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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邻居和朋友我都当    ...


  •   自从那顿饭后,霍辽爱早晚上下班见到裴苍时,不管是多累多高兴,都朝他卖足十分笑容和他打招呼,每次在打招呼的后面,都要加上他的名字。

      下楼扔垃圾碰到他:“你也扔垃圾呀,裴苍。”

      早上晨跑碰到他:“你也喜欢晨跑啊,裴苍。”

      散完步回来碰到她下班也逃不了一句:“生活真规律,裴苍。”

      十足的奇怪,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喊上他“裴苍”了呢。裴苍手指敲锣键盘时突然蹦出霍辽爱喊他的画面,脑子的刚想好的大纲又灰飞烟灭了。该死该死,是他自己想多了,应该是他想多了,绝对是他想多了。

      现在是科技发展迅速的二十一世纪,霍辽爱不吃人,又不是鬼缠身,怕什么?裴苍将手放在胸口突突跳动的心脏处,有条不紊地安抚着自己的情绪。

      “她是北方人,北方人都是大大方方的,裴苍你别多想。”

      他也只能拿霍辽爱是北方人说事,勉强地掩盖了自己的忧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裴苍也只猜对了一半,其中确实有一半原因是因为霍辽爱是北方人,他们大多是爽朗有尺度,不扭扭捏捏的,想要缓和关系会主动打招呼,不会藏着掖着不好意思。

      再往深处说,实则就是霍辽爱是心里过意不去。先前在便利店,当着裴苍面吐槽了他一句,后来又在餐馆虎了他一声。是个好脾气的人放进了心里去,都会憋出坏毛病来的。

      所以,她就计划了这场以打招呼开始的上下楼生活。

      国庆节假期头两天,正值美术馆客流量爆满的时间段,霍辽爱趁着天色朦胧就起了床。凌晨五点她就背着一贯的通勤包出了门。

      裴苍这几天也醒得早,站在窗台旁看着霍辽爱瘦小的背影不顾一切地跑起来,消失在了馒头巷。忽然有一刻,他意识到,这个从北方来的霍辽爱,并不像外表展现的那么阳光,她也有累的时候,也有不堪的场面。

      “霍辽爱——”裴苍在二楼喊住今天早上出门的她。

      霍辽爱转身抬起头,双脚已经起了起跑的姿势:“干什么——”

      “你好好在美术馆工作,别摸鱼!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加油吧!”男人前半句话在霍辽爱听来是废话,她捂着耳朵朝他做一个鬼脸,接受了最后一句“加油吧”后跑得无影无踪。

      短短的几秒,裴苍心里有了一个小想法,这姑娘真不容易。

      他不知道为什么初遇的那天晚上会哭得那么伤心,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见面时又判若两人。但裴苍打底心佩服,一个从南下生活工作的年轻姑娘。

      杭州的清晨总是伴着露水的清新,从外地来的游客们蜂拥现身在西湖畔。霍辽爱路过西湖时并没有留意那儿的人群,但少不了一阵拥挤。今天是她值班,她心里担心迟到,一路小跑赶到美术馆。

      空荡的大厅只来了几个旅游团的导游和壁布置主题展览的工作人员,她总是把时间算早一点,工作起来更安心。肩上的包落入她的手中,埋头往更衣室走。

      但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既然来得早,不如再看看那幅《好过春山》吧。

      脚下的高跟鞋踩着节拍,带着几分幸喜走到那幅画前。霍辽爱双手自然下垂,歪着头静心看着使用最艳丽的河粉颜料所画出来的荷花。身边偶尔有搬展览架路过的工人,弄出了点噪音,但不影响她走进这幅画。

      她缓缓闭上眼,身临其境。

      暮春夏初的西湖湖畔,烟雨绵绵落入荷叶之上,湖畔泛起阵阵涟漪。西湖里的鱼儿们在此时欢呼雀跃地游着,穿着薄衫长裙的霍辽爱侧坐在摇橹船上,船儿误入了一处荷花深处。

      “姑娘,你又在看这幅画。”

      画面还没想象结束,就有一阵老成的声音打断她。霍辽爱眨了眨眼睛,扭过头一看,是第一次来美术馆看《好过春山》这幅画时碰到的老人。

      这位老人今天穿的是一套中式灯笼衫,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隆重了些。霍辽爱没多想,猜着应该是来看今天画展的吧。

      霍辽爱微微弯腰表示敬意:“您好。”

      老人脸上画着淡妆,眉毛微微蹙起,整个人身上散发着十足的书香气。她仔细一看,总觉得像是一个画家,但又不好把想法说出口,太过于不礼貌了。

      “姑娘知不知道苏东坡先生笔下《八声甘州·寄参廖子》里‘记取西湖西畔’的下一句?”

      跟霍辽爱谈文学啊,那可真是不凑巧,她回答不出来。

      现在要她回忆高中的文言文和古诗词,估计她也就只能背出个《琵琶行》的几个小片段,至于苏东坡的词句,倒是为难住她了。

      “抱歉奶奶,我学的理科,好多年没碰过语文古诗词了。”霍辽爱笑得僵硬,双手无处安放,双眼四处张望。

      老人瞧她急得真切,哈哈大笑起来,并没有再为难她。

      “上次你问,这幅画为什么叫《好过春山》,答案就藏在这篇诗词里,感兴趣的话,下班了解了解哦。”

      霍辽爱鞠躬致谢:“小辈感谢您的教导,祝您在我们美术馆有个好体验。”

      她讲话讨人喜欢,这位老人下一句刚想说着告辞,却被霍辽爱这种礼貌的回应感染住了,连续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活动结束之后我给一个五星好评呀?”

      高跟鞋随意在地板上踮了几下,她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我叫霍辽爱,霍是大将军霍去病的霍,辽是辽阔天地的辽,爱是仁爱的爱。”

      在百家姓中,“霍”这个姓算是一个冷门的。从小霍辽爱就特别喜欢自己的名字,大学室友第一次听到她这么介绍自己,都一致认为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走了出来。

      老人上前一步,上了年纪的人眼睛总是老花,她面容慈祥地伸出一只手,想要和霍辽爱认识认识:“你好小霍姑娘,我是周荷举,是《好过春山》的作者。”

      这弄的霍辽爱一阵语塞,她下意识看一眼画下方的作者名字,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搞错。心瞬间变得吵闹,最喜欢的画的作者就在她面前?上次同事们说《好过春山》的作者是美术馆的馆长,那....周荷举就是她的直系领导!

      “周馆长您好,我是美工一组的霍辽爱,负责今天画展的布置工作。我今年25岁,出生北京,本科毕业于....”

      她一紧张,条件反射地背出面试时刻在心里的话,肌肉记忆的一顿输出。这下可丑大了,霍辽爱弯腰低着头,脸上都挂着一张苦涩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裴苍说的对,明天和意外,还真不知道谁先降临到自己身上呢。这一轮回的人生哲学之战,裴苍胜利了,霍辽爱在心里还暗暗地骂了他一句:“狗东西,上辈子是算命的吧,算这么准。”

      周荷举是个有气质的女人,后来要不听同事们说她有六十岁,霍辽爱是完全觉得她只有四十几岁。

      “我听他们讲过你,名校理工科毕业,为什么要来我们美术馆工作呢,你不觉得屈才了吗?”

      这是在考验霍辽爱,她不慌,抬起头来笑然回复:“专业只规划了我的专业能力的范畴,但并不代表我本人的实际能力。再说,美术馆仍然录用了我呀。”

      这话说完,惹得周荷举一阵高兴,觉得这姑娘会说话,完全不怯场,是个可以培养的好苗子。

      经历过这一遭,霍辽爱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担忧。傍晚下班,她裹着薄风衣走在街上,脑子里思绪万千。从自己大学毕业决定考研那刻开始回忆,再到接受不了考研失败、在杭州先后找了两份工作,再到如今的她。

      跌宕的经历历历在目。

      但这只是霍辽爱人生旅程中一段灰暗的底色,快走到馒头巷时,她停下脚步,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踢出自己的脑海,站在原地合上眼睛冥想。

      “霍辽爱,你的美丽人生才刚刚开始,加油!”

      咿,不对,她怎么感觉有人在拽她的风衣呢?

      “霍姐姐——”

      猛地低头一看,黎方好和田君尧的女儿出现在她面前。“小满,你咋在这里?你又喊错啦,你应该喊我阿姨呀。”霍辽爱蹲下身,双手捧起她有些婴儿肥的脸蛋。

      小女孩大名叫田春满,黎方好希望小满胜万全,大小名都占了一个“满”字。霍辽爱得空就喜欢去书店找小满玩,今年下半年她刚升三年级,忙着小学的功课,因此这段时间也就没怎么见到。

      今天倒是运气好,在巷子外碰到了。

      田春满小小的手里拿着门口馒头铺刚出炉的紫薯馒头,馒头的表面啃得乱七八糟。

      “小满,你爸妈是给你发零花钱嘛?有馒头怎么不想着霍阿姨呢?”霍辽爱故意开着玩笑,打趣这个小孩。

      忽然间,从馒头巷里刮出一阵风。田春满咿咿呀呀地和她讲到:“我爸妈没给我零花钱呀,霍姐姐。”

      好吧好吧,称呼先不纠正了,霍辽爱整个人已经力竭。虽然她很喜欢小孩儿喊她姐姐,毕竟才二十几岁,但奈何辈分不是这么算的,她也不得已。

      黎方好和田君尧没给她零花钱,那她手里的馒头是拿什么买的?

      霍辽爱脑回路出奇的怪,大惊一声:“小满,你该不会去和馒头铺的叔叔抢了一个馒头吧?”

      樱桃小嘴继续咬着软乎乎的馒头,田春满立起脑袋摇头:“没有呀,是那位哥哥请我的。”她立刻侧过身,回到那位哥哥身边,将挡住的视线归还给霍辽爱。

      你看看,这像话吗?给田春满买馒头的居然是裴苍!

      口中的这位哥哥穿着一身运动装,坐在石墩子上和田春满同步啃着馒头。

      事情起因裴苍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今天从西湖旁运动回来,正好碰见馒头铺新一轮馒头出炉,他运动完肚子饿,上前买了一个。付款时发现有个小女孩站在他旁边,眼睛闪闪地盯着手里的馒头。

      “叔叔请你。”

      裴苍也喜欢和小孩玩,好心地又买了一个给她。

      两个人一大一小地坐在石墩子上吃馒头。裴苍旁敲侧击地问她:“你爸妈呢,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小女孩理直气壮地说:“我爸忙着书店生意,我妈在餐馆算账,我才做完数学作业、背完英语单词,今天没有钢琴课,我就在家门口玩玩。”

      听起来,这个小姑娘一天的行程比自己还满呢。

      “你爸妈叫什么呀,我送你回去。”

      她咬下一大口馒头,慢吞吞地说着爸妈的大名:“我爸叫田君尧,我妈叫黎方好,不用你送,馒头巷都是我认识的阿叔阿婶。”

      裴苍还没来得及接下一句,田春满就跳下石墩子,屁颠屁颠地往路边跑。他探出身,这小家伙跑到了霍辽爱面前去了。

      三个人走在送田春满回钱塘书下的路上,站位依次是裴苍、霍辽爱、田春满。高度依次往下,像极了Wi-Fi信号的图标。

      黎方好和田君尧开店做生意,确实有时候忙起来照顾不到田春满。而小满这个小家伙呢,可别看她娇小,做事脑子机灵得很。要不然你想,能从裴苍手里骗走一个馒头是全靠她的可爱呀,不不不,是她的机智。

      “霍阿姨,你和这个叔叔认识吗?你们看起来好熟的样子。”难得听到她正确地喊了一声“阿姨”,她低着头不走寻常路,一会单脚跳,一会变成双脚连落地。

      这层关系还需要解释啊,霍辽爱想和小孩解释一通,她又能听懂多少。

      “我和你霍阿姨是邻居。”裴苍倒是做了个老好人呢。

      霍辽爱嗤笑一声,连连点头附和:“我和你这个裴叔叔是邻居。”

      馒头巷外的街边风景比巷子里的还要美上三分,茂密的大树枝叶为路人遮风又挡日,三人慢悠悠地逛在这条路上,一路晃回了书店。

      他们不打算送田春满进去,免得她爸妈瞧见是他们两个人送小满回来的,心里过意不去。裴苍和霍辽爱没有提前商量,心有灵犀地蹲下,和小满告别。

      田春满抖着蓬蓬的公主裙,走到两个人身前,左手搂住霍辽爱,右手抱住裴苍。她好像很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光,撅着嘴巴含糊不清地对霍辽爱说了一句:“霍阿姨,你不要告诉我妈妈,今天我出去玩的事情,下周书店办非遗漆扇活动,我给你和裴叔叔留位置。”

      身旁的裴苍偷偷笑着。

      扭过头,对裴苍讲:“裴叔叔,你和霍阿姨是邻居,我和你是朋友,四舍五入,你们是不是也就是朋友啦?”

      小孩儿怪聪明的,还会合并同类项呢。

      霍辽爱握住她两只小小的手掌,轻声细语地解释:“当然啦,我们是邻居也是朋友。”

      此话一出,田春满不知道为什么,很期待这样的回答,在原地一本三尺高。

      “叔叔阿姨再见!”

      送走田春满后,两人并肩走回馒头巷。裴苍擅长探测人心,故意问了一句:“上次在餐馆不是说,我只是你邻居吗?”

      霍辽爱才不受这样的旁敲侧击,直言道:“邻居能当,朋友就不能当啊?我霍辽爱都想当,你不想当就算啦。”

      墙边伫立的几只鸟儿事宜地飞走,两人在楼底下各自分开,小洋楼两层的照明灯依次点亮,霍辽爱躺着追剧,裴苍又开始重新整理文章情节,短暂的小故事恢复了一上一下的生活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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