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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识深处,精神之海   沈渡清 ...

  •   沈渡清站在水塘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往水里看。那几尾红鲤正在荷叶底下慢悠悠地摆尾,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来。她看得正入神,目光忽然被水中央什么东西勾住了。
      一朵金灿灿的莲花。
      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日光浸透了的琉璃。她眨了眨眼睛。莲花还在。又眨了眨。还在。
      不是错觉。
      沈渡清猛地转身,小短腿倒腾着跑回沈池燕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衣摆,仰头急急道:“师父师父,你看到河中的那朵金莲了没有?”
      沈池燕正负手打量着院墙上的瓦当,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水塘望去——水面平静如镜,几尾红鲤慢悠悠地游着,荷叶底下什么也没有。他眯起眼又看了一息,摇了摇头:“这是下界,金莲那种天材地宝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小清,你是不是眼睛花了?”
      沈渡清挠了挠头,回头再看。那朵金莲还在,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对她招手。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沈池燕确实完全看不见。她慢慢转回头,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莫非,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沈池燕见她安静下来,只当是小孩子看错了,弯腰拍了拍她的头顶:“行了,别胡思乱想了。我让人给你送些被褥衣裳来,你先熟悉熟悉院子。有什么事,随时来宗主峰找我。”
      沈渡清点了点头。等沈池燕的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她立刻转身跑回水塘边,蹲下来,趴在池沿上,朝着那朵金莲伸出了一根手指。水面泛起一圈涟漪。金莲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她。
      沈渡清蹲在水塘边,试探性地朝那朵金莲招了招手。
      金莲的莲瓣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在歪头看她。然后,它猛地将自己连根拔起——根须上还带着几缕湿润的水苔——跳出水面,化作一道细碎的金光,笔直地钻进了她眉心的印记之中。
      沈渡清只觉得眉心一烫,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迎面撞了一下,意识瞬间被拽进了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她即刻入定了。
      神识世界比她想象的要辽阔得多。脚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踩上去微微下陷,头顶居然还有一轮温和的太阳,光线暖融融地洒下来,整个空间生机勃勃,像一方自成天地的小世界。不远处,一片汪洋大海正缓缓涌动,浪花翻卷却不激荡,水面泛着浅淡的银色光泽。
      沈渡清盯着那片海看了两息,忽然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她的精神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与地面的高度变化。进神识之前她是个三岁小孩,可此刻站在这里的,分明是成年女子的身形。她往前走了两步,适应了一下这副久违的身体,走到海边蹲下身,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沁肤。
      旁边有一汪灵泉,水面澄澈如镜。沈渡清凑过去照了照自己的脸——这是她死前的那张脸。少女的面容,眉眼清冷,下颌线条利落,鼻梁挺直。
      她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愣住了。这张脸……会与小姨有多像呢?她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沈千禾的模样,却发现自己脑中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琉璃,怎么都看不清。
      她有些懊恼地拍了拍水面,涟漪搅碎了倒影。
      就在这时,水花哗啦一声。那朵金莲不知何时从灵泉里冒了出来,莲瓣上还挂着一串水珠,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像是在泡澡。沈渡清被它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凑上前,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它的花瓣。
      “你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只有我看得到你?”
      金莲的莲瓣微微开合,发出了一道声音——像是少年的嗓音,清润又带点漫不经心的懒散:“时机到时,你自会知道的。”
      话音刚落,沈渡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草地猛地抽离——她被赶出了神识空间。
      意识重新回到身体里时,她发现自己正趴在清水峰院子的青石板上,下巴硌得生疼。她撑着胳膊爬起来,有些气恼地揉了揉下巴,心里愤愤不平:不是,这到底是我的神识还是它的?它凭什么把我赶出来?
      正在这时,脑海里又响起了那道声音,悠悠闲闲地补了一句:“对了,这个空间可以存放死物,也可以存放活物。你契约的灵兽也可以进来。我要陷入沉睡了,没事别来打扰我。”
      最后几个字的尾音越来越淡,像是真的困了。
      沈渡清坐在地上,眨了眨眼睛。这……也是一个挂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岁的小手,又摸了摸眉心那枚滚烫的印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行吧,有挂总比没有好。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朝着屋里走去,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下次我往里面丢几只灵兽,看你还睡不睡得着。”
      沈渡清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那朵金莲从灵泉中缓缓升起,根须在空中舒展开来,像是伸了个懒腰。金色的光芒从莲心向外蔓延,包裹住整朵莲花,越涨越大,最终化作一棵参天大树。
      一棵通体金灿灿的大树。
      枝干是金色的,叶片是金色的,连树皮的纹理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泽。枝头缀满了六瓣花——花瓣为金,花蕊为青,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铃音。这世间没有这种树。它的名字也很远古,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被重新提起。
      但此时此刻,它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扎根于沈渡清的神识深处,像是在等一个终于有资格知道它名字的人长大。
      而现在,三岁的沈渡清还不知道这些。她正坐在清水峰院子的门槛上,托着腮,盯着院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小肚子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瘪瘪的肚皮,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一个三岁的小孩,该怎么独自生活?
      还没等她想出答案,院门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沈渡清耳朵一动,猛地站起来,撒腿就往门口跑去。
      门一开,她一眼就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蓝衣女子——水涟语。沈渡清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声音里带着真情实感的哀嚎:“水姨!你终于来了!我要饿死了!”
      水涟语被她扑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弯腰把她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哄小孩儿似的轻轻颠了两下,语气温柔:“哎哟,少主,别急别急,我这就去做饭。”
      沐遇柯从后面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少主,陈迅深还在后面,你要不要去接他一下?”
      沈渡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刷地亮了。陈迅深——掌管她所有零嘴的人!她二话不说,从水涟语怀里挣下来,小腿倒腾着就往院门外冲,嘴里脆生生地喊着:“深深!我来接你了!”
      屋内,剩下的八个护道使或坐或站,听到这一嗓子,齐齐笑出了声。许矜寒靠在门框上,笑得肩膀直抖:“不是……为什么陈先生的小名是这个?”
      沐遇柯回头冲他挑了挑眉:“你那不是废话吗?人家的‘深深’是小名,咱们几个那纯粹就是少主给取的外号。”
      他掰着手指数:“许矜寒——‘许蘑菇’。水涟语——‘水水’。我——‘木头’。陈迅深倒好,落了个‘深深’。”
      他越说越不服气,一拍大腿:“不对!咱们几个似乎都是外号!少主,这不公平!”
      说完,他一撩衣摆,大步朝院门外追了出去,像是要去正经理论一番。
      院子里,剩下的护道使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笑作一团。
      门外,沈渡清正沿着山路往下跑,远远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白衣男子正艰难地抱着一个大包袱往上爬,气喘吁吁,额头全是汗。沈渡清远远地就张开了双臂,声音甜得像裹了蜜:“深深!零嘴!快给我看看!”
      陈迅深抬头看见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朝自己扑过来,脸色一白,慌忙把包袱往怀里一护:“少主!不能在外面吃!等回了院子再——”
      “我不吃我就看看!”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两人正纠缠着,沐遇柯已经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捞起沈渡清扛在肩上,冲陈迅深咧嘴一笑:“陈先生,少主说她想你了。”
      陈迅深面无表情地抱紧包袱:“她想的是我怀里的这个。”
      沈渡清被扛在肩上,倒挂着晃了晃,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抓了抓:“都想都想!”
      沐遇柯扛着她转身往回走,陈迅深默默跟上。山路两侧竹影摇动,前方院子里飘出了水涟语做饭的香气。
      陈迅深抱着那个巨大的零嘴包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看着前方沐遇柯扛着沈渡清越跑越远,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不是说来接我的吗?怎么跟别人跑了……少主你个骗子。”
      前面沐遇柯正扛着沈渡清往院子里跑,一边跑一边扭头跟肩上的人讨价还价:“少主啊,你真的不能再叫我‘木头’了。求求你了,给我换个外号好不好?”
      沈渡清被他扛在肩上,倒挂着晃来晃去,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稳住身形,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都叫习惯了,换什么换啊?我觉得这个就挺好的!”
      “不行啊少主!”沐遇柯故意颠了她一下,“那凭什么陈先生就可以叫小名‘深深’?少主你偏心!”
      这话被风送到了后面。陈迅深听见了,脸色不变,脚步不停,只是身后的剑鞘忽然轻轻一震。
      咻——长剑自行出鞘,化作一道银光,笔直地朝沐遇柯的后背刺去。
      沐遇柯耳廓一动,抱着沈渡清猛地往上一跃,脚尖点地借力,头也不回地往山上狂奔,边跑边嚷嚷:“我去!陈先生,你不是病秧子吗?”
      长剑在后面穷追不舍,银光翻飞,剑尖始终离他的后心不过三尺。沐遇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沈渡清在他肩上笑得直拍他的背。
      陈迅深站在原地,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望着前面追追打打的两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病秧子是真的。他这具身体确实弱,爬个山都喘得像风箱。但剑不一样。那柄剑在他身边养了许多年,早已有了自己的灵识。它是他的另一只手,他不必动,剑自会替他出。
      他来这里,只是想守护一个人。一个早就死了的故人。
      陈迅深收回目光,抱起包袱,继续一步一喘地往山上走。前方,沐遇柯的惨叫声和沈渡清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沿着竹径一路飘散开来。
      似是想起了什么,他站在竹径尽头,望着前方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被沐遇柯扛在肩上,越跑越远,笑声清脆地洒了一路。他垂下眼帘,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副病秧子的模样,还是她教的呢。那时候他跑得太快,风都追不上他,她说这样不好,容易撞上别人的剑。于是他学会了慢下来,学会了弯腰,学会了三步一喘,学会了把锋芒一层一层裹进棉絮里。他倒是学了个精髓,一装就是万年,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当初那个一剑劈开云海的尘柯剑仙是什么样子。
      可他也只能装着。因为那个让他慢下来的人死了。
      玉芙蓉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他看着她闭上眼睛,握着他的那只手慢慢凉下去。江问流也死了,就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问完了那句“你图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闭了眼。他没有入轮回。他选择留下来,以这副病秧子的壳子,一个名字换一个名字地跟着她走。沈诏昭、沈诏、沈渡清。每一世他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像第一次见面一样,笑着说“你好,我是陈迅深”。
      这句话他说了四遍。每一次都是假的。每一次都是真的。
      他的真正名字早已随着过往埋入风沙之中。无人记得,他曾叫洛许桉。昔日芙蓉剑尊的小跟班,世人称他尘柯剑仙。草包小队的兄弟们都叫他“桉子”,江问流管他叫“跑得最快的那个”,她偶尔心情好了会喊一声“小桉”。可那些名号都太远了,远得像前世的雪。如今他只是陈迅深,一个抱着零嘴包袱爬几步山就要歇三歇的病秧子管家。
      他望着前方蹲在水塘边捞鱼的沈渡清。袖子湿了半截,水涟语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唇形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老大,好久不见。”
      那六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草包小队的人都死了。贺其宣、莫流声、师寒依、俞钦舞、白凌云——那些曾经并肩的人,那些一起喊她“老大”的人。江问流也死了,就死在她旁边,到最后还在问那个问题。
      全都没了。只剩他一个,守着所有的记忆,在每一世的开头重新走向她。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他低下头,抱紧怀里的包袱,继续往前走。病秧子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晃。但眼底那点微光,亮得像烧了万年的余烬,始终没有灭过。
      他抱着包袱,一步一步走在竹影摇曳的山路上。前方传来沈渡清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被风吹散的铃铛。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却翻涌着另一句话,那句话在他胸腔里压了万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沉甸甸的棱角:
      我站在故事的开头,望着你必死的结局,无能为力,心有不甘。
      每一世都是如此。三岁的沈渡清蹲在水塘边捞鱼,他不知道她这一世会怎么死。但他知道她一定会死。同生共死咒锁着她和另一个人的命,而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解开它。她每一世都走向同一个结局,像一个早就写好的句子,翻到最后一页就是句号。而他站在第一页,看着那个句号越来越近,什么也做不了。
      他试过的。玉芙蓉那一世,他试图挡在她前面。没用。沈诏昭那一世,他试图替她赴死。还是没用。她总有办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死掉,然后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她新的坟头前,风吹过来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他不甘心。万年的不甘心,堆在胸腔里,沉得像一座山。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只是蹲在她身边,当她的病秧子管家,替她保管零嘴包袱,替她擦嘴角的糖渣,替她在每一世的开头笑着说“你好,我是陈迅深”。
      然后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握剑,看着她走向那个他知道的终点。他不知道这一世要怎么改,但他知道一件事,比什么都笃定:
      这一世,就算是神魂破碎,我也要护着你,还有江哥。
      陈迅深收回目光,低下头,一步一晃地继续往上走。竹叶从枝头落下来,擦过他的肩,打着旋飘到身后去了。
      前方,沈渡清从水塘边站起来,回头看见他,冲他挥了挥那只湿漉漉的小手:“深深!快点!水姨做了桂花糕!”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来了。”
      声音温和,气息不稳,像每一个普通的、活不过下个冬天的病秧子管家。可迈出去的那一步,比刚才稳了一点。只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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