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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死要面子还活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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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总是很勤劳,刺眼的晨光安详地照在霍辽爱的脸庞上,她微微睁开眼,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呆板地调整着睡醒后的状态。
自那天见过周荷举后,霍辽爱的工作就有了变更。美工一组的组长通知她,她本人将不再继续待在一组,周荷举点名要她去做身边的特别助理。
霍辽爱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是两眼一黑,同事只见都在传,这位周馆长个人习惯非常多,工作心思缜密,稍有不慎就可能会挨骂。霍辽爱抱头痛叫,她想到高中时喜欢看言情小说,看到过女主给霸道总裁当特助的桥段,当时有段时间对那本言情小说十分着迷,吵着闹着要去考什么秘书学。
历史的回旋镖啊,回到了自己身上,这下可好了,真当上特助了。
但也有人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霍辽爱搬办公室的那天,组长特意过来帮她忙,小声地告诉她:“周馆长是在挑选好苗子栽培,你要好好努力。”
当特助的第一周,霍辽爱每天早上要赶在周荷举来之前泡上一杯热红茶,桌上摆上今天要签字和批准的文件,之后进馆长办公室汇报一日行程和没解决的事情。下午进行会议,汇总开会时出现问题,下班之前交到周荷举的桌上。
才干一天的霍辽爱浑身充满干劲,周荷举喝着红茶问她:“当我的特助感觉怎么样?”有些笑里藏刀地发问。
霍辽爱双手荡起,长舒一口气,有劲地挑眉道:“非常好。”
当第五天时,周荷举又问了同样的问题,这次的霍辽爱已经是被工作折磨的蓬头垢面,但为了维持体面,她还是怅然笑道:“不错,不错。”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六,她无比享受躺在床上,身体摩挲着舒适的被褥的感觉。
还没享受够呢,不隔音的家门口响起了裴苍的声音。
奇怪了,往常到了周六,裴苍都是恨不得睡到太阳下山,今天是怎么回事,比霍辽爱自己起得还早?
睡了一阵好觉,脖子正常活动都显得有些吃力。霍辽爱单手勾着发酸的脖子解开反锁的家门,透白的阳光照入她灰蒙蒙的屋子,眼前的一切都明亮了起来。
裴苍穿着亮眼的克莱因蓝衬衫,手里拎着两三袋蔬菜。忽然间的闯入霍辽爱的视线,她有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此刻的阳光。
原来,不是只有光才能让世界变亮,眼前的人也可以。
“裴苍你要干啥?”她语气里带着一些小脾气。
入秋了的杭州变得有些萧瑟,一人站在暗处,一人站在明处,空气瞬间凝固。
才反应过来的裴苍顿顿开口:“刚从早市回来,在巷子口碰见小满了,她说让我们一会儿去书店。”
裴苍这几天失眠,合上眼睛想的事情就多。今天趁着暗淡的晨光起床出门,去了一趟盛名已久的大马弄早市。市场上摆着贩卖的菜都是本地农户悉数采摘带过来的,看着就新鲜健康。
他打算今天下次厨,兴致勃勃地往回走时,田春满已经坐在门口的墩子上很久了,像是在守株待兔,但她要等的那只兔子一直没来。
小小的人跑到裴苍面前,咿呀命令道:“裴叔叔,你记得和霍阿姨来书店,我给你们留了位置。”
裴苍恍然大悟,上周田春满跟他们说过书店要办非遗活动,但这两人都没记得,也是一件怪谈。
“叔叔回去就和霍阿姨说哦,一会见。”
两人在巷口分别,为了不让田春满的期待落空,他加快脚步跑到霍辽爱家门口,不得已地学着她之前模样,喊着她的名字。
听完整个故事,霍辽爱张大嘴巴感到不可思议,当个特助的功夫,居然把田春满的邀请给忘掉了,罪不可赦罪不可赦。
杭州的秋风没有北方的秋风凌厉,钱塘书下外的桂花树渐渐地飘出了花香,霍辽爱停下要进去的脚步,抬头凝视了好一会儿,记得上周来的时候,花还没开呢。她想,江南的秋是先闻花香,再见美色,融入一体就是这么美。
不由自主地感慨了一句:“杭州的秋天可真美,我好久没有好好感受秋天啦。”
这句话被身旁的裴苍听了进去,他对于这样的景色倒不觉得稀奇,三里城家家户户都种桂花树,年年中秋过后都能吃到各家各户做的桂花糕。
穿过一阵风,头顶落下了一些花瓣。霍辽爱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跳着用手去捧。裴苍平静地想要接住,很幸运,一朵桂花蕊落入了他的掌心。
两年前的秋天,也是桂花风头正盛的季节,他瞧见棠梨芝在桂花树下睡着了,躺椅上的姑娘含眉浅睡,像是做一个美梦。
如今两年过去,那一刻的棠梨芝依旧还留在裴苍心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裴苍,走啦!”霍辽爱打断他的回忆录,她已经走到了店门口。
当时只道是寻常啊,裴苍朝霍辽爱笑了笑,起势跟了进去:“哎!我来了!”
书店的核心位置变成了一条长桌,馒头巷的街坊都在这里相聚。红木桌上提前铺了一层桌布,漆瓶被放得乱七八糟,街坊们都已经动手做起来,动作快的都做好了三四个。田春满瞧见她那漂亮的霍阿姨和好脾气的裴叔叔,立刻跳下座椅,朝她们奔去。
“你们终于来啦!”她露出牙齿呵呵地笑。
霍辽爱一见到她心就莫名的软,委曲求全地求她原谅:“让你久等了,小满。等你明年过生日时,阿姨给你买全套《哈利波特》,好不好!”
小孩就是很好哄,霍辽爱知道田春满喜欢哈利波特,投其所好地哄好了她。一旁的裴苍紧跟其后,开玩笑的地说,以后小满要是饿了就找他,馒头铺的所有馒头都给她买个遍。以至于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到时候可以悄悄告诉他。
“小满,无功不受禄,你应该怎么和叔叔阿姨们讲?”田君尧围着白色围裙从后院走出来,刚才的对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刚高兴起来的田春满立刻收住喜悦,恭敬地道:“谢谢叔叔阿姨,我年纪还小,你们工作辛苦,不用破费。”
这回轮到霍辽爱叫嚣不服气了,调侃道:“君尧大哥,我送小满喜欢的书你也要阻拦?”
田君尧看着人高马大,比裴苍高半个个头,看着挺唬人的。但他一开口说话,裴苍就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得了吧!我就是开书店的,《哈利波特》别说全套了,十套我都有库存。你才工作多久哇,把钱存着过几年结婚用。”
提到结婚,霍辽爱可比谁都敏感,直言不讳:“哥你打住,我霍辽爱未来五年不打算结婚,别和我妈一样天天催,跟催命一样。”边说边围上一次性围裙,打算开始第一次的漆扇制作。
这算是老熟人之间的调侃玩笑,田君尧之后的视线停留在了裴苍身上。一股清冽的气息一笑而过,裴苍身上的气质非同一般,总感觉自己在哪儿见过他,他想了好一阵了,打算离开寻找一样东西确认。
临走前,和他打了一声招呼:“慢慢玩儿,我先失陪了。”
裴苍之前在三里城做过这个非遗漆扇,用美纹纸将扇柄包裹住,挑选两种漆瓶用力摇匀,少量多次地滴漆在水面。他选的是绿和粉,竹签轻轻滑动水面,视觉上形成了一种波纹纹理。
最关键的一步被他不急不慢地完成,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扇柄,匀速将白扇子连贯下水。
沉沦30秒之后,将扇子重新拉回水面,一幅绿山又桃花的春日繁花就完成了。
一旁的田春满拍手:“裴叔叔好厉害,你用这个夹子夹住给我,我让妈妈挂在后院的通风口晾干。”夹子利索地夹住扇柄,递给了田春满,她兴奋地带着完美的艺术品跑去了后院,估计是要和黎方好炫耀一番了。
相比较下来,站在边角的霍辽爱相对来与来说有些狼狈了。由于没有做过,她有些手忙脚乱,手里沾满了五彩的漆。
她是一个碰到一些事就专注不下来的人,刚才田君尧提到结婚,她联想到了明海雲,考研的往事就此徘徊在脑子里。
焦虑的事情一出现,她的手脚就不听使唤了。
有些烦躁的她泄气地坐在椅子上,裴苍拉开旁边的椅子上前询问:“心里有事啊?”他小心地猜测,没有过多地说些什么。
要强的她鼓着嘴巴否认:“没事,我好得很。”
一个人最怕什么,最怕另一个人烦躁说闷话时接不住他的情绪。而裴苍恰恰相反,一个能用键盘和笔勾画出形形色色的纸片角色的人,在接住情绪这一方面完全不在话下。
“好得很....那为什么这把扇子会被你做成‘黑云翻墨未遮山’的模样?”
裴苍拿起霍辽爱做失败的扇子,黑色漆占了大半个扇面,只有一点点金色点缀,描述得不错,确实有种黑云翻滚像打翻的墨砚。
嫌裴苍说话有些幽默风趣,和平时见到的老派裴苍截然不同,害羞的霍辽爱一把抢过,一口认定:“我这个哪儿是‘黑云翻墨未遮山’啦?这明明是‘白雨跳珠乱入船’!”
她在和一个写作十年之久的作家讲道理,裴苍扶额,被她逗笑了。
“现在能说说了吗,你到底怎么了?”裴苍乘胜追击。
心情好了一些,霍辽爱恢复了来之前的模样,第一次朝裴苍讲起自己心中的想法:“我这专业进过大企业,当过工程师,所有人都会低头哈腰地喊我‘霍工’,我妈觉得脸上风光,可我不喜欢。那天听你说你是作家,我想到你肯定学的是文科,就挺羡慕你的。我不喜欢工科,太枯燥了,可是我就这么枯燥地度过了这些年。”
寒窗苦读十几年的经历变成了两分钟的故事说完了,裴苍看着她讲故事时低落的情绪,原来高能量的人也有情绪负面的时候。
裴苍顿了顿张开的嘴巴,接下来的这段话或许能安慰到她:“你都分享你的故事了,那我也给你分享一个我朋友的故事。”
霍辽爱侧过身子,点头示意,洗耳恭听。
“她是我的高中校友,也是我们三里城的博物馆讲解员,两年前参加了一场讲解大赛,但很遗憾的和特等奖擦肩而过。回来之后她自己困在了那场比赛里,怎么劝都走不出来。但在她的潜意识中,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沉沦下去,于是她休了假去了西南散心。慢慢的,她不再纠结那场比赛的结果,开始认可自己的能力,当时她在博物馆有个带教师父,跟她说过一句话,很适合现在迷茫的你去理解。”
“什么?”
裴苍心里有些苦涩,缓缓道:“有些人的人生就像一颗不被看好的果种子,被随意抛进了土壤,但经过岁月的磨砺,它依旧开出来漂亮的花、结出了清甜的果实。”
而裴苍自己能说出这话,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颗不被看好的果种子,慢慢地从那场绝境里一点点熬出来的。
这段话太过哲学,霍辽爱一时间没有理解透彻,但这段故事却打动了她。一个本就在光芒住站着的人忽然有一天跌落,但靠着本有的恒心慢慢找回自己,她觉得这个人超级酷!
“你校友的故事很励志,但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讲你的故事呢。”她挥挥手表示有些遗憾。
落地窗外,眼中的景色浑然间全部变成了金色,阳光穿过枝叶,那颗参天大的桂花树又一次吸引住两人的注意力。
他们的对话默契般地断掉,紧跟其后的是田君尧的出现。
男人手里捧着一本拆掉塑封后的书,裴苍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他到今为止出版的最后一本《三餐四季还有你》,但也是再版款式,封面是他当时在三个策划图中一眼相中的,红润的樱桃和鸭黄的梨子摆在碟子中,和花瓶中的茉莉花相应成趣。
“抱歉,失陪了。我总觉得这位先生你很眼熟,刚才去后面书柜里翻了一下,这本书销量实在是太好,就剩下几本库存了。”
裴苍想,自己写文并没有用真实姓名啊。再细细一想,田君尧之所以能认出裴苍,是因为作家介绍那一栏目贴着裴苍本人的照片。心思细的人察觉到也就不奇怪了。霍辽爱凑热闹地上前看,只是学生时代拍下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裴苍穿着白衬衫坐在三里城水乡的穿上,清爽的美式前刺发型也保留至今。
“我太太很喜欢读你的书,尤其是这本。你的文笔很有力,我和我太太都很希望你能继续写下去。”
这份祝福裴苍收下了,但愿他能写出来。
而身旁的霍辽爱,深深地陷入了裴苍学生时代的那张照片,一股莫名的清新感正刷新着她对裴苍的感觉,有些喜欢又有些崇拜。
照片下方,是他的笔名。
霍辽爱凑在裴苍身边,搞怪地问道:“轻舟快船先生,你来杭州是不是为新书找灵感的?”
掉马甲的裴苍赶忙合上书,但此刻,他的耳后根全红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变得很要强:“喊我裴苍,轻舟快船不是我。”
田春满坐在对面,捧着脸无聊地看着他们,只发现了一处相同点,这位霍阿姨和这个裴叔叔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桂花的香吹散了霍辽爱心中的忧愁,她在空荡的心里慢慢刻下“轻舟快船”四个字。
真是个好词语,原来他的笔名叫“轻舟快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