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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Chapter41 南下 ...


  •   沈凝影出发那天是四月初八。

      她走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牵了马从台地新营的侧门出去。包袱里装着荆墨淑写的信、几件换洗衣裳、那柄短刀,还有一包给外祖父带的北境产的干蘑菇。荆墨淑没有来送。前一天夜里她来军医棚坐了坐,把信交给沈凝影,又对了一遍路线,然后就走了。她今天要去西线巡防,天不亮就出了营。

      沈凝影骑马走了三天官道,在第四天傍晚到了平谷镇。她没有再去那家杂货铺,而是在镇子另一头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店住下,换了身男装,把头发束起来,扮成一个赶路的年轻货郎。第二天一早她把马寄在店里,搭了一辆往南运药材的商队马车出了镇子。

      商队往南走了两天,在一个叫柳河驿的地方歇脚。沈凝影下了车,在驿站旁边的茶棚里坐下来歇脚。茶棚里人多,几个赶路的商人坐了一桌在谈买卖,角落里两个脚夫在打盹。沈凝影要了碗茶,竖着耳朵听了一阵,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正要走,邻桌那两个脚夫里有一个醒了,伸了个懒腰跟同伴搭话。

      “听说了没?京里又出事了。”

      “什么事?”

      “前儿个有个姓赵的校尉,在北境前营待过的,被兵部审了大半年没审出东西,前几天死在牢里了。说是病死,但牢里死的人哪有病死的。”

      沈凝影端茶的手没有停,但后背绷了一下。赵校尉死了。荆墨淑从军的举荐人,唯一知道她入营底细的人,死在了兵部大牢里。

      “死了就死了呗,一个校尉。”

      “你不懂。我听人说那个赵校尉手里有北境一个副将的把柄,兵部审他就是想挖那个副将的底。结果审了半年什么也没审出来,人就死了。现在那个副将还在北境待着,兵部拿他没办法。”

      “什么副将?”

      “就那个姓荆的,去年打燕子岭那个。听说是个女的。”

      沈凝影把茶碗搁下,站起来付了茶钱走了出去。她走到驿站外面的马棚旁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地上的尘土卷起来打在脸上,她没躲。

      赵校尉死了。死在牢里。死之前没有供出荆墨淑任何东西。沈凝影不知道那个北境老校尉是怎么撑过半年审讯的,但她知道赵校尉用一条命替荆墨淑把最后一道防线守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件事压在心底,重新上了商队的马车继续往南。

      又走了两天,商队到了长江边的一个渡口。沈凝影下了车,在渡口搭了一艘南下的客船。船不大,载了十来个人,有做买卖的商人、有走亲戚的妇人、有两个赶考的年轻书生。沈凝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靠着船舷闭目养神。

      船到第三天的时候出了事。

      那天午后江面上起了雾,船夫把帆收了一半慢慢往前摸。沈凝影坐在船舷旁边看江面上的雾气,忽然听见船尾传来一阵嘈杂。她回头看了一眼,几个穿短打的汉子从船舱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短棍和刀子,领头那个脸上有一道刀疤,正拿刀背敲着船夫的脑袋让他往岸边靠。

      水匪。沈凝影的背脊贴住了船舷。船上十几个乘客都慌了,有人往船舱里缩,有人站起来想跑,被水匪一棍子敲在肩膀上又蹲回去了。刀疤脸站在船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几个包袱上。

      “都别动,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

      沈凝影没有动。她的手慢慢伸向腰后,摸到了那柄短刀的刀柄。船上人太多,她不能硬拼,但也不能让这帮人把所有人的东西都抢走。她看了看周围——船舱里的乘客都缩在角落里,两个书生面色煞白地抱在一起,那个走亲戚的妇人已经哭着把手腕上的镯子撸下来了。

      刀疤脸走到沈凝影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的呢?”

      沈凝影抬起头。她今天穿着男装,头发束着,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像个瘦弱的年轻后生。她看着刀疤脸,把怀里的包袱抱紧了些。

      “没钱。”

      刀疤脸的嘴角扯了一下,伸手就来拽她的包袱。沈凝影侧身躲了一下,那人的手抓了个空。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恼了,扬起手里的短棍就往她头上砸。

      沈凝影等的就是这一下。她往旁边一闪,短棍擦着她的耳朵过去砸在船舷上,同时她右手从腰后抽出短刀,刀尖抵在了刀疤脸的喉咙上。

      “别动。”

      整个船头安静了一瞬。刀疤脸僵在原地,短棍还攥在手里但不敢动了,喉咙前面那柄短刀贴着皮肤,他能感觉到刀尖的凉意。另外几个水匪也停了手,面面相觑。

      “把东西还回去。”沈凝影说。

      刀疤脸没动。沈凝影的刀尖往前压了一分,皮肤上渗出了一点血珠。刀疤脸咽了口唾沫,朝后面那几个水匪摆了摆手:“还,还回去。”

      那几个水匪把抢来的包袱和首饰一个一个扔回给乘客。沈凝影的刀没松,盯着他们退到了船尾。船夫趁机把船往岸边靠,船头撞在浅滩上搁住了。几个水匪跳下船钻进岸边的芦苇丛里跑了。

      沈凝影收了刀站起来。她把短刀别回腰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来。船上的乘客都看着她,那个被抢了镯子的妇人跑过来连声道谢,两个书生也朝她拱了拱手。沈凝影摆了摆手让他们别在意,把包袱重新抱好,靠着船舷闭了眼。

      船重新启动之后她睁开眼,看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雾气。手里的短刀隔着衣料贴在腰后,刀柄上荆墨淑缠的那圈麻绳磨着她的皮肤,粗粝而温暖。

      她想起荆墨淑把刀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你手里有东西比空着手踏实。”

      沈凝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一年前连药钵都端不稳,现在能在船上拿刀逼退一帮水匪。日子把人都磨出来了。

      船又走了三天,在岭南边境的一个渡口靠了岸。沈凝影下了船,在镇上买了匹便宜的马,沿着去年走过的那条山路往清溪镇的方向走。路边的荔枝树已经结了青色的果子,芭蕉叶还是那样肥厚碧绿,山间的溪水潺潺地淌着,跟去年一模一样。

      她在第二天傍晚到了清溪镇外那个山坳。远远看见村尾第三家的竹篱笆门半掩着,院子里有人影在走动。她把马拴在村口的树上,步行过去。

      走到竹篱笆前面的时候她停住了。院子里外祖父正坐在那把旧竹椅上编筐,荆文蹲在菜地边上摘豆角,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外祖父手里编着竹条,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篱笆看见了站在外面的沈凝影。

      他眯起眼辨认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竹条站起来。

      “凝影?”

      荆文也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转过身来看着篱笆外面的人。沈凝影推开篱笆门走进去,看着这两个在岭南的阳光下晒得面色红润的人,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外祖父,荆姨。”她说,“我回来了。”

      外祖父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花白的眉毛拧着:“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墨淑呢?”

      “她在北境走不开。我来接你们过去。”沈凝影从怀里掏出荆墨淑的信递过去,“她写的。”

      外祖父接过信展开看了,看得很慢。荆文凑过来一起看,看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攥住了父亲的胳膊。沈凝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读信,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荔枝树和泥土的气味。

      外祖父把信折好收起来,抬起头看着沈凝影。“北境那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她在营里走不开,让我来接你们。”

      “什么时候走?”

      “歇两天再走。路上慢慢走,不急。”

      外祖父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凝影一眼。暮色里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沈凝影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进来吃饭。”他说。

      那天夜里沈凝影坐在那间熟悉的堂屋里,桌上摆着荆文做的家常菜,外祖父给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荆文问她路上的情形。她一边吃一边答,说的都是路上好的事,没有提赵校尉的死、没有提江上的水匪、没有提朝里那些步步紧逼的刀子。

      她只是说北境太平了,荆墨淑升了副将,军医营让她接手了。她说的都是好消息,饭桌上的三个人都笑着听。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堂屋里的油灯吹得微微晃动。沈凝影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看见荆文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她抬起头,荆文朝她微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问,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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