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向木头表明 ...
-
14.
出于礼尚往来的良好品德,程见心既唤我一句“长老”,我便也唤他一句“大夫”。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别人给的,互称着对方的职业,两个人都要体体面面的。
因那一番英雄所见略同的谈话,我与程见心之间,竟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
若称上一句挚友亲朋,相识不久未免太过于亲昵黏热;说是风月情缘,两个人的心中又全然无半分儿女情长的念想。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他的关系,都维持着一种十分奇妙的状态。
程见心初入江湖,立志要做一名医术高超的大夫,满心满眼只守着各色病人打转,自然也就没什么时间来扰我的清闲。偶有主动同我传信,大多也是喊我去跳崖和泡水。
我是很乐意为程见心的业绩添砖加瓦的,何况这原也是我同他结缘时许下的约定。
程见心是个很懂分寸的人,寥寥几次面对着我说话时,总是刻意装着几分的俏皮跟我卖乖。
譬如,程见心会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故意问我,倘若他不是大夫了,我还会不会继续爱他;又譬如,他会装作不经意的在我身边说,很是羡慕隔壁来就诊的醉花阴,只是生一场小病而已,竟然有六个侠缘轮流照顾。
我与他心知肚明,我们之间当然是没有爱的。我不是木头,却也不敢胡乱猜测程见心说这些话时的用意,大夫们压力山大,兴许只是随口吐槽呢。
于是我便回答他:“你不杀我就行。”
程见心顶着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看着我,手上利落地给我摔坏的腿脚正骨。
我们并不常常见面,与其他自来熟地侠侣不同,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只在有事时才肯磨磨蹭蹭地修书一封唤对方来。
无事之时,他守着活人医馆接诊四方病患,而我孤身纵马遍历山川云海,彼此互不打扰,各安天地。
天底下多的是搭伙过日子的男男女女,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有什么不妥。
只是,随着我的武功日益精深,再想像开始时那般刻意弄一身伤病去找他,就变得困难许多了。
15.
至于我个人,三更天相较于青溪,并没有那么严苛的业绩焦虑。
本人虽算不得什么高手,却有一身好轻功。若不走运的遇上非要挑战地位的同门见道修,靠着一双好腿脚,每每也能逢凶化吉。
我总是乐此不疲的天涯海角去独身奔走,随心所欲地观山河云月。遇山便歇,逢水便停,图一个自在无拘。
有时听闻哪里有疑难杂症或是凶险伤患,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置身事外,反要绕路寻去,故意弄出些深浅伤口,好有理由赶去见程见心一面,热络一下我们不太相熟的侠缘关系。
由此可见,对于程见心而言,这段各取所需的关系里,是他更需要我一些。我当时特地“悬赏”一名侠缘给自己,也许听多了前辈的废话,脑袋一热的兴之所起。
前辈听了我这一段长篇大论的废话,锐评道:“你这真是盲公借竹,哑巴仗手。”
我茫然地看前辈的眼睛,问:“什么?”
近来,前辈与他的新侠缘小五大夫,感情进展非常迅速。
此人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成天黏在这小五大夫身侧寸步不离。但凡小五大夫皱一下眉,他便要追着问上半晌,恨不得只做一个围着小五打转的陀螺。
再也没有往日那副看淡红尘、万事不入心的淡然。
我想起此人被前侠缘一脚踹掉时的心碎样子,整日闭门独酌,还大言不惭的说着什么再也不找人结缘了,心里觉得实在好笑。
一见我笑,醉眼朦胧的前辈也抱着酒坛子笑:“周还,此一时彼一时。你若是想见人家,大大方方的去见就是了,何必弄得这么欲语还休的?”
我无所谓地将手一摊,“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说着,我又开始给自己找补:“我同你又不一样,不是情到深处,也不是心甘情愿。是他先要与我做疏离的“陌生人”,我认为这不能一概而论。”
前辈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继续编"的怜悯。
我被看得不自在,立刻就想拍案而起。
“啰里啰唆的说什么。”前辈说,“我知道你信奉顺道而行,你想见他,想同他说话,这就不算是顺道而行了吗。”
“盲公离了竹杖,固然寸步难行。可那竹杖若离了盲公的手,也不过是一截枯木。”
“谁需要谁,本就是一笔糊涂账,算那么清楚做什么?”
“哦哦。”我试图负隅顽抗,“那我这样会不会太轻浮?”
我认真道:“若我跟他的缘分,也只有短短一瞬呢?”
“那就短短一瞬。”前辈如此说道。
16.
我始终认为,前辈是有大智慧的人。
这种“大智慧”不仅体现在他劝人时一套一套的歪理邪说上,更体现在他因为违反门规,被白师姐拎着耳朵回去受罚这件事上。
死到临头的前辈还不忘回头对我喊:“周还!快去请小五来救我!”
白真真师姐腾出另一只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吧你!屡教不改还次次被抓!”
我站在酒肆的门前,目光虔诚的目送他蔫头耷脑的跟一群同门离去,心中只叹幸好上次破戒,没有被当场抓包。
前辈虽然不着调,但每次在我犯迷糊的时候,总能恰到好处的踹我一脚,将我踹回正路上来。
我很是感动的想,虽然这一次他踹完我,就被白真真带回去关禁闭了。
17.
我最终还是去见程见心了。
为了表现的比较有诚意一点,我特地又去山里滚了一圈。
爬树摘了几个蜂窝,又跟黑熊打了几圈太极。临下山时,我还端了几个佛爷爷的窝点,成功被打成颅内重伤之后,我这才满意的离去了。
青溪弟子确实是医者仁心,去活人医馆的路上,每个路过的青溪一见到我这副潦草模样,全都双眼放光的扑了过来。
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听,只一个劲儿的给我弹治疗请求。我若是拒绝了,又要不依不饶的问我为什么拒绝。
“带着一身病不给治,瞎馋人不是!”
“缺德不!”
面对着这群分外执着、还顶着俩大黑眼圈到处抓人的人,我诚心诚意的感到发怵,只好乖乖的解释:“我不是!我没有!我这身病是给我侠缘准备的。“
果不其然,等我安全的抵达活人医馆,多日不曾与我说过有一言一语地程见心,也双眼放光的混在人群里不停地给别人弹治疗请求。
他同我见过的那些青溪弟子一样喋喋不休:“什么叫少侠的手速有点快,请稍后再试?“
我艰难地走到他身后,伸手拍了拍程见心的肩膀,弱弱唤了一句:“大夫……”
他警觉地立刻回头:“谁……是谁有病!”
转身一瞧是我的脸,程见心似乎有些意外:“你又病了?”
为防止其他人对我的病心生觊觎,程见心直接将我拉到了他的诊室里。等他仔细给我上药包扎好一身伤痛,我坐在桌前,开始认认真真的给人写五星好评的评语。
“感谢大夫妙手回春!我感觉身体好多了!”
写完放下纸笔,我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程见心的面前。
他正低头整理着手中药箱,百忙之中抽空看我一眼,就见我将双手放在膝上,一脸严肃的缓缓抬起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程见心满脸纳闷,开口问道:“我上次就想问你了。”
“怎么每次一给你瞧完病,你就这么抬头看我?”说着,他还狐疑的在屋里左右看扫视了一圈“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保持着姿势不变,一本正经地缓缓道说:“因为这个视角,是我在坐着仰望你。”
闻言,程见心一愣,随即大惊失色,语气里带着几分错愕与好笑:“哎呦,原来你是在跟我调情吗?”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轻轻吐出了五个字。
“你这个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