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今夜好梦》异六

5、雀食宴不下这口气 反杀系女主

　　嫦悉在急啸的风声中苏醒，天地万物皆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堕入了怪诞之地。
　　直至看见矗立于黑白世界中央，那座紫气蒸腾的宫殿，才知是被槐宴带到了魔界。

　　环殿四壁高连着穹顶，上面皆刻画着各种奇刑异兽。受刑者因痛苦而面容丑陋，异兽因反抗而瞪目狰狞。
　　环视一圈下来，倒显得坐在殿上的槐宴眉清目秀，人模人样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在他玄紫流金的衣纹下，嫦悉感知到那半颗心在另一个身体内跳动。
　　"活着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她绝不示弱，无力站起也要支地半撑着，直视他傲慢轻视的眼，"魔君与其执着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

　　槐宴脸上的蔑然并未因嫦悉的话转变分毫，他总有无法动摇的底气，曾经那些败在他手里的，或是哀求饶命，或是不服嘴硬，最后的下场都一样。
　　至于嫦悉，要不是自己渡了她一口气，她早就同那棵妖树一起枯死在灰扑扑的土冢里了。
　　但他还不想让她死。
　　他想让她求他，就像他刚入无启国时被迫着求她那样。

　　“小王上，我劝你还是不要嘴硬了。” 槐宴悠悠然地走到她面前，“我今天心情好，还算有点耐心，只要你好好儿求饶，我就暂且留你一命。”

　　槐宴腰间的骨铃随步伐晃荡着，发出的声音却是万物毁灭前的嘶嚎，凄凄烈烈，环绕在她耳边。
　　嫦悉听着他在身侧来回踱步，讲着自己仁慈的条件，他倨傲的眼神从上至下地扫来，一遍遍想扫走她身上的不驯。
　　他说的条件是不难，真到生死存亡关头，往往也难顾什么尊严，但她并不采纳。她要用另一种效果更好的方式。
　　嫦悉闭上眼，调动最后一口气，攻向那半颗尚处于脆弱状态的心。
　　心骨动摇，表面碎裂，耳边骨铃声和踱步声戛然而止。
　　槐宴再对她开口时，语调中已全然没了刚才的慵懒嘲弄。
　　他掐着嫦悉，声音和指尖一样用力到发颤。

　　“你做了什么？”
　　嫦悉的自毁被打断，她睁眼平视着这位因失控而愤怒的魔君，见他面色惨白，这下看起来倒和壁画里的那些怪物一样了。
　　要不是自己也处在痛苦之中，嫦悉几乎想笑出声来。
　　“都坐到了魔君这个位置，怎么做事之前也不思虑周全，强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真以为能据为己有，无所顾忌了吗？”
　　嫦悉扯下他的手，放在他自己心口，
　　“痛吗？忘了告诉你，心骨在我这儿，你死了，我还能活，若我不想活，你必死无疑。”

　　“你……”
　　槐宴心内的半心，当下迸发出一股力量，仿佛马上就要爆破开来，撑毁他的本心，他痛得根本说不出话。
　　嫦悉本就靠槐宴渡的那口气撑着，如今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五，身体难以支撑，直往前倾倒，脑袋正正好靠在槐宴肩上。
　　两人坐在地上互相倚靠，看似亲昵的姿势，嫦悉在他耳边说的却是：
　　“宴十三，你考虑清楚，到底谁求谁？”

　　轰然推开的殿门打破了对峙，来者脚步急切，快行至二人跟前时渐渐迟疑。
　　“君上，这……”
　　“有事快说！”
　　“禀…禀君上，不知从何处来了一只巨大的怪鸟，来来回回盘旋在魔界上空，众阁主皆驱赶无力，现下那怪物正往桅嚣宫来。”
　　话音刚落，穹顶一声巨响，像是遭受了重物的撞击，整个宫殿震颤猛烈，难以立足，强风呼啸着冲入殿内，席卷而出。
　　穹顶的壁角碎落，掉在嫦悉脚边的那一块上，画着一只惊恐的眼。

　　槐宴用身体护着嫦悉，两人皆无大碍，只是那个传信的年轻巡卫一个没站稳，跌出了殿外。
　　桅嚣宫诸阁环绕，各事一主，槐宴的绝生殿位于中轴最高处，这里视野极广，整个魔界都得以观见。
　　如今放眼望去，黑压压，雾蒙蒙，不是夜中，却一点不见阳光，空气中沙尘弥漫，树影摇晃。
　　抬眼时才发现，哪里是什么黑云压城，明明是盘旋的巨鸟遮天蔽日，尘土迷蒙，则是鸟羽间落下的细沙碎屑，刚刚好似重物撞击宫殿的那一下，也不过是它挥动翅膀时带来的一阵狂风。

　　“是鬿雀。”嫦悉道。
　　“什么？”
　　“雉形黑身，白首虎爪，常年被禁锢于北号山之中。”嫦悉看见它深铜绿色的眼睛，更加确定，“它会吃人，因此为天力所困，按理说是出不来的。”
　　鬿雀显然发现了站在殿外的二人，飞身至更高处，随即回转俯冲，直面而来。

　　嫦悉连逃离的反应还未做出，已经被槐宴重重推向一旁，亏有那个小巡卫出现扶住了她，才不至于摔得太难看。
　　“好险，差点撞到我了，从下面爬上来很累的。”
　　“好险？现在这里更危险，你不去找地方躲着，跑回来做什么？”
　　“当然是来欣赏我们君上的英姿。”
　　嫦悉旋即报以不屑的嗤嘘。

　　槐宴和鬿雀在高远处背光而战，从这儿望去只能看见一团巨大的黑云和一个泛着紫光的小黑点，无法看清谁占了上风。
　　鬿雀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移动，但四周始终狂风不息，万里无云；槐宴胜在行动敏捷，攻势迅速猛烈，但刚受过灭心之痛的折磨，状态还未完全恢复，实在难说胜券在握。
　　嫦悉的心悬了起来。
　　那点紫光愈渐强盛，下一瞬带着一股力量刺目耀眼地冲破开来，叫人难以直视，稍缓后已是漫天紫气，狂风式微，一声鸟鸣凄如鬼魅。

　　“你看，我就说吧。”巡卫见此得意起来，“什么样的妖兽我们君上没驯服过，光是封印在殿内的就有…...”
　　“我看你还是去找救兵吧。”嫦悉掀开衣袖，手臂上凭空出现了一道粗长的血痕，另一侧的肩膀处，也有血迹渗出衣物。
　　“你们君上已经受伤了，英姿我是没看到，英年早逝倒有可能。”
　　先前在殿内她骗了槐宴，只因不能让他掌握威胁自己的把柄。事实上，她不仅会承受他所受的伤害，若真出事，她也离死不远了。

　　小巡卫神色一震，愣愣地看着深黑淌血的伤口，吓得目瞪口呆，这那了半天也没说成句完整的话来。
　　下一声鸟鸣锋利而尖锐，长响不绝，直至紫气凝固，骤然碎裂，如冰雹般自苍穹簌然下落。
　　“伏辛！你在做什么？快去把危无涯找来！”
　　距离虽远，槐宴的叱令却如雷贯耳，嫦悉能感觉到他心中的怒火，比起杀死鬿雀，他现在似乎更想杀了这个叫伏辛的。
　　还在发愣的巡卫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了。

　　若不是性命相关，嫦悉倒乐于看着槐宴败在鬿雀的利爪下，怎奈身上新伤迭出，实在痛的很。
　　而且她才不想给这个骗子魔君陪葬。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随着槐宴的内力浮动虚空，她的反倒逐渐充沛丰盈。
　　紫色光点一闪，隐没入黑云之中，嫦悉心里暗感不妙，等援兵赶到怕是已来不及，决定自己去探个究竟。
　　收拾禽鸟这类她还是有些办法的。

　　“你是怕我死不成跑来跟我同归于尽的吗？”
　　他似乎早知道她会来，嫦悉曾听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不适用于魔界，都命悬一线了说话还那么难听。
　　她克制住自己想连翻几个白眼的冲动，抿嘴抓起他对侧的手，宽窄不同的两个手臂上是一模一样的伤，
　　“我是怕你伤得太重，连累我。”
　　眼前的槐宴内力基本损耗殆尽，嫦悉的内力却蓄势待发，更胜往昔。
　　她现在倒是很想找个对手打一架。
　　“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君上，你想活吗？”

　　此刻正位于鬿雀的颊边耳羽处，能看见它如绿水湖泊般宽阔的眼，只稍稍转动，尖喙如山倒来，嫦悉拖着槐宴疾速躲过，鸟喙边缘险险擦过脚下。
　　嫦悉跃上它的脑袋，白羽软密，倒像是踏在雪里一般。
　　鬿雀定不会让她就这样踩在自己的头上，带过的气流似雪地上的一场风暴。
　　与之相较，渺如蝼蚁，它随意一动，都像是一场灾难。
　　得先让它安静下来才行。

　　嫦悉被强风吹落至鬿雀颈部，一只手死死揪着头身交接处的黑白羽毛，她本以为无需太顾及槐宴，谁曾想他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挣脱了她的手，自己直直落下了鸟背。
　　什么意思？宁愿死也不要她救吗？
　　鬿雀很是专一，只盯准了槐宴，看他掉落便伸爪去抓，却被他侧身躲过，鬿雀恼了，垂首向其方向追击，张嘴直想将其吞噬。
　　槐宴此刻的状态却与刚剖心时的她无异，继续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急唤了声“归心”，匕首自袖间窜出，化成一柄长剑接住了他，闪避移动间，宛若一条疾驰的直线。

　　嫦悉一面控制着归心移动，一面在鬿雀所经之处定下界标，随后施法挥展，四周景象溶解，幻化作完全不同的空间。
　　海浪冲啸着拍打黑岩高崖，开着红色花朵的巨树郁郁繁茂，是嫦悉凭着记忆搭成的北号山幻境。
　　一心追杀的鬿雀突然间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顿时停愣，每每想逃出此地都会遭受天力的痛击，后怕的感觉总会让它变得老实些。

　　嫦悉收回归心剑，挑起它脖颈间的一簇鸟羽，顺势刺了进去。
　　短促一声锐鸣，刺伤之处一只只鸡身大小的白首黑羽鸟飞涌而出，巨大的身躯逐渐缩小，最后还原成数万余只常态鬿雀，黑压压地朝着同一路径飞来飞去，撞击着幻境边缘。
　　真实的世界一点点显露，一只青羽鸾鸟和一只白羽鸿鹄已候在不远处，后携一团灰云双双而来。
　　鸾鸟和鸿鹄飞向两边，灰云立刻将数万只鬿雀一股脑儿地吸了进去，它们在里面飞窜，穿梭，时隐时现，却都无法逃离灰云所覆盖的范围，被裹挟着往北号山方向而去。

　　至于槐宴，嫦悉也不知他掉到哪里去了，绝生殿前站着伏辛和另一个身影，魔界的人定是能找到他的。
　　总之死不了就行。
　　不过她实在好奇，究竟是谁跟他有如此血海深仇，冒着被天道惩处的风险放出凶兽，未知胜算也要置他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