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沈氏嫡女,死于非命 沈家是 ...
-
沈家是伐天域青扬大陆第一世家,只可惜,封建得不成样子。沈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嫡长子出生之前,不得先有嫡长女,说是女儿命格太软,会挡了嫡长子的路。
沈夫人怀胎十月,阖府上下都盼着是个男孩。稳婆接生时,沈老爷在门外来回踱步,一炷香烧了三回。
直到一声啼哭划破寂静。
稳婆抱出襁褓,脸色发白,嗫嚅了半天没敢出声。沈老爷一把掀开襁褓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是个女孩。
沈夫人躺在榻上,汗湿了满头青丝,听完稳婆的回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声音平静得不像刚生产完的人:
“把她扔出去。别挡了我儿子的道。”
屋里没人敢接话。稳婆低着头退了出去,丫鬟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晌,一个老嬷嬷颤巍巍地抱起襁褓,从后门出去,走到巷子尽头,弯腰放在青石台阶上。
襁褓里的小婴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脚蹬了两下,又安静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襁褓的边角被吹得轻轻翻动。
老嬷嬷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落锁。
就在这时,檐角黑影一晃。
沈淮清(灵魂体)落在台阶前,低头看着那个襁褓。她站了一会儿,俯身,用指尖拨开被角,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睡得很沉,浑然不知自己刚刚被亲生母亲抛弃。
沈淮清弯腰把她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襁褓还带着余温。
她没说话,俯身将婴儿抱起,抬手一划,面前裂开一道虚空缝隙。夜风从裂隙中倒灌而出,吹得她袖袍猎猎翻飞。她迈步踏入,再出来时,已落在域主府门前。
域主府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铺在石阶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襁褓,婴儿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睁着。
沈淮清轻轻拍了拍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别哭啊,我给你找了一个新的母亲。”
话说完,她顿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像水面掠过的一道月光。
她俯身将襁褓轻轻放在门前的石阶上,又抬手把被角拢了拢,掖好。然后直起身,叩响了域主府的大门。
三声,不重不轻。
门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侧过身,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门缝里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低头看见石阶上的襁褓,愣了一下。婴儿仰着脸,终于哇地哭了出来。
沈千禾眨了眨眼睛,低头望着石阶上那个襁褓。夜风吹得她衣角微动,她本想像往常一样骂一句“大半夜谁往我门口扔孩子”,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她看见了。
那婴儿眉心之中,隐隐浮着一抹极淡的金莲印记,在灯笼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滴融进皮肤里的金色露珠。
沈千禾蹲下身,动作比脑子快了一步,已经将襁褓抱了起来。婴儿在她怀里蹬了两下腿,瘪着嘴像是要哭。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渡清,别哭啊,小姨养你!”
话音刚落,身后冷不丁飘来一道声音,幽幽的,带点虚浮的凉意:
“喂,你明知道这是我的转世,还要让她叫你小姨,你过分了。”
沈千禾猛地回头。
沈淮清(灵魂体)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廊下,半透明的身形几乎融进夜色里,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她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强行给自己提升辈分,可是要遭雷劈的。”
沈千禾嘴角抽了一下,抱着婴儿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她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尴尬而礼貌的微笑,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人怎么还没走?刚才不是化烟散了吗,居然蹲在这儿等着抓我现行?下次干这种事得谨慎点了。
沈淮清像是看穿了她心里在想什么。她站在原地,身形越发淡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正缓缓散去。
她露出了一抹笑。
很白。很轻。像是知道什么沈千禾不知道的事。
“你放心,”她说,“没有下一次了。”
话音未落,沈淮清的身形化作一缕细烟,没有消散,而是径直钻进了沈千禾怀里的婴儿体内。
婴儿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魂魄。眉心那抹金莲印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随即,层层叠叠的锁链虚影从婴儿周身浮现——冰冷的、沉默的、一丝不苟的——将什么东西死死封进了最深处。
婴儿睁开眼,哭声停了。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望着沈千禾,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千禾抱着怀里睡熟的婴儿,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灯笼光晃了一下,像是烛芯跳了跳。她忽然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泪水蹭在手背上,凉的。
她低头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终于没忍住,压着声音骂了出来:
“沈淮清,你这个木头桩子——”
声音在风里碎了一下,她又擦了一把脸。
“别人死的时候都知道避着点我,不让我看见,不让我哭。你倒好,偏偏要在我眼前散。连句话都不多说,留个孩子就跑了。”
婴儿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无意识地攥住了她一根手指。攥得很紧。
沈千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轻了。
“行吧。幸好你把转世身交给我了。”
她把婴儿往上托了托,让那张小脸贴在自己肩窝里。
“你放心,”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怀里的婴儿听的,“我一定好好养她。”
夜风穿过庭院,灯笼又晃了一下。她抱着婴儿转身进了门,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把夜色和那缕早已散尽的青烟一起关在了外面。
早在入轮回之前,沈淮清就与沈千禾定好了转世的名字。
她站在域主府的庭院里,望着满树桂花,说得很随意:“下辈子,叫沈渡清吧。”
沈千禾当时正磕着瓜子,头也没抬:“渡清?渡什么清?”
沈淮清没答。只笑了一下,像是那个答案她自己也不清楚。
此刻沈千禾抱着怀里的婴儿,躺回了那张温暖的床上。被褥还带着白日晒过的松软气息,她侧过身,将襁褓稳稳地安放在床榻内侧,又拉过被子一角,仔仔细细地盖住婴儿的下巴。
沈渡清在她身边蹬了蹬腿,小嘴无意识地吧唧了两下,又沉沉睡过去了。
沈千禾侧躺着看了她很久。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婴儿眉心那抹已经几乎看不见的金莲印记上。
她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沈渡清。”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尝一颗糖的味道。
然后她阖上眼,手臂虚拢着婴儿身侧,把自己蜷成一个护着她不会滚下床的姿势,沉沉睡去了。
沈渡清三岁时,被沈千禾送入了刚建立的上渊宗,沈千禾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小渡清,小姨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不能再照顾你了,你就在这里好好修行,等你飞升之后就能再看到小姨了。”
沈渡清点头,道:“小姨,你可不能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渡清三岁那年,沈千禾把她送进了上渊宗。
上渊宗刚建立不久,山门前的石阶还是新的,连匾额上的漆都还没干透。沈千禾蹲下身,与小小的沈渡清平视,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她头顶柔软的碎发,笑着说:
“小渡清,小姨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不能再照顾你了。你就在这里好好修行,等你飞升之后,就能再看到小姨了。”
沈渡清仰着脸看她。三岁的小孩,眉心那抹金莲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丸浸在溪水里的墨玉。她盯着沈千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小姨,你可不能骗我!”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小孩独有的认真劲儿,像是在郑重其事地签下一份契约。
沈千禾笑了。她伸手捏了捏沈渡清的小脸,指腹蹭过她软乎乎的腮帮子,语气轻快又笃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渡清歪着脑袋想了想,发现确实没有。于是她满意地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乳牙。
沈千禾站起身,把一个小小的包袱系在她背上——里面是一套换洗的衣裳、一块玉佩、还有一朵她花了三天才刻好的歪白莲木雕。她后退两步,冲沈渡清挥了挥手。
“进去吧。”
沈渡清转身,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上上渊宗的石阶。走到半途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千禾还站在原地,远远地冲她笑着。
沈渡清也笑了,扭过头,跑进了山门。
沈千禾站在山门外,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变成一种很轻的、像是卸下了什么的表情。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风吹过来,山门前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被卷走了。
……
十五年后。
抚仙台上,风卷残云。沈渡清一袭白衣立于高台之上,那白衣上溅满了斑驳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洇着湿意。她垂在身侧的手握着一柄剑,剑尖抵着地面,石砖上蔓延开细密的裂纹。
台下,诸邪环伺。数千双眼睛盯着她,贪婪的、嗜血的、迫不及待的。它们要的东西从来只有一个——打开神界的那十把钥匙。
沈渡清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邪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刃上折出的一线寒光。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抚仙台: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不就是打开神界的那十把钥匙吗?”
她顿了顿,手中长剑翻转,剑锋抵住自己的心口,衣料被锋刃割破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主神在上,我沈渡清发誓——宁死,也不会交出那十把钥匙。”
风忽然停了。她的声音变得极轻,却一字一字地砸在人心上:
“若有一天,我违背了誓言,道心破碎,神魂俱散,不存于世。”
话音落下,她反手拔起插在地砖中的本命剑,剑身嗡鸣一声,寒光一闪。
她将剑刃横过自己纤细的脖颈。
没有犹豫。
血,喷涌而出,溅红了她的白衣,溅红了脚下的石砖,溅红了半片天际。
台下诸邪发出一阵骚动,却无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天际裂开一道缝隙。一双大手从虚空深处探出,稳稳托住了她即将坠落的身体。金色的神力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她的体内,将那些正在流逝的生命一点一点地往回拽。
沈渡清的身体在金光中化作一朵金莲。花瓣缓缓绽放,每一瓣都泛着莹润的光泽。金色的花蕊颤了颤,随即整朵金莲开始消散,花瓣一片一片飘散开来,坠入无尽的虚空之中。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光正亮。
沈渡清眨了眨眼睛,入目是陌生的屋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血衣不见了,换了一条干净的白色长裙,袖口宽大得不像话,垂下来几乎要把整只手吞进去。她找了半天才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解救出来,露出五根青葱似的手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一道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很轻,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叹息还是笑意的尾音:
“沈渡清,你恨吗?”
她摇了摇头,像是想了想,随即认真道:“守护天下苍生,本就是修士的责任。我没有什么可恨的。”
虚空里安静了一瞬。那声音再响起来时,像是带了点模糊的笑意:
“你倒真是一成未变啊。”
停顿片刻。
“这样吧——我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来一次。你,有把握翻盘吗?”
沈渡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猛地坐直身子,宽大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两只白净的手腕。她看着头顶那片虚无的虚空,疯狂地点头,语速快得像是生怕对面反悔:
“有的有的!翻得了!”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声。
“我还给你开了个挂。不过这东西怎么用的,得靠你自己去摸索了。”
声音顿了顿,忽然沉了一些。
“有些遗憾,你自己去拯救吧。”
遗憾。那些死在战场中的人,师弟们、朋友们、长辈们,那些闭眼前还攥着她衣角的手,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画面一帧一帧从脑海中翻过去。可她已经知道了这场战争被发动的真相,知道了幕后推手是谁,知道了哪些棋子可以被提前拔掉。
这一世,她会护好所有人。让这种事,不再发生。
许是看见了她眼底翻涌的认真,虚空中那道声音轻轻叹息了一声。那一瞬间,沈渡清看见了倒转的星轮,无数星辰在她眼前飞速倒退,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星河。
滴答。滴答。滴答。
十几声钟响过后,天旋地转。她的身体被卷入一片白光之中,意识坠入混沌,像是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极窄的匣子里,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啼哭。
——婴孩的啼哭。
沈渡清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沈千禾正低着看她,表情有点懵,像是还没搞明白门口怎么突然多了个孩子。
沈渡清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小姨”。但三岁的嗓子发不出那么清晰的音节,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只有含混的咿呀声。
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三岁。上渊宗的山门还没跨进去,一切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