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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40 春汛 ...


  •   三月末的北境化冻了。

      雪水从山上淌下来,汇进河谷,把原本能涉水而过的浅滩涨成了齐腰深的急流。营寨扎在河谷边上,将军怕春汛冲了营,下令把前营往后撤了五里,挪到地势高的一片台地上。全军折腾了三天才安顿下来,帐篷重新搭、栅栏重新扎、粮草辎重一车一车地往坡上挪。

      沈凝影的军医棚也被挪到了台地东侧,离水源远了些,但地势高、背风,比原先的位置暖和。她带着几个帮手把药柜一箱一箱搬上去重新码好,忙了整整两天才把棚里收拾利索。搬完最后一箱药材的时候她直起腰锤了锤后背,一抬头看见荆墨淑正从坡下走上来。

      荆墨淑这些天一直在忙春汛的事。台地新营的布防、各营重新划分防区、大荒那边春汛期间有没有异动,桩桩件件都要她这个副将过问。她瘦了一圈,颧骨比冬天的时候更明显了,但精神还好,走路带风。

      “棚搭好了?”她站在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好了。药材都归了位,明天就能正常接诊。”

      荆墨淑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又下了坡。沈凝影站在棚门口看着她快步走远的背影,玄色的常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背的线条比刚入营时厚实了不少。

      春汛来得猛,退得也快。四月初的时候河谷里的水落了回去,台地到前线的路重新通了。北境彻底太平下来,大荒那边没有异动,巡逻的哨骑跑出去百十里也看不见敌军的影子。营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松快,操练之余士兵们开始琢磨些别的事——有人在后山开了片地种菜,有人趁着休沐去附近的镇上采买,还有几个识字的兵在帐篷里开了个识字班,教不识字的同袍认自己的名字。

      沈凝影的军医棚也没那么忙了。伤员只剩几个还没痊愈的老伤号,每天换完药就没什么事了。她开始腾出工夫做别的事——把棚里积攒的药材重新分类造册,给老胡师傅抄了一份常用药方的手册,还抽空去后营的库房把下半年的药材需求提前报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棚里誊抄药方,帘子被掀开,老胡师傅端着一碗茶进来。他把茶搁在她桌上,自己拉了张凳子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写了一会儿字。

      “凝影,你在这儿待了快一年了吧?”

      沈凝影没抬头,笔尖继续走。“嗯,去年秋天来的。”

      “我看你这摊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比我来的时候还齐全。”老胡师傅喝了口茶,咂了咂嘴,“我年纪大了,前几日跟将军递了辞呈,打算入夏就回老家去了。这军医营的摊子,我跟将军提了,让你接手。”

      沈凝影的笔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老胡师傅。老胡师傅是个实在人,在北境干了二十年军医,带过的徒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跟谁特别亲近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我太年轻了。”沈凝影说。

      “年轻怕什么?你手艺在,脑子在,管人也管得住。这军医营往后不需要天天缝箭头了,太平日子管管药材、教教新人、照看照看老兵,你干得了。”

      沈凝影把笔搁在砚台上,想了一会儿。“将军怎么说?”

      “将军说让我自己定。我定了让你接。”

      沈凝影看着老胡师傅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她在这位老军医手底下干了大半年,从第一天连止血带都缠不利索到现在能独当一面管整个军医营,这中间的每一步都有老胡师傅在旁边看着她、教她、偶尔骂她两句。

      “我试试。”她说。

      老胡师傅咧开嘴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我入夏之前还不走,有什么不懂的趁早问。”

      那天傍晚沈凝影把这个消息告诉荆墨淑的时候,两个人正坐在台地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台地东侧有一道天然的石坎,高矮正好能坐人,视野开阔,能看见下面的河谷和远处的山棱。荆墨淑有时候操练完了会来这儿坐一会儿,沈凝影后来也养成了习惯,天擦黑的时候来这儿等她。

      荆墨淑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胡师傅要走了?”

      “入夏走。”

      “那你往后就是军医营的主事了。”

      “嗯。”

      荆墨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沈凝影能感觉到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从盛州出来的时候连药钵都拿不利索,现在管一个营的军医了。”

      “那时候有你给我兜底。”沈凝影说,“现在得自己兜了。”

      荆墨淑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河谷。春汛退去之后的河水温顺了许多,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河岸两侧的草长起来了,短短的一层绿茸茸的,远看像铺了一层薄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荆墨淑把外裳拢了拢,左肩微微动了一下。沈凝影看见了,问了一句:“肩还疼?”

      “不疼了,就是变天的时候有点酸。”

      “回头我给你配一副膏药,贴着能好受些。”

      荆墨淑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凝影,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北境太平了,仗打完了,将军说往后一年都不用再出大兵。我在营里挂着副将的名头,平时操练操练、巡防巡防,没什么大事。老胡师傅入夏走,你接了军医营的摊子,也走不开。”

      沈凝影听她说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荆墨淑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跟她自己心里想的是一件事。

      “我想把我娘接过来。”荆墨淑说,“她在岭南待了一年多了,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外祖父年纪大了,我娘一个人在那边照顾他也吃力。我想把他们接到北境来,就近照看着。这边太平了,找个镇子安顿下来,比岭南离得近些,有什么事我也能赶回去。”

      沈凝影看着她。暮色已经深了,远处河谷的水光暗了下去,山棱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色的影子。荆墨淑的侧脸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显出一种柔和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利落但不锋利,下颌的弧度比初来时圆润了些。

      “我去接。”沈凝影说。

      荆墨淑转头看她。

      “你营里有事走不开,我去岭南接他们。”沈凝影说,“路我熟,去年走过一趟。你写封信给外祖父,我带着信去,接上人就回来。快的话两个月就够了。”

      荆墨淑看了她一会儿。“你军医营的事呢?”

      “老胡师傅入夏才走,我趁现在把摊子理顺了,走一两个月不碍事。回来正好接他的班。”

      荆墨淑没有立刻答应。她看着远处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际,沉默了好一阵子。沈凝影也不催她,就坐在旁边等着。风从河谷里往上吹,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动。

      “行。”荆墨淑最终说,“你去。我把信写好,你带着。路上小心。”

      沈凝影点了点头。她从石坎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回头看了荆墨淑一眼。她还坐在石头上没动,两只手搁在膝头,背对着暗下来的河谷。沈凝影伸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

      两个人的手在夜色里握了一瞬就松开了。荆墨淑站直了身体,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营帐的方向走。沈凝影跟在旁边,两个人并肩下了石坎,沿着台地边的小路往军医棚的方向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荆墨淑往自己的帐篷拐了。沈凝影继续往军医棚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荆墨淑叫了她一声。

      “凝影。”

      她回头。

      荆墨淑站在岔路口,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夜风很静,沈凝影听得清清楚楚。

      “路上小心。”

      沈凝影应了一声。荆墨淑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沈凝影也转过身继续走,军医棚门口的灯在前方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在夜色里像一颗被搁在地上的星星。

      她走到棚门口,掀帘进去,把灯拨亮了些,开始收拾出远门要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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