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好过春山》FreyaLin

10、勇气·乡土

　　“记取西湖湖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

　　霍辽爱在工位上反复念着这句诗词，距离周荷举到办公室还有不到30秒的功夫。她想以一个欣赏者的身份问问周荷举那幅《好过春山》藏在背后的真正含义。

　　还在反复记忆的霍辽爱完全没有注意到，周荷举比往常早到了一分钟。她站在霍辽爱身后，静静地听着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诗词，心里不明生出好笑的想法。

　　她闭着眼睛反复背，只感觉到身后出现一股凉飕飕的风，心里觉得应该是同事没有及时关自己这边的窗户。感受及此，她绷着紧张的脸庞起身，睁开双眼一瞧，周荷举歪着头朝她打招呼。

　　仅仅对视一秒，霍辽爱就把裴苍告诉她的诗词忘了个精光。这脑子可真受不起折腾啊，她浑身冒起冷汗，倒不是怕周荷举这个人，听同事们说周馆长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偌大的美术馆还没找接班人，还有人说周馆长是上世纪90年代就来到了美术馆工作，不会放着多年心血不管的。

　　霍辽爱只是怕周荷举听到了这句诗词，深入问她罢了。

　　但老天就是这么不照顾她，怕什么就来什么。霍辽爱被周荷举喊进了办公室，她偷着慢慢呼吸了几口，试图让自己清醒清醒。

　　馆长办公室门口放着两旁绿萝，美术馆的人都是知道这是周荷举的心头爱。霍辽爱过于紧张，进去前腿抽了筋，小高跟差点踢翻了茂密的绿萝。还好她眼疾手快，扶稳了盆栽地步。

　　“小绿萝，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一定给你按时浇水。”她蹲在盆栽旁边，和绿萝说着悄悄话。

　　周荷举透过玻璃窗全部看见眼里，觉得这个姑娘有点意思呢。故意放开嗓门儿问道：“小霍，你还不进来吗？”

　　此刻的霍辽爱听到声音，像弹簧一般恢复原状，绷直身体。顺拐着走进了周荷举的办公室，原来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真的会做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啊，霍辽爱潜意识里知道自己顺拐了，但□□上却动弹不得。

　　只有两人的办公室让霍辽爱有些不自在，眼神和周荷举对视，只能留下一丝呆滞和懵懂。

　　为了不让氛围那么尬，周荷举邀请她坐下，接着问道她：“上次留给了你一句诗，问你下一句什么，今天你看，你应该知道了答案吧。”

　　是，她是知道答案，但太紧张，又忘记了。

　　霍辽爱的脸色逐渐红晕起来，她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脸颊，又看着周荷举期待的表情，这回她要认真了。放下过度紧张的神经，偷偷的长舒一口气。

　　那一刻，仿佛裴苍附了身，对答如流道：“知道了，下句是‘记取西湖湖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

　　这个回答勉强让周荷举维持笑脸，但没有回答到她想要的点子上。她继续开导：“上次我说那副画名的答案就藏在这首诗里，那你结合那副画，再深入谈谈这首诗，给你了什么样的感想？”

　　新问题是霍辽爱亲耳听见到，要不是亲耳听见，她还认为自己回到了高中在做阅读理解呢。

　　这首诗的大致意思裴苍浅浅地和她聊过，但要是认真剥析其中的一二三层含义，需要给她一点时间。但人的极限不是给时间创造出来的，是被时间逼迫出来的，霍辽爱双手盖住膝盖，一阵锁紧。

　　她抬头，意外间地捕捉到周荷举的脸庞闪过一丝忧伤，带着一种惋惜和遗憾。那必定和她所画的《好过春山》有关联，霍辽爱抖起胆子猜到了一个想法。

　　“这是苏轼在杭州知州为官，朝廷召他回汴京做翰林院士，即将离开生活了多年、离开美好的杭州时，写给挚友参廖子的一首临别词。”她复述着裴苍说过的话，紧接着说着自己的猜想，“我想，这幅《好过春山》您不仅仅想表达对西湖的喜爱，更多的是想要隐喻地表达您对心中一位挚友的不舍，毕竟知己难遇，知音难寻。”

　　话糙理不糙，霍辽爱说完还怕得罪到周荷举，慢慢底下了头。

　　忽然间，空气无法支撑她呼吸了，是由于这番话说出口后，心不断扑通扑通地跳。正值霍辽爱难受间隙，周荷举的一阵掌声为她响起，是为她这番理解鼓的掌，也是为她的勇敢鼓的掌。

　　“小霍姑娘，你很有对画作理解介绍的天赋。《好过春山》确实是我为一位念念不忘的故人所画的。”周荷举的眼神逐渐失落，她要开始将以前的故事了。

　　得到认可的霍辽爱抬起头，认真地望着周荷举，打算听听那段属于上一辈人的羁绊故事。

　　“我已经好些年没见过他了，谢谢你今天的解读，我很喜欢。”

　　“那我能不能听....”

　　霍辽爱本以为周荷举要花上一个上午的时间给自己讲个年轻时候的故事，但她居然用一句二十多年没见面掩盖了过去，期待值瞬间从高峰拉到了低谷。

　　却被周荷举先登一步：“你要是愿意呢，以后就喊我师父吧，我想收你这个徒弟。”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霍辽爱站在原地傻了眼。就进办公室不到十分钟，自己就先拜了一个师父？还是一个这么有实力有能力的师父！霍辽爱这回算是捡到大便宜了，都没过脑子地鞠躬答应。

　　答应的话音刚落，她马后炮地问道：“您为什么要收我当徒弟，我不是对口专业毕业，工作能力也不出众，也不能给美术馆带来那么多的好处和名声....”她还没说完。

　　一串话语下来，都是在否定自己的。周荷举掐断她，斩钉截铁地望向她，给予她一定的肯定：“因为我看好你，我周荷举看人不会错。”

　　“霍辽爱，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未来五年还是十年会不会继续在美术馆工作，但我希望我接下来的这段话能让你受益终身。爱因斯坦说过每个人都是天才，但如果用爬树的能力去衡量一条鱼，那这条鱼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笨蛋。鱼怎么会去爬树呢，待在自己生长的水域里就好比专注好自己擅长的领域和赛道，同样能生存下来。每个人内心都有胆怯和懦弱，但要想尽办法去克服去杀死他们。不要一味的否定自己，你在不同人的眼中可以用不同方式所发出的光芒。”

　　“过了四五年后，你到了能理解我的思维的年纪，希望站在我面前的霍辽爱不会再是一个不断否定自己的霍辽爱，你的心里要充满温暖、充满自信、充满骄傲。懂了吗？”

　　办公室内长达两三分钟的死寂，霍辽爱站在原地将这番道理装入脑子里，感慨这段话的重量，已经在她心中无法割去。

　　感她此言良久立。

　　“谢谢师父。”霍辽爱喊出了那一声周荷举想听的称呼。

　　她笑得欢喜，感慨自己的命运如此多奇遇，只和周荷举仅仅见过三面。就收了她当徒弟，主动给她分享感想，激励她不要自卑。神仙来了都要问问霍辽爱上辈子是做了什么积德的事情，今生造了这么大的福，遇到了周荷举这样的贵人。

　　回到工作上，霍辽爱的心久久不能平复。周荷举好像很了解自己，字里行间都将她整个人剥开得很明白很透彻。她说的一点也没错，霍辽爱就是表面上表现的阳光爽朗，对一切事情有着迎难而上的勇气，尤其是面对裴苍时。但其实她的内心很脆弱，出现重大的打击就会开启自动保护机制。

　　这样的她非常容易陷入情绪低潮，考研失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感情上，我们把这样的人群叫做回避性人格，霍辽爱需要很多引导性的人群来陪伴她。

　　但现在，她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一个人也能把情绪解决得很好。

　　今天也算是在周荷举那里学到了点东西，她下班时哼着歌，将长发扑到肩后，欢脱地跑出了美术馆。

　　十一月中，杭州逐渐如今初冬。这个时节的杭州有种平静的治愈力，初冬的杭州清晨是被一阵蒙雾笼罩着苏醒的，街边的早餐店的老板们摸着黑起床备餐，从后厨飘出去的柴火气须臾无数。

　　一个好周末是由一个好心情开始的。

　　霍辽爱拉开窗帘，眼前的冬日金光攀扶着枯树枝，画面如同一幅水墨画。客厅的广播播放着未来一周的天气气温，她对着橱柜犯了难，听见天气主播说未来一周天气放晴，但从今天开始杭州全面降温，她不再纠结，毫不犹豫地选择打底衫和厚毛衣的搭配。

　　但好不容易到周末了，干嘛还要精心选一套穿搭？这一切说来话长，可都得怪裴苍了！

　　前两天，田君尧特意喊住去散步的裴苍，当面送上两本文学书籍。醉翁之意不在酒，裴苍当场问了田君尧意欲何为，莫名其妙送他书，他可不敢接呀。

　　田君尧也是不绕弯子，大方地解释。说是这周末回一趟黎方好的老家绍兴，带父母检查检查身体，但田春满不喜欢长坐在车上，之前也答应她周末去一趟公园野餐，两边都实现是不可能的，就希望裴苍和霍辽爱帮帮这个小忙。

　　人家都请求成这样了，裴苍也不好说些什么，能把田春满交给他们两人，起码是对他们两人有着十足的信任。他抱着那两本书站到霍辽爱面前，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要说是老实人呢，霍辽爱趴在墙边，扶额无语。“裴苍，你还我可以睡懒觉的周末！”情绪要是在激动一层，估计她都要上去揪裴苍衣服领了。

　　后来她想了想，不就是带小孩去公园野餐，躺着晒晒太阳吗，也就少了一天睡懒觉的时间。霍辽爱撅着嘴巴在凌晨给裴苍发了消息，大概意思是她也去，周末早晨各自早起，各自带午饭，各自给田春满准备一份。

　　早起心情不错的霍辽爱正在厨房忙活着三明治，鸡胸肉和煎蛋即将出炉，切片吐司也在面包机中散发出浓郁的小麦香。她弯着腰给吐司面挤上番茄酱，努力地拉出一个笑脸。

　　组装还没完成，就听见门外的裴苍喊她：“霍辽爱，你准备好了吗？”

　　这话问的，貌似裴苍觉得自己还在睡懒觉呢。霍辽爱手上全是油渍和番茄酱，她跑到玄关处，用手肘给裴苍开了门。

　　裴苍准备的倒是充分，手里领着一个竹篮，红白格子的野餐布遮住篮子上方。他今天穿得比霍辽爱更厚一些，或许是南方人的缘故，有些不抗冻。

　　时间不赶趟的霍辽爱示意让他进来坐着等她，还差保鲜膜包装她就大功告成了。

　　室内温度比外面高，霍辽爱干活会出现，在室内就穿一件打底衫，裴苍受不了一冷一热，没进来几分钟就脱去了脖子上的薄围巾。霍辽爱看见了，故意在他面前撸起打底衫的袖子，好似在挑衅他。

　　不一会儿，裴苍打起了喷嚏，瞧霍辽爱噗嗤笑出声，他遮住嘴鼻发苦道：“霍辽爱，我好奇你们北方人冬天要是感冒了吃感冒药吗？”

　　这不废话，都感冒了不吃感冒药啊？

　　霍辽爱不惯着他，虽然动作和眼神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三明治，但依然能回答他的问题：“北方人我不知道，我和我弟弟要是冬天感冒了，我俩躲在家里吃冰棍。”她搞怪式地回头望了裴苍一眼。

　　没听过此等做法的裴苍嗅了嗅鼻子，顺手抽了几张纸。“你虎啊。”他无语了，只能用这个东北词汇来形容霍辽爱。

　　这可不是虎，是有依据的。

　　霍辽爱解下围裙，将一盒三明治塞进他的竹篮中，绘声绘色地给他科普：“我们那里到了冬天就是零下十几度，所以家里会开暖气，但是呢室内的空气就会变得干燥，容易得风热感冒，喉咙像吞刀片一样。这个时候冰棍和雪糕就能短暂的麻痹痛感和灼烧感。”

　　科普完这个小知识，裴苍浑身抽搐了一下，感觉和霍辽爱再多待一秒，她就要给自己塞根冰棍了！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两人顺利的从钱塘书下接到田春满，小小的双手各自握住霍辽爱和裴苍的手掌，从背影一瞧，像极了一家三口。

　　野餐的公园选在一处距离西湖不远的开放式草坪公园，霍辽爱放眼望去，设计的模式和欧洲的一些小镇草坪差不多，一旁是潺潺流动的溪水，田春满找到一处空地，要求裴苍把餐布铺在这里。

　　这个地方选的好又不好，好是因为有棵树能挡住太阳，不好是因为这棵树只能遮住一半的太阳。

　　“没关系，我妈妈说人类就是要多晒晒太阳！”

　　美中带着一点不足也没关系，田春满心里已经很开心了。当初得知妈妈爸爸不能陪自己来野餐，也没多闹腾。后来听到爸爸将自己托付给霍辽爱和裴苍后，她这几晚都兴奋地睡不着。

　　以至于，吃完午餐后田春满就卷缩着躺在餐布上睡着了。冬日里伴随着阳光入睡可是一件幸福的事情，霍辽爱悄悄抱起她，挪动了一下位置。裴苍怕睡冻着，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给田春满盖上，不大不小，刚刚好能盖住一个田春满。

　　吃饱后的霍辽爱也愈发有些困倦，她将带来给田春满拍照用的草帽盖住自己的脸，眼前便的一片漆黑，耳畔只听得见溪水声和裴苍翻书的两重声音。

　　再次听见这两重声音还是在霍辽爱醒来后，她做了一个短暂的美梦，但已经忘记了梦的内容。酥软的手掌拿开草帽，一阵刺眼的阳光逼迫她睁开双眼。

　　身旁的田春满还没睡醒，裴苍依旧保持着盘腿的姿势看着书。霍辽爱佩服他能沉下心来，躺着的她眼神注视着裴苍和他的书。

　　“这家伙看什么书呢？”

　　霍辽爱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小声地说出了这句话，结果不然，被裴苍秒回答。

　　“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他怕霍辽爱斜着眼睛看不清封面，特意象征意义地向前展示了一番。

　　洛红翠蓝的封面配上挥斥方遒的“乡土中国”四个字，拿着它的裴苍显得更像一个文艺工作者。霍辽爱缓缓起身，后脑勺的头发已经被她睡乱了，她扶脑重新整理。

　　这本书名字她倒是在大学时听过，学思想政治的时候，思政老师给大家推荐了这本书，但是那会儿的她没时间在这方面下功夫。

　　“你对这本书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吗？”霍辽爱知道这本书是经典的社会学著作，没有向平常人一样问这本书讲的什么内容，只是她想听听专业的文艺工作者对这本书有什么特别的见解，毕竟上次他解读苏轼的那首诗时就很到位，也算是消遣一下时光。

　　“有啊，这本书就好比你和我。”裴苍脸无波澜地说出这句话。

　　霍辽爱思维有些跟不上他，但却扯到了他和裴苍？大哥，你可别整我，我跟你能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别乱想，是怕你听不懂，我打个夸张的比喻手法。”

　　老天爷，我谢谢你，你可真是个好人！

　　“城市里没有乡土人情，但我们两个人，倒是活出了点乡土里互相体恤的样子。”

　　好像能听懂了一点，霍辽爱斗胆接下去：“就好像我们来自一南一北，待人方式不同，也只不过是我们从小生活的乡土人情不一样。”

　　这个回答，裴苍给予满分，理解得十分透彻。

　　“你还有什么推荐的书吗？”

　　裴苍直言：“我最近还在读史铁生先生的《我与地坛》。铁生先生在地坛和自己的苦难和解，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就带着这本书去你们北京的地坛坐一下午，感受地坛藏着的治愈。哦对了，你读过这本书吗？”

　　笑话！霍辽爱高中时就读过！只不过现在倒是忘了一干二净。她面子上过不去，强装道：“当然当然，里面有很多金句我都很喜欢呢...况且我还是个北京人，肯定读过....”

　　要说句实在话，霍辽爱倒是挺向往南方来的裴苍的，鸟语花香，春风拂面；而裴苍呢，也挺向往身为北方人的霍辽爱的，听见她感冒还敢吃冰棍时，心里也有些佩服。

　　霍辽爱想：要是我生在南方，讲话会不会变得侬言侬语呢？

　　裴苍想：要是我生在北方，估计现在应该和霍辽爱一样，虎虎地吃着冰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