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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情是件幸事    ...


  •   日子总是经不起推敲,这一下头就到十二月,裴苍来杭州整整半年了,也和霍辽爱认识了整整半年了。

      前段时间二楼的淋浴间的水管已经被黄凝霞找人修过了,她来检查验收的那天,还告诉了霍辽爱和裴苍一个关于这栋小洋楼的秘密。黄凝霞说,这栋楼其实在室内也有上下两层互通交流的地方,霍辽爱卧室上方的天花板,有一处明显的正方形切割的板块,只要和二楼的人找到相应位置用力一推,这块儿小木板就轻松脱离了天花板,形成了一个秘密会话的渠道。

      按黄凝霞意思是,这个小技巧机关是她老伴当年装修时特意设计的,他去世之后很久没有打开了,希望他两位年轻人有空就帮她这把老骨头多用用。

      这个位置正对裴苍和霍辽爱的床沿处,等到黄凝霞走了之后,他们二人回到自己家中,发现能听见各自说话的声音。

      “嚯,那我要是以后讲你坏话,你就能直接听到了。”霍辽爱脱下鞋子站在床上,仰着头望天花板上的裴苍。

      这话被裴苍抓到了漏洞,追问:“哦?那你是之前说过我坏话咯?”人怎么可以这么有心眼,这点说话漏洞都被他捕捉到了。

      这个技巧机关做得确实不错,即没有破坏楼屋的结构也没有破坏室内的装修。

      于是,两个人决定每周三每周六每周日合力帮黄奶奶启用这个机关。

      趁着霍辽爱工作日不在家,裴苍找一个中午和白承松打了一通电话。上次听见周荷举的名字他心中发酸,想一探究竟。

      白承松觉得这小子难得主动打一次电话,兴高采烈地接起来:“你大作家终于想起我这个老师了,这次打电话有何贵干呐?”还是太了解裴苍了,还没听见他一句问好,就把答案猜了一大半。

      和明白讲话不用多费脑子,何况是和自己亲近的恩师呢。

      “老白,我冒昧问一句。当时我们大学毕业聚餐,你喝醉酒时喊了一个人名字,她是你的初恋吗?”裴苍知道这样问会很唐突,但他不得不去再次确认霍辽爱的师父就是白承松心中的那个初恋,如果白承松不愿意说的话他也不会接着问。

      “老白,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刚上完课下课往食堂走着的白承松脸色瞬间变得忧郁暗沉,好像藏在心里的陈年往事都被裴苍这番话涌了出来。自从他知道自己喝醉酒失了言,也敢在裴苍面前提起这件事情,今天碰到他主动来问,说说又何妨。

      “你手机电最好是满格,我讲故事时间可长了。”白承松就会这招,喜欢卖关子。

      “我手机刚充满电。”裴苍也不上套。

      另一边的白承松假装叹气哀悼:“哎,看来今天食堂的菠萝咕咾肉我是吃不上啦。”

      裴苍见缝插针:“都快六十几岁的人了,少吃点甜的,也不怕血糖高?”

      白承松就喜欢和裴苍你一句我一句地怼,他毫不示弱:“你白老师我过几年就退休了,到时候你想回学校看我,你未必能看着!”

      不对不对,两个人怎么还吵起来了呢?先把这件事放一边吧,长辈故事要紧呢!

      接着裴苍低头示弱,才让白承松静下心来讲起往事,他的声音突然间变了,变成了一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活力感,像是一个刚上大学的精神小伙。

      “她叫周荷举,和我同届、隔壁美术系的女学生。1984年我刚考上济南大学,开学第一天坐了几路公交车才到校门口,我们农村孩子没出过远门,有的是父母托着蛇皮袋子送孩子去宿舍,我是一个人拖着两袋蛇皮袋子到的宿舍。那会儿对大学全是好奇,那天饭都没吃就想去图书馆看书,去的路上我就碰到了周荷举,她穿得可时髦了,一身黄色连衣裙,编着双麻花辫在大楼梯那里拖行李箱。”

      当时的周荷举被重重的行李箱搬累了,她实在是喘不过气来,瞧见站在顶上白承松,就挥手请他帮个忙。对她一见钟情的白承松毫不犹豫地去帮她,结束之后,周荷举说要请他喝饮料。

      在白承松的记忆中,1984年的夏天燥热而又美好,尤其是和周荷举请他喝饮料的那瞬间。两个人一个捧着一瓶北冰洋橘子汽水,白承松没吃饭,也没喝过这样式儿的汽水,一口气闷下了肚子。碳酸分子正在灼烧他的喉咙,但不愿意在喜欢的女孩面前表现得很狼狈,他也就背过身去重重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胸口。

      反观周荷举,她慢慢地用吸管喝着汽水,一举一动看着都像一个淑女。

      这段回忆对现在的白承松来说,过于美好又过于遥远。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美得不像话啊。”

      裴苍无意打断,悄悄问道一句:“你对周荷举一见钟情啦?然后你就把她放心里放了这么多年?”

      当然不是,白承松被他强行拉回现实,裴苍这小子现在不得了,他说话居然还敢插嘴!

      “故事还没讲完,你急什么!”

      年轻时的白承松情窦初开,两人手里握住满是冰珠的玻璃瓶四目相对。周荷举说她是从杭州来的,今年高考考得还不错,就报了离家近一点雁南的济南大学。她主动和白承松介绍自己,行为举止都像是家族世家交出来的好姑娘。

      没错,周荷举的父亲是杭州本地高中的教导主任,母亲是医院的医生,白承松后来和她接触时还听她说过,姑父是部队军官,姑姑是文艺兵,一家子全是根正苗红的知识分子。

      “第二次见面是1984年秋天,美术系和我们中文系组织去杭州研学,她们要在西湖完成大一的作业设计,我们要对描写西湖的诗词进行个人的看法写作。那天儿挺好的,美术系大多是姑娘,我一眼就认出了周荷举。”

      那个年代的姑娘都喜欢扎麻花辫,周荷举就有些与众不同了。除了开学那天扎了麻花辫之外,其余都是扎高马尾或者是披发。她坐在小板凳上,是一排美术系学生中第一个打草稿的。

      白承松被她的草稿吸引了过去,只见她用铅笔淡淡的画出了一株荷花的造型。现在正值秋天,盛夏已过,没有对比的实物图,光凭自己的想象就能画好吗?他站在周荷举身后,观察了好久,才开口问。

      “周荷举同志,荷花是夏天才有的,你没有对比图能画出来吗?”

      草稿打得差不多的周荷举开始用媒介定型,薄薄地涂上一层淡单色。她的手法极为熟练,三下五除二就完成了。这时候她的功课已经超越了其他人,瞧见白承松不去写分析文章,还在看自己,于是反问他。

      “同志,听说你们中文系要写关于西湖的诗词分析啊,你打算写哪句?”

      白承松死板地摇头,实话实说:“还没想好。”

      周荷举将脚下的颜料拿出来,笑着给他出来一个好主意:“那你就写周邦彦,苏慕遮·燎沉香》里的那句‘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吧,和我名字一样,是不是感觉很好写?”

      这个建议确实不错,后来白承松真得采纳周荷举的建议。分析文的题目起名叫“一池西湖荷,半生乡客愁——《苏慕遮·燎沉香》个人赏析”。

      说到此,裴苍突然想到这篇文章他好像大学期间看过,当时听说白承松读完大学四年就被学院老师邀请留下来任教,这篇赏析文章是他学生时代的口碑之作,一直张贴在中文系的范文公示栏中。

      “老白,你挺长情的。”裴苍实在是佩服他,这么久远的事情都能记得,甚至还记得周荷举当时的神情和做的事情,实属不易。

      “切,还说我呢,你当时喜欢隔壁文博专业的棠梨芝,别以为我不知道。”

      棠梨芝啊,这个名字他已经好久没有听过了。忘记一个人是先忘记她的声音还是样貌呢,裴苍想啊,他全忘记了。如今的裴苍在杭州实现了第一个小目标,放下了这个曾经喜欢过的姑娘。

      所以他一本正经地反驳:“老白,我已经放下了。”

      棠梨芝的执念早就淡了,真正困住裴苍的是当年舆论堆砌的深渊。

      本以为白承松想继续聊下去,结果他本人斩断裴苍想听下去的想法,像一位说书先生一样:“这样啊,放下也挺好的,人要往前看嘛。至于想听接下来的故事,且等下回,我要去食堂吃咕咾肉了,再见!”

      他比谁都急着去吃咕咾肉,裴苍还没和他告别,电话就挂断了。

      但好在,听到了白承松但半段人生和周荷举的故事,裴苍在想,要不要和霍辽爱讲呢?

      这件事情他犹豫了好半天,结果一拖再拖,居然拖了一个星期。

      想到和霍辽爱说这件事的时候,是在钱塘书下。田君尧和黎方好说要感谢他和霍辽爱上次带田春满去公园野餐,请他们在书店后院搓一顿饭。

      十二月的杭州已经下起了雪,往年并不会下这么早,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回事。后院是露天,天空飘起的雪花随着风吹到了火锅炉中,但所有人都觉得挺有意境,都没着急往屋里跑。

      一顿饭后,所有人回到书店。田春满就缠着霍辽爱让她给自己辅导数学作业。小孩子机灵,知道这位霍辽爱阿姨数学特别厉害,作业本一铺,就有好多问题问她。

      裴苍在一旁幸灾乐祸,嘲笑她:“我就说学理工科好就业吧,尤其是当老师这块儿。”

      餐饮区域的黎方好正在给他们泡巧克力热可可,劝裴苍别高兴太早:“裴大作家,一会儿小满还有一个语文作文要辅导,这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啦。”

      天道好轮回,正在解析题目的霍辽爱哈哈大笑,也无情嘲笑道:“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嘛!”

      辅导作业还以为是多难的事情呢,结果真的超出了两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霍辽爱和裴苍。现在的数学题题型千奇百怪,有些压轴题附加题霍辽爱都要拿草稿纸演算;裴苍同样犯难,题目逻辑完全变了个模样,根本不是他那会上学的老思路。

      费老大的劲儿才把田春满的作业全部辅导完。双双被小学题目难到累瘫的霍辽爱和裴苍无力地喝完了早已冷掉的热可可,一旁的田君尧享受完他那闲暇安静的读书时光,上前坐到一旁安慰。

      “算好的啦,你们今天经历的是我和阿好天天要承受的。我当年高考名次还只是中等,阿好在绍兴读的高中的本科上线率是80%,剩下来的20%都是出国留学的录取率。”

      前半段话说的没毛病,后半段话就是在夸黎方好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转移话题:“我和你们君尧大哥读书那会儿都挺聪明的,但现在发展太快了,感觉我们当年高考都白考了。”

      被折磨得体肤全无的霍辽爱承认这一点:“我甚至怀疑我当年高考是不是我自己考的了,现在小学题目都变这么难了吗?”

      美好的夜晚不提这些折磨人的话题也好,霍辽爱立刻切换八卦模式,她有一个问题压在了心里特别久特别久,趁着今天一定要问出来。

      裴苍怕她捣乱,给霍辽爱提前打预防针:“你悠着点,别当着孩子爸妈面说什么糊话。”

      确实,依霍辽爱说过不过脑子的性格,指不定能说出来什么呢。

      黎方好和田君尧相视一笑,表示愿意替霍辽爱解答。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两个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做到结婚十年没吵过架?”霍辽爱挑了挑眉,第一次见他们两时就觉得和谐恩爱的要命,后来相处了,两个人完全不吵架不互骂。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恩爱夫妻?

      这么一说,裴苍倒是也察觉到了。田君尧看着高猛,但其实是温润君子的性格;黎方好说话软绵绵的,但性格却一等一的上进顾家。

      这则八卦问得田君尧脸红了,霍辽爱起哄:“大哥你还脸红啊,那肯定是你当年追的方好姐。”

      黎方好摆手示意,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我们是大学同学,怎么认识的...是因为他当时数学比较好,我会问他要数学作业来抄。后来慢慢地接触下来发现对方都听好的,大学毕业我们就在一起了,我带他回绍兴见爸妈,他带我回苏州见爸妈,然后就成啦。”

      简短的几句话就交代了两个人的感情经历,霍辽爱已经听上头了,拽着裴苍一顿输出:“校园恋爱哎!裴苍裴苍,他们居然是校园恋爱!”

      北方人就是不拘小节,裴苍快被她晃吐了,还是不停手。

      好在田君尧出来说了一句:“你先把小裴放开。”才得以获救。

      说来奇怪,两个人都不是杭州本地人哎。霍辽爱没把这个疑惑搁在心里,而是直接问出:“那你们为什么要选择在杭州定居?”

      这个问题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一旁收拾书包的田春满勾唇一笑,像上课回答老师问题一样解道:“爸爸妈妈当初都不想留在老家,但爸爸怕妈妈想家,就选在了杭州定居,这样去绍兴的外公外婆家也不远。”

      果然,爱真的很伟大。裴苍和霍辽爱说不出口地佩服田君尧,一心想着爱的人会想家,却忘记了自己。

      冷夜的风吹着馒头巷,霍辽爱和裴苍依次告别回来小洋楼,他们结束了今天的聚餐。回家的路上,田春满已经进入了梦乡,田君尧单手稳稳的将她抱在怀中,空出来的一只手紧紧握住身旁的黎方好。

      今天她回忆十年前的大学生活,有些小小的感触。看着漫天飞来的雪花,他在夜深人静时赋予爱人一个吻,这个吻伴着寒风,有沾着手掌的余温。

      黎方好主动提道:“我还记得你当时送了我一个拍立得呢,现在还在家里呢。”

      “嘘,要是被小霍听见了,又得起哄了。”

      “她会起哄什么?”

      田君尧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学着霍辽爱的语气在黎明方好耳边说道:“君尧大哥真长情!裴苍裴苍,你瞧瞧现成的爱情故事,你写不写?”

      别说,学得挺有模有样的。

      黎方好轻轻捶了他一下,辩驳道:“我倒是觉得小霍和小裴挺配的。”

      “妥妥的花孔雀女和木头男。”

      要说田君尧会打比方呢,黎方好给他竖起大拇指:“那明天小满的语文你来辅导。”

      那倒也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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