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壳与玫瑰》拾葭弋

2、鱼和鸟 我是个懦弱

　　窗帘遮得密不透风，屋里黑沉沉的。

　　姜燎一觉睡到自然醒，不用早起赶妆的日子就是舒坦。
　　身子懒腾腾的，她干脆贴着凉软的被面躺着，一动不动。

　　在被子里翻了几个滚，小肚子下面泛着凉意，膈应的很，伸手一掏，一只懒洋洋和板砖似的手机。
　　屏幕亮起，已经十点多了。

　　拖拖拉拉爬起来洗漱，从房间出来经过挑空回廊，往下望，裴昭野跟她妈凑在一起，一把瓜子、一口香茶，唠得起劲。
　　“戚女士，又讲什么八卦呢？”

　　两人听见声响看过来，戚令微捏着瓜子的手一顿，连忙抬手招呼：“醒了就下来吧，我让厨房给你熬了牛奶花胶羹。”

　　姜燎刚坐下，林姨就端来一只白瓷炖盅。
　　素净的白骨瓷稳稳摆在瓷托上，她抬手掀开盖子，牛奶花胶温润的甜香随之漫开。

　　“说说吧。”姜燎尝了一口，看向戚令微。

　　“是昨天打牌的任夫人说的，林家前段时间从外面认回来一个女儿。好像是林北木那老东西年轻的风流债，任夫人在林家做客，碍于面子才勉强认下。”

　　戚令微吐出瓜子壳，一声极轻的嗤笑：“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骨子里全是混账东西！”

　　姜燎手上一顿，脑子里冒出昨晚那张漂亮的脸，面部线条看着带点沉沉的悲，却又绷着股不肯软下来的劲儿。

　　戚令微磕完手里的瓜子，就着话头刚刚的话往下唠。
　　“说到林家，任夫人今日办赏花宴，连那个姑娘也一并邀了。”

　　安静不过片刻，姜燎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我也去。”
　　戚令微抬眼看她，神色略有些奇怪：“你不是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吗？”
　　姜燎垂眸抿了一口甜汤，语气平平地扯了句：“没事做，我也想陶冶一下情操。”

　　饭后，收拾妥当，便出发去任家。

　　裴昭野斜倚桥车车门，袖口随意挽着。看见戚令微挽着姜燎出来，他直起身。
　　视线落在姜燎，看得微微失神，迟了一瞬才移开手去拉车门，指尖无意识蹭了一下冰凉的金属把手，戚令微先坐进去，姜燎跟着弯腰落座。

　　裴昭野坐进驾驶位，引擎低鸣，车子驶离门前。

　　车厢里浮了一层安静柔和的天光，裴昭野望着前方绵长的路，声音平稳温和：“爷爷知道你回来了，让我今晚带你回去吃饭，到时候我来接你和伯母。”

　　戚令微语气随和松弛，带着熟稔的笑意：“我晚上跟任夫人她们约好了，这次就不去凑热闹了。昭野，记得帮我向老爷子带声好。”

　　裴昭野轻轻应了一声，手指轻搭在方向盘上：“好，我会带到的。”

　　姜燎想起裴家老爷子，眉眼松下来：“是好久没见裴爷爷了，前两天还发消息给我说得了一瓶好酒。等我完事了给你打电话。”

　　没多久就到了任家老宅，青灰高墙，黑瓦飞檐，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立在那里。
　　车子停稳，日头很晒，戚令微下车和佣人说话，姜燎跟着后面迈步走向宅院。

　　裴昭野倚在座椅上，抬手取出手机，镜头遥遥对准那道渐行的身影，指腹反复蹭过快门键。
　　指尖一收，屏幕暗下，手机被随意搁在中控台。
　　他静静望着两人踏上门廊，才敛去眼底的神色。

　　木门缓缓闭合，低沉的引擎声响起，车子缓缓驶离。

　　佣人引着二人穿过回廊，步入侧花园。

　　盛夏日光洒落，满园月季开得热烈。深红、粉白的花簇沿着铁艺围栏蔓延，风裹着清甜的花香掠过小径，零星花瓣落在青石地上。
　　藤编茶座散落在花丛间，宾客低声闲谈，满园都是夏日慵懒的气息。

　　任夫人老远就看见戚令微，抬手招呼一声：“可算把你等来了，我还以为路上耽搁了。”

　　她踩着落满花瓣的青石步阶走过来，绸缎裙摆轻轻扫过低矮的花枝，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视线落在姜燎身上，柔和地打量片刻。
　　素雅的青瓷色中式长裙偏偏衬得她眉眼明艳张扬，浓烈的五官在素衣衬托下愈发抓人。
　　“这便是燎燎了，好久不见，模样愈发精致。”

　　姜燎把手中的花茶递过去：“任姨好。”

　　戚令微弯了弯嘴角，随意的挥挥手：“路上堵了好一阵，没迟到吧？”

　　任夫人侧身引着她们往花丛边的空位走，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点温和的打趣：“哪能算迟，就等着你过来呢。”

　　藤椅在风里轻轻晃动，石桌上摆着冰好的青梅饮，白瓷小碟里码着几块酥软的鲜花饼，冰皮落着淡淡的花粉香气。

　　任夫人伸手推过碟子：“刚烤好没多久，玫瑰馅的，不算甜腻。”
　　戚令微捏起一块，鼻尖轻嗅，低笑着回话：“你倒是会折腾这些小点心，她们那群人是不是又在打听谁家的趣事？”

　　任夫人指尖虚抵着凉杯壁，轻叹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还能有什么新鲜事，就林家那桩，这阵子都传遍了，说起来也是个可怜姑娘。”

　　风拂过满架月季，花香软软漫过来。不远处两位闲聊的夫人听见这话，端着茶杯走过来，轻轻拉椅落座。

　　有人低声问道：“任夫人，那天你在场，讲讲具体是怎么回事。”

　　任夫人垂着眼，神色淡淡软软的，没半点看热闹的轻薄，只轻声感慨。
　　“我去林家做客，正好撞见这事。那阿婆带着姑娘堵上门去，说自己要死了，给姑娘讨个名分。林家一开始抵死不认，打算直接把人赶出去。我看得分明，那姑娘眉眼跟林家家主一模一样。当时家里乱得一塌糊涂，我不忍心从中求了情，林家才不情不愿地把人留下。”

　　“现在不是有亲子鉴定，直接验个明白不就行了。”
　　另一人漫不经心抿了口茶，看得透彻：“林家心里本就透亮，一纸报告出来，不就彻底沦为笑柄了，还不如就这样不清不楚的耗着。就是可惜那位小姐，投进了林家这种门第，日子未必好过。”

　　耳边的讥讽听得差不多了，姜燎偏头凑近戚令微，语气平淡：“我到处去逛逛。”
　　戚令微没多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走远，注意些。”

　　姜燎朝着在座几位夫人微微颔首示意，转身顺着铺满月季花瓣的小径缓步离开。

　　转过回廊拐角，远处花林里传来几位小姐慢悠悠的闲谈声。
　　“听说林家新认的小姐也来了，是不是真的？”
　　“我刚看见了，长得挺漂亮的，就是不爱说话，不是个哑巴吧？”
　　“放着外面的日子不过，非要挤进林家这谭深水里，真以为这豪门小姐的梦这么好做。”
　　“从前无名无分，如今顶着林家小姐的名头，怕是巴不得扎根在豪门圈子里。”
　　“可惜了，再怎么装模做样，骨子里的心性和出身，是怎么都改不了的。”

　　“不必再说这些了，各家都有难言的苦衷，旁人的境遇，我们不该随意置喙。”
　　一个身穿月白暗纹旗袍的少女从后面款款走出，眉眼生得温润干净，性子看着柔软，眼底却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自持。

　　姜燎认出来那是任家小姐，任知檀。

　　再往前走就到了后院池塘，这个时候荷花开得正好，碧绿的荷叶衬着满池粉瓣，淡淡的荷香随着微风轻轻漫开。

　　池塘石栏边立着个人。

　　她站得很直，脊背紧绷，安安静静的，不赏花、不动弹，只是默然望着翻涌的池水。一身格格不入的冷清，把周遭所有浮华热闹都隔绝在外。

　　姜燎朝佣人要了把鱼食，走上前，与她隔得一寸远。随手一撒，细碎的粉末飘在碧绿的池水上，十几条肥硕的大金鱼闻声哄抢。
　　“在林家还不习惯吧？”她又补了句，“也是，跟畜生应该是说不上几句话的。”

　　身侧的人顿了片刻，唇线极轻的松了松，脸上多了几分颜色。那笑意极淡，算不得开怀，风擦过她的鬓角，那点笑意很快又敛回去，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动。

　　头顶的树叶被吹得簌簌响，一只黄绿的鸟儿立在枝头，歪着头望向池子里争食的鱼。

　　姜燎指尖松了松，剩下的鱼食零散落进水里。目光扫过池中游鱼，又抬了抬眼望向枝头那只鸟，语气随意，像随1口一问：“你觉着，哪一种更合心意。”

　　话音未落，雨点毫无预兆砸下来，太阳还挂在树梢，两人默默退到廊下躲雨。

　　脚步声缓缓靠近。

　　廊柱侧方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托着两方质地软糯的帕子，带着浅浅的檀香，递到二人面前。
　　“雨来得急，擦擦衣服。”

　　姜燎接过来：“谢了。”
　　少女抬手接过：“多谢。”

　　任知檀走出来，远处管家低声唤她。
　　她点了下头：“改日有机会，再聊。”
　　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回廊里只剩她们二人。

　　雨势渐歇，潮湿的荷气漫在空气里。

　　少女凝望着池水，神色漠然，语调平直得近乎麻木。
　　“我妈死了，外婆病了，可能我也快死了
　　“我是个很懦弱的人，我只想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