厂。”
“纺织厂?有是有……”大爷捡起刚才因为抓钱而甩在地上的扇子,搁到腿上,小眼睛转了两圈,看着面前两人,面露狐疑,“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们是做生意的,”苏宵行随口敷衍,“想来投资。”
“做生意的?怪不得两位老板这么财大气粗,”大爷一听这话,笑得脸上褶子挤在一起,“这里是有一个纺织厂,就沿着这条路下去,一路往前走就能看到厂门,不过……那厂子早就倒闭了……”
说着有些面露难色。
“这你不用操心,有厂房在就可以了,”任罗辞下巴点了点大爷的躺椅背后,“你这个摩托车卖吗?”
大爷浑浊的眼睛里霎时间闪出精光:“哎呀,这个摩托车是我自己用的啊,虽然旧了点,但是我把它保养得很好。再说了,我还得明天骑去赶集,乡下路不好走哦……”
苏宵行看着那辆歪在墙根下面的摩托车,车身上沾满了干掉的泥浆,挡泥板脱落了一半,踏板不自然地歪垂下来,看着随时都可能罢工掉落。
任罗辞只瞥了一眼,脸上露出鄙夷,但她也懒得讨价还价,直接拿出钱包,又拿出几张钞票递过去。大爷接过钱,心满意足咧开嘴巴,从裤腰上解下钥匙递给他们。
“多谢了。”
苏宵行骑车载着任罗辞,在大爷“慢走”“欢迎常来”的殷切话语中,往主路上开,发动机的声音忽高忽低让人很不踏实,泥浆干壳被颠得簌簌往下掉。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他们果然看见一个面朝公路的工厂正门,看规模一定是有过很气派的时候,如今,铁门已经歪斜,两扇门再也合不拢,门内门外都铺满落叶,门口的值班室已经连门都没有了,玻璃也被敲碎,窗框上只剩几片没掉干净的碎渣。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门口龇牙咧嘴地巡视地盘,看见他们过来,冲着他们大声咆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口水滴在地上。旁边有一个褪色斑驳的牌子,费很大劲才能认出来写的是“城关村第一纺织厂”。
这个第一纺织厂破败成这样,怪不得那个大爷听见他们要来投资这个纺织厂露出那样奇怪的表情,仿佛他们说的是很可笑的话。
里面的厂房看起来很大,然而仔细一看,连窗户都被拆走了,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框口,只有永远生机勃勃在废墟中都能生长的爬山虎,从墙根一路向上,把大半个墙面盖成鲜亮的绿,地上的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探出头后便肆无忌惮地生长。
整个厂区空洞得像被掏干灵魂,只剩一个逐渐腐朽的庞大躯壳,自然的生灵在悄悄生长其上,如同藤蔓环绕着骷髅。
他们不理会那些虚张声势的野狗,走到铁门前。
铁门已经被时间锈蚀,已经无法完全推开,只能敞开一道不算宽的缝隙,两个人侧过身子,挤了进去。
走进工厂,更加深刻感受到那种破败荒凉,苏宵行看着周围,不由得再次想到,那位大爷的表情和语气原来一点也没带夸张,甚至可能已经收敛了不少。
根本不会有人来投资这个地方的。
“金瓜池说的是这里吗?”任罗辞的语气里也带上了犹疑,“这里怎么也不像是有人待的地方……”她环顾一圈,点点头,确认自己说法的严谨,“妈真的在这吗?难道他说的不是这个纺织厂?”
“我们还是仔细找找,”苏宵行也有些不确定,但还是说,“总不能这么巧,这里恰好有一个完全不相关的纺织厂……或许任阿姨在这里给你留了线索。”
“你说得对,”任罗辞还是有些怀疑,“可是这地方真是……感觉都没什么人气,妈要留线索怎么会选这么一个地方。”
“可能就因为没人气吧,”苏宵行说,“来的人少,不然线索留不住。”
任罗辞没有接话。
一阵风吹过来,草叶沙沙作响,爬山虎的叶子在墙面上轻轻翻动。
过了一会儿,苏宵行轻声对任罗辞说:“你别害怕。”
“我有什么好害怕的?”任罗辞转过头看着他,很不自在地说,“这个地方有什么可怕的,我遇到过更糟的时候……你为什么胡乱猜测说我害怕。”
“因为你每次一害怕就不说话,”苏宵行看着她,“或者是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任罗辞移开目光,低声说。
“有我在这,”苏宵行说,“无论有什么,我都和你一起面对。”
“谁要你和我一起了,”任罗辞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烫,别过头去,嘴硬说,“你只会拖我后腿,要不是你正好在,我还宁愿自己一个人。”
苏宵行笑了,说:“我很高兴我正好在,真的。”
任罗辞转头看苏宵行,忽然听到空气里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神经猛地绷紧,伸手一把拉开苏宵行。苏宵行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回头一看,自己原本站着的地方,一根前端削尖的竹竿斜斜地刺下来,力道大得惊人,尖端已经刺破砖块,没入地下,激起一片灰尘。
他们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眼见偷袭不成,正在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