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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老一辈怀念的日子    ...


  •   都说瑞雪兆丰年,新年还没到杭州持续下了三天大雪。霍辽爱早上去上班,一推门,外面全是厚实的雪,脚一踩下去她人都矮了半截。等到过几天,太阳出来雪融化,路上就只剩下没解冻的冰路。

      非要提起来,霍辽爱也觉得丢人。那天是周四早上醒迟了,要是再晚点就来不及给周荷举泡红茶交文件了,她心一着急,出门被门口的冰块摔了个狗吃屎。

      屁股着地,人躺在地上。霍辽爱连连喊救命也没人理她,束手无策之时,裴苍在楼上听到她的惨叫声,从楼上看到她摔倒的姿势吓了一跳。

      “霍辽爱,你被人给踹了啊?你等等我,我马上下来!”裴苍没有幸灾乐祸,冰天雪地的天气要是滑倒,指不定骨头哪儿会骨折呢。

      最后她狼狈地被裴苍抱起来,双手搭在裴苍肩膀上,头埋在他胸前不肯离开。况且男女有别,两人都单身呀,在大庭广众之下抱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合适呢。

      这有些让裴苍措手不及,担心她是不是真是哪儿里摔倒了:“还疼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早晨还刮着冷风,裴苍隐约听到霍辽爱在自己怀中抽泣的声音。

      “疼死我了,上班要迟到了.....”她掉了两滴眼泪在裴苍的厚外套上。

      好在冬天穿的衣服厚实,霍辽爱的手反复揉搓着摔倒了那块,一瘸一拐地撑着身子走出馒头巷。裴苍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低头摸着外套上湿的两个小点,明明疼得不行,还只惦记着工作,不禁嬉笑出了声。

      “傻姑娘,摔成这样还只顾着上班。”

      负伤上班的霍辽爱就算穿着艳丽的衣服,却也抵挡不了同事们投过来异样的眼光。霍辽爱进美术馆时是实打实的迟到了,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慢悠悠地晃到周荷举办公室请罪。

      最后她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出现在了周荷举面前。

      “你这是今天被人给踹了呀?”

      呀哈,和裴苍居然说辞相同。周荷举见她捂着屁股走到自己面前,难免不心痛,起身扶她坐到沙发上。

      “师父对不起,今天家门口结冰了,摔了一跤,来迟了。”霍辽爱躺在沙发上,好不容易寻找了一丝舒服。

      周荷举坐在沙发边沿瞧着霍辽爱,眼神中闪过一件以前的事情。眼前的霍辽爱好像当年的一个人,摔倒后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没事,以后特殊天气晚点到就好,注意安全。”

      她轻轻掠过这件事情,又主动提起上次提到的饭局:“辽爱啊,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那天,带你男朋友来弄堂里吃顿饭。”

      霍辽爱知道弄堂里这家店,是杭州老牌的杭帮菜、性价比很高的一家店。大学毕业时,舍友们的散伙饭就挑在了那里。装修全是江南弄堂的氛围,菜品都是老杭州的市井家常菜,总之,霍辽爱在那里体验的还算不错。

      反正现在裴苍已经被她用洋葱炒鸡蛋收买了,直接答应:“好的好的,师父,一定要点弄堂里的梭子蟹炒年糕哦!”

      说道这道梭子蟹炒年糕,霍辽爱的屁股就好了一大半。她从躺着的姿势转变为坐着,嘴巴边差点流了口水。

      周荷举笑得眉眼都弯成月牙了,轻轻敲了她的额头:“你和他还真挺像。”

      这话一说出口,霍辽爱笑起来的梨涡渐渐的消失了。周荷举说的“他”是谁?为什么说她和那个人很像?

      “师父,谁和我像?”她打破砂锅问到底。

      聊天戛然而止,周荷举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可是这个人霍辽爱迟早是要见到的,不如就讲讲他们的故事吧!

      “谅你今天受伤,上次不是说想听我给一位古人画的《好过春山》的故事吗?”

      意外之喜呀,霍辽爱挺直腰板,和小学生一样坐得端正:“师父,我准备好听了!”

      两杯热茶摆在桌上,热烟袅袅萦绕在杯口上方,周荷举轻声慢语,随着烟雾娓娓道来一段往事。

      “他叫白承松,你应该叫他白老师。”

      周荷举才讲完这话,霍辽爱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不敢置信地追问:“白老师是不是济南大学的中文系教授?”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没法解释自己认识裴苍、认识老白,慌忙圆话,“我猜您是济南大学毕业,几十年的故人,多半是同窗。”

      周荷举微微挑眉,没有深究她突如其来的笃定,轻轻颔首,缓缓铺开尘封多年的往事。

      霍辽安静静听着,心底默默想起裴苍。

      师父藏了半生的遗憾,恰好是裴苍心心念念的恩师,他们两个年轻人成了断开三十年的两个人之间唯一的纽带。

      原来中秋送月饼给裴苍的老白,就是画《好过春山》的人记了一辈子的故人。

      故事接着进入1985年的夏天,周荷举上大二。

      八月的最后半个月,周荷举没有留在杭州过暑假,她提早回了大学宿舍。听系里的老师说,这半个月会有专业人士来学校开讲座和画展,感兴趣的同学可以来观摩观摩。

      为了不错过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周荷举将行李一大包,票一买就回了大学。那会儿她记得很清楚,宿舍六人,除了她没有一个人。80年代的宿舍还没有安装空调,一台小风扇对着周荷举的脸庞吹,可完全不能抵抗八月的高温。

      “我怕热,所以去了小卖部买老冰棍来降温。那时候我和白承松已经认识一年多了,本以为暑假应该见不到面,没想到才把冰棍放进嘴巴里,他就出现了。我觉得很巧,每次和他见面都在小卖部门口,好像一切都是他算好的一样。”

      两个人互相打了招呼,周荷举就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美术系的画展,反正是对外开放的。被高温熬红透脸的白承松点头答应,可能是受邀一起去看画展太过兴奋了吧,刚进美术展览馆,他就平地摔到了。

      当时他脸色痛苦,周荷举觉得他这人也挺憨的,平底也能摔倒,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又上前去帮忙。

      “让你见笑了,周荷举同志。”

      确实挺好笑的,周荷举低着头将笑点忍过去,大方地和白承松说道:“你以后就别喊我周荷举同志了吧,太长了,喊我小周同志,我喊你小白同志,怎么样?”

      背着橄榄绿斜挎包的白承松一愣一愣地点头:“好啊好啊,小周同志。”

      “1984年夏天第一次见他,觉得这个人务实可靠;和他断断续续相处了一年时间,1985年夏天突然觉得他很值得依赖。白承松他啊,是我的初恋,但我们曾经却背道而驰了。那些日子我倒是很怀念啊,就算现在再回去,也找不到那会儿的感觉了。”

      周荷举以这句忧伤的话结束了故事。

      霍辽爱听得意犹未尽,握住周荷举的手问道:“师父,上次你说你们已经几十年没见过面了,那你和白老师现在有联系吗?”

      这段往事给霍辽爱一种像骑士和公主两个人注定不能有结果的故事,所以,不管过去了,把握现在吧。

      周荷举眼尾漾开温柔笑意:“前几年重新联系上了,当初说要给你介绍对象的人就是他,24号弄堂里的饭局也是他主动和我约的。只是两人各有忙碌,一直没能碰面。”

      霍辽爱脑海里闪过那幅《好过春山》,她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惋惜,忍不住困惑:明明互相记挂数十年,当年为什么会分开呢?

      最近裴苍将之前敲定的新文设定和背景全部推翻,他想要重新写,写一篇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狗血剧情的慢生活故事,但具体的他还没来得及和编辑商量。

      回到家想着上次和白承松通话有一段日子了,他想继续听下去。没办法,人总是在好奇一件事情时,怀着无比期待的态度去探索,他知道每周四下午和每周五上午白承松的课程是空着的,裴苍厚着脸皮拨了电话。

      白承松正坐在食堂啃着填肚子的晚茶菜包子,接到裴苍电话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师生两人互有默契不诉说。

      “来者何人?有何贵干?”白承松明知故问。

      “来听您和周荷举的故事。”

      话已至此,白承松叹了一口气,像是认栽了自己走不出裴苍的魔掌。

      济南大学的万物正被冬风肆意吹着,世间万物开始倒退。随着白承松的记忆,他和周荷举的故事正在重新上演。

      1984年冬,白承松的那篇诗词赏析登上了济南大学校报,还从辅导员那里得到了6块的稿费。80年代的6块钱放到今天就是100块钱。农村出身的白承松第一次靠自己的文采拿到这笔费用,他记得很清楚,他一拿到稿费就跑到邮局给家里寄了4块钱,剩下的钱他留着吃饭用。

      从邮局回来就是一头汗,路过小卖部时又碰见了周荷举,她正站在门口挑选着新一季的绘画本。

      白承松想到当初能写出这篇赏析文多亏了周荷举的建议,他缓缓走到周荷举身旁,假装挑选摊位上的有没有自己心仪的书,眼神不经意捧上她,白承松如愿地害羞地和她打招呼。

      “周荷举同志,好巧啊你也在挑书吗?”

      性格温和的周荷举先把看中的书给老板看了眼问了价付了钱,中间还砍了价。这位出身书香世家的小姐花钱并不和其他有钱子弟一样,她知道挣钱不容易,要多省省钱这样的道理。

      付款时笑着和白承松聊天,她已经很眼熟白承松了:“你好啊白承松,我看见报纸上登了你的文章,写得真不错。”好像不仅是眼熟,而是认识了。

      白承松被她夸得脸红,说着谢谢她给的建议,转头向老板要了两瓶北冰洋橘子汽水,和当初感谢白承松帮她搬行李一样,感谢周荷举。

      “白承松同志,不用破费!”周荷举有些不好意思。

      老板递上两瓶常温的汽水,红白竖条纹的吸管已经插上,“一瓶一毛五,一共三毛。”白承松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挑出三个一样的一毛钱。

      他们和夏天初遇时一样,站在梧桐大道旁低头默默喝着。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上班族,周荷举带着厚手套,用力哈出一口气,白雾飘散在冷空气中。

      女孩主动聊起话题:“白承松,你以后毕业了想干什么?”

      这才大一,现在谈论以后就业的问题,是不是有些太早了?但白承松思索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普通的回答:“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毕业了要么回去回报家乡,要么进大城市闯荡吧。不过我学的是中文系,有机会当个作家也不错。”

      周荷举被他的憨笑惹笑了,在冬日里,女孩围着红围巾脸上并没有抹什么面霜,静静地站在那儿就像极了一束盛开的荷花,娇艳而又谦逊。白承松永远记得那时候的笑容,无论过多少年,他依然知道那是自己喜欢周荷举更深一步的证明。

      他也记得周荷举是这么说的:“你知道吗,上次在杭州我画的那幅盛夏里的荷花被挂在了美术系部的大厅展览了呢。以后有机会呀,我想出国深造,把油画技术学到手。”

      两人干杯饮下汽水,这也是他们正式成为朋友的开端。

      后来大一的下学期,两个人的交集越来越多,日子越长,没心眼的白承松简直把喜欢周荷举这件事情写了脸上。但由于出生农村没见过世面,也常常弄出笑话,但周荷举从来不觉得他是异类,有次她帮白承松解围,怒斥在场的所有人。

      周荷举神情严肃,怒音盖过了所以流言蜚语:“你们都忘了是怎么来到大学的吗!高考给你们公平竞争的机会,来到这里。那么在这所大学的所有学生都拥有平等对待的权利,我劝你们好自为之!”

      之后,大一课程结束,两人在校门口口头告了别,一个回了乡下帮父母收稻子,一个回了杭州过夏天。

      时间的齿轮再次转动,裴苍真正陷入了今天这段故事当中。80年代,对于现在的年轻来说有些遥远,但它又赋有着不同的生命力。

      裴苍听出来白承松说话变得有些哽咽了:“前段时间跟这帮新一届的学生讲我们当年上学的事情,那群小崽子就问我,那些日子我会不会舍不得。”

      “老白,那你舍得吗?”

      “当然,舍不得了。”

      这段对话有些无力,白承松却比裴苍更快地恢复状态,好像内心藏着的那位周荷举不曾出现过,不曾伤过他的心。

      挂断电话,裴苍瞧着快到霍辽爱下班的时间点了,今天出门那跤摔得可不轻,他干脆坐回好人,穿上大衣出发去美术馆接她下班。

      坐在工作上的霍辽爱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明天开会的文件,她浑然间想到,如果24号的饭局里有白承松,他和裴苍的关系那么要好,又都在杭州。那当初说介绍给自己认识的男孩该不会本来就是裴苍吧!

      “我的老天爷,我上辈子逃难的的时候是和裴苍绑在一起吧。”

      下午五点,同事们纷纷收拾桌面,宣告今天的工作结束。只有霍辽爱收拾文件时魂不守舍地趴在工位上睡着了,梦里她梦见裴苍来接她下班说着一些动听的话,这瞬间让她毛骨悚然,霍辽爱的现实中的潜意识探入梦中,才把她惊醒。

      不要慌,这只是一个梦罢了。

      不过这话说早了,霍辽爱醒来时抬头看了眼时钟,已经五点四十了。随意的将手中的文稿分好类后,就看见前台的小张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

      “辽爱,你还没走啊,你男朋友在大厅等了你半个小时了呢!”

      什么男朋友?她哪儿来男朋友。不对不对,她有,一个冒牌的男朋友。霍辽爱跟着小张走到大厅,果然不出她所料,裴苍正站在《好过春山》这幅画前。听小张唠叨,说是裴苍在等霍辽爱的时候,就已经在看这幅画了,他等了霍辽爱多久,就看了这幅画多久。

      “你男朋友性格真好,一看就是有耐心的,运气不错哟。”小张唏嘘她一下,回到前台收拾收拾自己的物品。

      偌大的大厅暂时只有他们两人,霍辽爱走到他身边,裴苍用余光感受到霍辽爱来了,但眼睛却不想挪开,只静静地跟她说:“我提前进入一下男朋友这个角色,希望没给你带来困扰。”

      霍辽爱眉目慈善地和他一起欣赏着这幅看不厌倦的画:“演技不错,人家小张说你挺能耐住性子的。”

      两人心中各自揣着心事,却又在一片寂静时同时说出了相似的话。

      “周馆长和老白是....”

      “我师父和白老师是....”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愣住,眼底是一模一样的错愕。偌大一座杭州,两个毫无交集的异乡人,各自的师父偏偏是错过半生的初恋,这份巧合沉重又温柔。

      瞧着裴苍的神情,看来他比霍辽爱先知道这件事情。她毫不犹豫地追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瞒不住的,裴苍坦白:“你请我吃鸿门宴那次。”

      霍辽爱瞪大眼睛,计较幼稚的人格开始爆发:“你这人咋这样!知道也不跟我说啊,还是不是好邻居!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要是从远处一望,路人看到眼里的场景就是:一个女孩上蹿下跳地站在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孩面前和他讲话,看起来有些生气,而那个男孩情绪倒是很稳定,单手揣在口袋,默默地看着女孩闹腾。

      田君尧形容他们“花孔雀女”和“木头男”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做什么事情都淡淡的裴苍垂下眼眸向霍辽爱认错:“抱歉,因为周馆长在老白心里有些特别,他们已经几十年没见过面了,我也不能贸然说出来。后天周六请你吃顿饭,地方你定,你看怎么样?”

      确实,几十年没见过的老友要是突然间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才会真得让人恍如隔世。作为小辈的他们,还是不要参与上一辈人的恩爱情仇了。

      霍辽爱有节奏地用手指敲打身侧面,裴苍此话有理。细细想来,好像裴苍比自己更能顾全全局和所有人的心理,自己反而只看得清眼前,这次是她鲁莽了。

      开玩笑式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那就在弄堂里吧,我点名要吃梭子蟹炒年糕!”

      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

      小事一笔揭过,两人一同转头望向身侧《好过春山》。画里烟雨西湖青山绵延,藏着周荷举与白承松没能完成的约定。雨中西湖好似被他们的笑声所感染,光影层次展现的恰到好处,周遭的一切事物全部安静下来,每一笔的细雨都被注入了灵魂。

      两人并肩走出美术馆,刚分开没走几步,裴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备注是老白。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接起,只听那头白承松语气轻快:“24号我到杭州,和一个故人约了在弄堂里吃饭,想着给你张罗一下相亲,结果人家说对方姑娘有男朋友了,那我们到时候再约着见面。”

      裴苍指尖轻轻摩挲手机侧边,多问了一句:“您说的故人是周荷举吗?”

      白承松只是轻声“嗯”了一下,表示对的,就是周荷举

      他余光望向远处霍辽爱走远的背影,低声应下:“我记下来了,到时候跟您再约。” 挂断电话后,他心底悄悄多了一层顾虑。

      周荷举是霍辽爱的师父,老白是自己的恩师,这场饭局四个人凑齐,藏好的两层秘密怕是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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