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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世之局,今世之乐     吃 ...

  •   吃过饭后,沈渡清瘫在椅子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糯米团子,一动都不想动。水涟语做的桂花糕太好吃了,她一口气塞了四块,现在小肚子圆滚滚的,撑得她连手指头都懒得抬。
      陈迅深端着茶盏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抽出一本书递到她面前。
      “少主,看看?”
      沈渡清歪了歪脑袋,勉强抬起一根手指接过那本书,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只见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大字:
      《教你如何三天内收服8个儿子》
      沈渡清沉默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兄弟,这真是正经书吗?谁家正经书会叫这个名字?怎么看都像是街头巷尾那种胡编乱造的志怪话本子。
      可她把书举起来晃了晃,又看了一眼——秉着对陈迅深的信任,真不是她自己想看啊,只是信任而已。对,只是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页面上的内容映入眼帘——四个字赫然在目:
      “芙蓉剑雨”
      沈渡清“啪”地一声合上了书。
      剑。剑招。这分明是一本剑谱,用那种不着调的封面包着,像一块糖外面裹了层辣椒皮。她转头看向陈迅深,对方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察觉到她的目光,放下杯子,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像是早就料到她会翻到那一页。
      沈渡清攥着书,从椅子上滑下来,站直了身子,面不改色地打了个哈欠,声音拉得又长又软:“困了。回屋睡觉了。诸爱卿就在这儿玩儿着吧。”
      说完,她捏着那本书,头也不回地往自己房间走去。身后传来沐遇柯的嘀咕:“少主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水涟语说:“小孩子嘛,吃了就困,正常的。”
      只有陈迅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将杯底最后一口茶喝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屋里,沈渡清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不正经封面的剑谱,心跳快了两拍。
      芙蓉剑雨。那是玉芙蓉的成名剑招。
      玉芙蓉啊,那可是世间最会使剑的人。传闻中,神帝都要敬她三分。她那一柄剑开天辟地,不服者,杀。可惜,是个早夭的命,十八岁就陨落了。听闻她的爱人沈世安在看到她死了之后,连犹豫都没有,一下便抹了脖子,随她而去了。倒真是纯爱夫妻。不过这都是后世的传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渡清叹了口气,把那本剑谱随手丢进了识海之中。她现在才三岁,连剑都握不稳,学了也白学。金莲说过识海可以存放东西,就当扔进里面吃灰了。
      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吹灯上床,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少主,睡了没?”
      是水涟语的声音,轻轻柔柔的,隔着门板传进来。沈渡清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还没呢,水姨,怎么了?”
      门外安静了一息,水涟语的声音又响起来:“没事,就是给您送碗热牛乳来,喝了好睡觉。”
      沈渡清光着脚跳下床,蹬蹬蹬跑过去拉开门。水涟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牛乳站在门口,低头冲她笑了笑,弯腰把碗塞进她手里:“趁热喝,喝完早点睡。”
      碗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暖洋洋的。沈渡清捧着小碗,仰头冲水涟语咧开一个笑:“谢谢水姨!”
      水涟语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转身走了。沈渡清关上门,端着碗走回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乳,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沈渡清吃完后,把碗放在一旁,上床睡死了。
      ……
      十年后。
      沈渡清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困。不想起来怎么办?
      “砰砰砰!”
      门被拍得山响,紧接着一道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急不缓,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师姐起床了。要去收徒大会了。”
      沈渡清在被子里闷了两息,认命地叹了口气。这个声音是上官锦玉的。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过床头的衣服往身上套,腰带随手一系,手指拢了拢头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上官锦玉正站在晨光里等她。长发散着,几缕垂在脸侧,被风一吹就贴在嘴角边,他也没伸手拨开,任由那绺头发黏在唇上,像没觉得碍事。肤色白得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阴阴地、沉沉地挂在原地,连衣摆都像洇着没干透的水汽。
      沈渡清打着哈欠看了他一眼。十三岁的身量已经蹿到了一米七,而上官锦玉十六岁,站在她面前只高了小半个头,但他往那儿一杵就是一团散不掉的阴影,连晨光照在他身上都暗了一度。
      她在心里想:长得确实还可以,就是男鬼味儿重了,这三年每天都看着这张脸,倒也不腻。
      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她只是抬了抬下巴:“收徒大会?”
      上官锦玉那绺头发终于被风又吹偏了一点,他像是这才察觉到它的存在,慢吞吞地抬手拨开,指尖从唇上擦过,声音没什么起伏:“宗主说了,今年宗内得挑几个好苗子回来。师姐,你可是大师姐,得去镇场子。”
      沈渡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尖一抬,唤道:“平苍。”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剑鸣自屋内响起,银光破窗而出,稳稳地悬停在她面前。剑身修长,通体银白,泛着薄薄一层寒光,像一截凝住的月色。沈渡清抬脚站了上去,动作行云流水,衣摆落定之后才偏过头,朝身后的上官锦玉扬了扬下巴。
      “上来吧,师弟。师姐带你御剑飞行。”
      上官锦玉站在原地,目光从那柄剑移到她脸上,犹豫了几息。然后他迈步站了上去,位置落在她身后,保持了大约一拳的距离。双手垂在身侧,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攥住了她后腰处的衣袖——力道很轻,只捏了一小截布料,指节泛白。
      沈渡清没回头。她把那股清冷感拿捏得透透的,脊背挺直,下颌微抬,双手缓缓结了个御剑诀。平苍轻轻一震,离地而起,稳稳地升入空中。
      风从耳畔掠过。上官锦玉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云雾在脚下翻涌,山峦缩成青灰色的剪影,一棵棵竹树细得像撒在纸面上的墨点。他只看了一眼,便默默闭上了眼睛。攥着衣袖的手指又紧了紧,但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后缩,就那么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
      沈渡清感觉到衣袖被攥住的那一小块布料正在被轻轻扯着,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头。御剑的速度不快不慢,稳稳地朝着宗门主峰的方向掠去。
      片刻之后,平苍稳稳停在问心台上。剑身微微一倾,上官锦玉抬脚落地,动作有些僵硬地松开那截衣袖,站到一旁去了。沈渡清随手一收,平苍化作一道银光没入她袖中。
      她走向沈池燕,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但礼数周全:“师父,早上好啊。”
      沈池燕原本正背着手打量台上新布置的阵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盯着她看了一息,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做贼似的小心翼翼,问道:“没睡醒啊?”
      沈渡清点头,脑袋点下去就没抬起来的意思。
      沈池燕见状,连忙直起身,朝身边一个正在整理名册的小弟子招了招手:“去,给师姐搬把椅子来。快点。”
      小弟子一愣,愣了两息才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沈池燕回头看着沈渡清微微耷拉的眼皮,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迅速板了回去。
      上官锦玉站在沈渡清身侧,余光瞥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沉,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秧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她靠了过去,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挪到她身侧,肩膀微微斜过去,形成一道不怎么显眼但确实存在的倚靠。
      沈渡清浑然不觉。她的脑袋歪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肩窝里,发顶蹭过他的下巴,然后稳稳地停住了。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睡得极其坦然。
      上官锦玉僵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颗黑色的脑袋,没有动,也没有把她推开。那几缕垂在脸侧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嘴角边,他这次忘了拨开。
      过了一会儿,小弟子搬了把椅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沈池燕座位的旁边。沈池燕抬了抬下巴示意放下,目光扫过沈渡清和上官锦玉的姿势,眉梢动了一下,没吭声。
      上官锦玉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师姐,椅子来了。坐下睡吧。”
      沈渡清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从他的肩窝里直起身来,目光还有些散,花了两息才找到那把椅子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慢吞吞地挪过去,坐下去,后脑勺刚碰到椅背,眼睛就重新闭上了。
      秒睡。
      上官锦玉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椅子上缩成一团,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整个人陷进椅背里。他收回目光,垂着眼,抬手把那绺贴在嘴角的碎发拨开,在沈池燕旁边站定了。
      沈池燕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已经睡着了的沈渡清,嘴角那点弧度终究是没压住,转头继续看台下的阵纹去了。
      沈渡清睡得昏沉。
      醒来时收徒大会已经散了,台上空空荡荡,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几面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她从椅背上直起身来,脖颈有些酸,揉了揉后颈,目光还有些散。
      上官锦玉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站在她椅子旁边,长发散着,几缕垂在脸侧,被风一吹便贴在嘴角边,他也不拨开,只是偏过头来看她。他像一截湿漉漉的影子挂在那里,日光落在他身上暗了一度。
      “师姐,醒了?”他声音不大,带着一贯的湿凉,“我给你介绍一下师父新收的弟子。”
      说完,他的目光从沈渡清脸上移开,投向不远处的沈池燕和那几道陌生的身影,心里浮起一句没什么波澜的话:又来几个人。清漓幽、白茗宇、陈钦舟、沈逸清——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围到她身边去。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侧,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阴阴地晾在那里。烦。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她旁边挪了半步,垂着眼等她自己醒过神来。
      沈渡清揉了揉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第一个少年眉眼舒展干净,嘴角挂着一道浅弧,温润如玉,可那笑底下像压着什么,看不透。他上前一步朝沈渡清拱手行礼,声音温和有礼:“清漓幽,见过师姐。”沈渡清点了点头。第二个站在清漓幽身侧偏后的位置,病恹恹的,眼底压着一重暗影,像深夜的井水,美得偏执冷郁,没有说话,只跟着行了个礼。清漓幽替他开口:“这是白茗宇,他话少。”沈渡清又点了一下头。第三个白得像一尊玉雕,沉默冷清,低声开口:“陈钦舟。”说完便闭了嘴。最后那个眉目温润如画,眼尾弯下来像一朵半开的花,笑眯眯地看着她,声音也带着笑意:“沈逸清,见过师姐。”
      沈渡清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淡淡:“行,都认识了。”说完转身往台下走。南荆渊那个明媚张扬的声音隔着老远就响起来:“师姐!等等我啊!”沈渡清没回头,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上官锦玉跟上她,不近不远地缀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阳光照不到他那里。他低着头,袖口被风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烦。但师姐还是走在他前面。
      那就还行。
      沈渡清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边有点过于清静了。脚步顿住,回过身来,望着那个始终缀在她身侧偏后位置的人。
      上官锦玉被她突然停下的动作带得一怔,也站住了。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他抬起眼,那几缕贴在嘴角的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
      沈渡清看着他,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上官,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上官锦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往前挪了一步。不近不远,刚好站在她半步之内的位置。衣摆垂下来,几乎要触到她的衣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水下冒了个泡。
      沈渡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他没有再落在后面。两人并肩走过问心台的石阶,风从两侧灌过来,把他散着的长发吹得扬起来,几缕拂过她的肩头。沈渡清还不知道,她的毒唯生成了。
      南荆渊凑了上来,眉眼间全是明媚的好奇,日光碎在他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碎金。他歪了歪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师姐,师父这个人好相处吗?”
      沈渡清脚步没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们都由我教导,问他干嘛?”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老顽童一个。”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沈池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也不知听进了多少,正好走到她身侧,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头顶敲了一下。
      “没大没小。”
      沈渡清被敲得脑袋微微一低,倒也没躲。她抬手揉了揉被敲过的地方,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了一声:“实话还不让说了。”
      身后新来的几个师弟面面相觑,南荆渊的嘴角已经压不住地翘了起来。沈池燕负着手走在旁边,板着脸没说话,但那点偷着乐的意思,从眼角的弧度里漏了出来,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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