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世》玉南诀

2、师姐在上，妖魔难除 沈千禾

　　沈千禾蹲下身，拉着沈渡清的小手，将那只软乎乎的掌心拢在自己手心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郑重地交过去。
　　“小渡清，小姨为你安排了很多护道使，他们会护好你的。小姨要去很远的地方一趟，域主之位就留给你了。”
　　她顿了顿，伸手把沈渡清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声音放得更软了些：“你可一定要努力修行啊。只要你飞升到了上域，我们就又可以见面了。”
　　沈渡清仰着脸看她，用力点了点头，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她的目光却黏在沈千禾脸上没移开。
　　那张脸生得极好，雌雄莫辨，美得不像真人，五官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尺子细细量过的。可奇怪的是，见过沈千禾的人，似乎都记不住她的模样。像是她的脸蒙了一层雾，看过了就散了，留不下痕迹。
　　沈千禾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眼睛里盛着浓浓的不舍，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水。她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在沈渡清软乎乎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一触即离。
　　然后她直起身，身形渐渐变淡，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吹散，不知飘往何处去了。
　　沈渡清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她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瘪了瘪嘴，没哭。转身，看向那条通往山门的长长石阶。
　　问道梯。
　　四千多级台阶，蜿蜒而上，隐入云雾深处。她上辈子爬过一次，腿都快断了。
　　沈渡清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小短腿吃力地跨上石阶，嘴里低声嘟囔：“还要再爬一次……”
　　她抬头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岁的小身板。
　　“这波——实惨了。”
　　说完，她认命地迈出第一步。
　　三岁的小腿迈过那道石阶时，膝盖弯得有些吃力，脚尖堪堪够到下一级台阶的边缘。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绣鞋，忽然有些恍惚。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十几个师弟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挤成一团，像一群刚出壳的雏鸟。有人扯她的衣袖，有人凑到她耳边，有人干脆趴在她肩上。那些声音叠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灌进耳朵里。
　　“师姐师姐，如果有一天我们遇到危险了，你会来救我们吗？”
　　沈渡清那时性子冷，连头都没回，只丢下一句：“与我何干？”
　　身后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了锅——“师姐好凶！”“师姐骗人！”“上次我掉进秘境里，第一个冲下来捞我的就是师姐！”
　　她记得自己当时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耳根却悄悄红了。
　　可那些事后来都成了习惯。每一次，不管他们在哪里、遇到什么麻烦，她总是第一个赶到。剑光劈开秘境禁制的时候，落进泥沼把人拽出来的时候，挡在他们前面面朝万千妖兽的时候——她永远是第一个。
　　师弟们后来渐渐摸清了她的性子。代明风说她“就是嘴硬”。秦晏深说她“心是软的，嘴是硬的，剑是最快的”。夜洛沉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每次救完人回来之后，默默递上一盏温好的茶。
　　她从来不说“我在乎”。但他们都懂。
　　——可她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护住他们的。
　　那一战。火光冲天，血染云海。她站在抚仙台上，亲眼看着他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有人喊了她一声“师姐”，声音还没落地，人就散了。
　　她拔剑冲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渡清把那一战叫作——伐天。
　　三个字，每回想一次，就像用刀在骨头上刻一遍。她后来再也没有梦见过他们。因为每一次闭上眼，眼前就是他们倒下的样子。
　　三岁的沈渡清站在问道梯的第一级台阶上，低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底掠过一道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光。
　　这一世，不会了。她迈出第二步，稳稳地踏上了第二级台阶。
　　这个速度实在太慢了。以现在的节奏一步一步往上挪，怕是要到明年才能登上顶。
　　沈渡清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又抬头望了一眼隐入云端的问道梯，深吸一口气。
　　别看她才三岁，个子已经窜到了八十厘米，在同龄孩子里算高的了。她攥了攥小拳头，脚尖一点——开始一蹦一蹦地往上跳。
　　小小的身影在石阶上弹跳着，每一步都蹦过两三级台阶，衣摆翻飞，像一只白色的兔子在山道上蹿。身后远远缀着的护道使——沈一——吓得魂都快飞了，慌忙拔腿追上来，嘴里不住地喊：
　　“少主！慢点儿！别摔到了！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他越喊，沈渡清蹦得越快。沈一在后面追得衣冠不整，声音都劈了：“慢点就慢一点吧！小心啊——！”
　　沈渡清头也没回，嘴角却翘了一下。
　　谢天谢地，天生神骨这挂送得实在及时。她一岁就开始修炼，如今已是筑基中段的修为。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有灵力流转，跑起来并不怎么累，气息稳得很。况且她的心性本就是重生而来的，稳得不像个三岁孩子，连蹦带跳之间还能分神观察四周的禁制布局。
　　不一会儿，她已跃过一千级台阶。
　　脚下的石阶开始变窄，云雾也渐渐浓了起来。沈渡清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往下望了一眼，沈一已经被甩出老远，只剩下一个黑点在几百级台阶下面挣扎。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跳。
　　沈池燕坐在问道梯顶端的观云台上，一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浮叶。上渊宗刚建不久，百废待兴，门徒没几个，他这宗主当得实在清闲。
　　昨日沈千禾托人递了话，说有个孩子要送来。沈池燕当时就啧了一声——关系户。他最烦这种。
　　但规矩是规矩，问道梯四千多级，爬得上就留，爬不上就走，管你是谁送来的。
　　他原以为那孩子最多爬个两三百级就会哭鼻子。于是耐着性子等了一盏茶，又等了一盏茶。
　　然后他接到了护道使沈一传来的消息——“少主已经过了一千阶。”沈池燕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又过了一阵——“少主过了两千阶。”沈池燕放下茶盏，走到观云台边沿往下望了一眼。云雾太厚，什么也看不清。他眯起眼，灵力探出去，捕捉到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正一蹦一跳地往上蹿。
　　他愣了愣，忽然直起身子。那孩子的步伐轻快平稳，呼吸不喘，节奏不乱，每一步都落在石阶的中段——不偏不倚，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更重要的是，他感知到了她体内流转的灵力。
　　筑基中段。三岁。
　　沈池燕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他转身大步走下观云台，衣袂翻飞。旁边跟着的长老不解道：“宗主，您这是——”
　　“不让她爬了。”沈池燕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兴致，“剩下的梯子不用登了，反正登了也是浪费时间。我亲自下去接她，先带她转转宗门。”
　　长老愣了一下：“这……开宗以来从未有过先例啊。”
　　“那就开创一个。”沈池燕已经走到了问道梯口，弯腰往下看。云雾翻滚，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远处若隐若现。他扬声喊了一句：“上头的那个——别跳了，下来！”
　　声音裹着灵力传下去，在山壁之间荡了两圈。片刻后，那道白色的小身影停下脚步，仰起头来。隔着层层石阶，沈池燕看见一张灰扑扑的小脸，眉心有一点淡金色的印记，正仰着脑袋望向他。
　　他不由得弯了一下嘴角。这小玩意儿，确实有点意思。
　　沈渡清站在三千多级的石阶上仰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顶端俯身看她，面容称得上清俊好看，身量颀长，穿一袭深青色的宗主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沈池燕确实还很年轻。
　　他冲她招了招手：“下来吧，我带你去转转。”
　　沈渡清眨了眨眼睛，没动。她在想——上一世爬完四千多级才见到宗主，这一世怎么三千多级他就亲自下来接了？
　　哦，对了，上一世她的特殊体质被封了，三岁的时候还是个奶娃娃来着。
　　沈渡清站在三千多级的石阶上，仰头看着沈池燕冲她招手，心里那点兴奋压都压不住。
　　她攥了攥小拳头。天生神骨、天生剑骨，再加那位无名人士塞给她的挂——这一世开局，她手里攥着的东西，比上一世多了太多。
　　那群臭邪修。上一世趁她还没长成，在她眼皮子底下动了她的人。一个一个地杀，一个一个地灭，等她赶到的时候，连灰都不剩了。
　　沈渡清抬起手，看了看自己三岁的小手掌，指节还带着婴儿肥，掌心软乎乎的，连茧都没有。可她知道，这双手再过几年就能握剑了。到时候，那些人前世欠下的债，她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小短腿，顺着问道梯往下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高处的云雾，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说了一句——
　　“等着。”
　　然后她转过身，朝沈池燕的方向跑了下去。衣摆翻飞，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白鸟。
　　沈池燕弯腰接住那道蹦蹦跳跳跑下来的小身影，顺手把她捞起来抱在臂弯里。入手轻飘飘的，像抱了一团棉花裹着的小石头。他低头端详了一下那张灰扑扑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那Q弹的腮帮子。
　　手感确实不错。
　　“宗门才刚刚建好，很多东西都不太齐全。”沈池燕抱着她转身往山下走，边走边说，“我先带你去你的地盘，怎么样？”
　　沈渡清点了点头，小手攥着他衣襟上一枚扣子，安安分分地窝在他怀里。沈池燕脚下生风，穿过几道回廊和一座石桥，来到一座山峰脚下。那座峰离宗主峰极近，几乎可以说是挨着的，山势清秀，满山翠竹，风穿过竹林时沙沙作响，像细碎的雨声。
　　“清水峰。”沈池燕抬了抬下巴，“山上竹子多，清净，适合你这种心性坚定的人住。”
　　他抱着沈渡清踏上山路，石板小径蜿蜒而上，两侧竹影摇曳。走到峰顶，眼前豁然开朗——一块极平旷的空地，修了一座极大的院子。沈池燕推开门走进去，院内的布局错落有致，青瓦白墙，中间挖了一方水塘，水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荷叶，几尾红鲤在底下缓缓游动。回廊环绕，假山点缀，处处透着精致。
　　典型的苏式园林。
　　沈池燕把她放在地上，站在水塘边，环顾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怎么样？”
　　沈渡清背着小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大人，在水塘边转了一圈，又探头看了看那几尾红鲤，最后仰起脑袋，中肯地评价道：“还行吧，就是比域主府差了点。”
　　沈池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小豆丁，眉心跳了跳，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域主府是什么地方？岂是我这一个小小宗门能比得上的？”
　　沈渡清歪了歪头，没接话。她绕过水塘，走到正屋门前，推开一条缝往里瞅了一眼，又关上了。然后转过身，背着手，一步一步踩着青石板走回来，在沈池燕面前站定，仰着脸冲他认真地开口：“院子虽然小了点，但是我很喜欢。”
　　沈池燕低头看着她。明明只有三岁，说话的语气却像个小大人似的。他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伸手又捏了一把她的脸：“行，你喜欢就行。”
　　沈渡清没有躲。她任由他捏着，嘴角却悄悄地翘了一下。
　　沈渡清仰着脸，任由沈池燕又捏了一把她的腮帮子，心里毫无波澜。活的师尊欸，让捏一下又怎么了？上辈子他可比这黏人多了。
　　她回想了一下。上一世在上渊宗待了那么多年，她早就摸透了沈池燕的底细。这人看起来像个正经宗主，穿着深青色的袍子端着茶盏，可实际上——
　　偷溜去厨房偷吃被她撞见过三次；跟长老们开会的时候偷偷在桌底下用茶汤渍画乌龟；有一次还试图拿她的剑穗去逗隔壁峰的灵鹤，结果被鹤追着跑了半座山。
　　顽童。货真价实的顽童。
　　可他遇到正事的时候又正经得不像同一个人。当初伐天之战，诸邪围山，沈池燕站在山门前，一身宗主袍被血浸透了，硬是一步没退。他把弟子们一个一个推进传送阵里，自己留下来断后。最后那一刀贯穿他胸口的时候，他还在笑着冲她喊：“渡清，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不会为你拖后腿的。”
　　此刻三岁的沈渡清站在清水峰的院子里，仰头看着眼前这个完整的、活生生的、还捏她脸的沈池燕，在心里默默地把他的名字加进了“这一世要护住的人”那份清单里。
　　“小玩意儿，想什么呢？”沈池燕见她发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渡清回过神来，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在想师父的院子比我的大。”
　　“那是自然的，我是宗主——”沈池燕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顿了顿，“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渡清已经转身往水塘边走了，背对着他，声音清脆得像颗珠子掉进玉盘里：“师父啊。您不是收我当弟子了吗？”
　　沈池燕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摸了摸鼻子，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东西，还挺会来事儿。”
　　他嘴角翘起来，自己也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