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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壓抑 「不要一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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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界完成之後,古樹區平靜了整整五天。
沈昭趁著這段空檔將北境裂口的觀測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發現一個被之前忽略的規律——每一次食靈獸出現之前,靈脈的波動都會先往某個方向偏移,像被牽引著往同一個源頭收縮。她把偏移的軌跡畫成一張圖,發現那些軌跡全都指向東北方向。那是一片她從未涉足的區域,精靈族的古地圖上沒有標註名稱,只畫了一條模糊的邊界線,旁邊用古精靈語寫著一行字:「止步。深淵遺跡。」
她正在研究那行字的時候,法師塔的傳訊鳥來了。信很短:「東側邊界又出現一次擾動,規模不大,但位置比上次更靠近精靈森林。建議再次聯合巡視。」她看完信紙,把它放在桌上那張古地圖旁邊,安靜了片刻,然後提筆回了一個字:「好。」
這一次會合的地點在古樹區東北出口。她到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了,站在一棵枯死的古樹旁邊,正低頭看手裡的觀測儀器。那棵樹死了,樹皮呈現出焦黑色的紋理,枝椏光禿禿的,在周圍綠意盎然的森林裡顯得格外扎眼。她走過去時他抬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然後繼續看他的儀器。她沒有打擾他,走到那棵枯樹旁邊蹲下來,用手掌貼了貼樹幹。樹皮底下的靈脈已經徹底斷了,像一條被掐斷的血管。她收回手站起來,說:「這棵樹死因跟裂口一樣。」他收起儀器:「東側邊界這個月死了七棵古樹。」沈昭看著那棵枯樹,心裡浮起的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沉重。她沒有把它說出來,可她知道他也想到了——如果食靈獸的活動範圍繼續擴大,枯死的就不只是樹。
他們沿著那條靈脈的走向往東北方向走了兩個時辰。越往那個方向走,沿途的靈力就越稀薄,沈昭的掌心開始微微發冷,這是她這具身體對靈脈匱乏的本能反應。她沒有說出來,可她在經過一處地形開闊的區域時膝蓋忽然軟了一下,身體往前傾。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肘,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她站穩。她側過頭,他已經放開手了,面不改色地說:「這裡的靈力濃度只有正常值的三成,你不應該靠近。」沈昭站直了身,說了一句「我沒事」,然後繼續往前走。他知道她不想被當作需要照顧的人。他沒有再伸手,但他走路的腳步慢了半拍,維持在她旁邊一個隨時可以扶住她的距離。沈昭注意到了,可她沒有說破。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了那條古地圖上標註的邊界線。那道邊界像一道看不見的牆,精靈森林的植被在某一條線上戛然而止,再往前寸草不生,地表裸露出灰白色的岩石,佈滿了細密的裂紋。沈昭站在那條線前面沒有跨過去,因為她的身體在抗拒那片區域——精靈祭司的本能告訴她那裡有危險。她轉頭看了他一眼,他也停了下來,面色平靜但目光專注地觀察著那片裸岩地帶。過了一陣他開口說:「這裡的靈力……不是匱乏。」沈昭正要問他是什麼意思,他已經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然後站起來,把手心攤開給她看。他的掌心沾了一層極細的灰白色粉末,在暮色裡微微發著暗淡的螢光。
「是被吸走的。」他說。
沈昭蹲下來也摸了一下地面,粉末沾在她指尖時她感覺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像被細針扎了一下。「……食靈獸的痕跡?」她問。他沉默了一下,說:「不止一頭。」沈昭站起來,覺得自己的指尖還在隱隱發痛。不只一頭食靈獸。那意味著有人在批量召喚它們,而且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從靈脈中抽取能量。抽取的能量去了哪裡?用來做什麼?問題在她腦海裡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卻沒有一個有答案。而她旁邊的亞瑟·灰燼也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在暮色裡靜靜地看著那片裸岩地帶,像在計算什麼。
兩個人並肩站在那道看不見的邊界線前面,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風從東北方向吹來,沒有攜帶任何靈氣,乾燥而冰冷。沈昭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如果食靈獸是被召喚的,那召喚者是誰?」他不答反問:「你覺得精靈族的領地裡會有人做這種事嗎?」沈昭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精靈族信奉平衡,破壞靈脈等同於自我毀滅。他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自己的判斷:「那召喚者來自外部。可食靈獸的活動範圍都在精靈森林和法師塔之間,它們繞過了人類王國。」沈昭側過頭看他,他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暮色裡短暫地碰了一下,然後各自移開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知道她知道——有人在針對他們。不是精靈族就是法師塔,或者兩個都是目標。
她沒有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只是往後退了一步,退回了精靈森林那一側的土地上。她說:「天快黑了。我先回去整理今天觀測到的數據。」他聽懂了她的退意,沒有追問,只說了一句:「我也該回去了。」兩個人沿著來路走回分岔點的時候幾乎沒有說話,只有在某段路他提醒她避開一塊鬆動的石頭時才開口。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天氣一樣尋常的事。她道謝,他沒再說什麼。
分岔點到了。他往北,她往南。她走出去十幾步時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伊瑟琳。」她停下腳步轉頭,他站在暮色裡,背對著最後一線天光,看不清表情。他說:「不要一個人往那個方向去。」語氣仍然平穩,可她聽得出來那句話底下壓著一層更重的東西。她隔著幾步的距離回答他:「你也是。」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北走了。她也轉身往南走了。兩個人背對著背越走越遠,誰也沒有回頭。
沈昭走回聖泉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她坐在台階上,把那張古地圖攤開放在膝上,看著那條模糊的邊界線和旁邊寫著「深淵遺跡」的字樣。她其實有問題想跟亞瑟討論——關於那行古精靈語,關於深淵遺跡的歷史,關於食靈獸是不是從那裡被召喚出來的。可她沒有在分岔口提出來。因為她發現自己跟他一起站在邊界線前面的時候,心裡有一種過於安穩的感覺,那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正在慢慢偏離她該走的路。她不能讓這種感覺繼續滋長。所以她選擇了回來,回來一個人坐在這裡看地圖,像以前一樣。
她把地圖收起來,對著夜空低聲說了一句:「顧淮之,我在這裡。我不知道你在哪裡。可我沒有忘記你。」風從樹梢穿過,沒有帶來任何回音。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條銀線,它依然在微弱地發亮,像一條沒有斷的絲線。她把掌心貼在胸口,閉上眼,不再說話。
北方的法師塔裡,顧淮之也坐在書房裡,面前的桌上攤開著一份同樣的地圖。他也在想著那個「深淵遺跡」,想著那行古精靈語,想著剛剛站在邊界線前她表情平靜的側臉。他不是沒有想過邀請她一起追查下去。可他發現自己在那片暮色裡跟她並肩站著的時候,他心裡浮現的念頭超出了公務的範圍。他想要她安全,這個念頭來得太快太自然了,讓他自己也驚了一下。所以他選擇了讓對話結束在分岔口。他需要整理自己的情緒,需要讓自己記得他在找另一個人,不能讓這份新生的感覺模糊了他的方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裡有亞瑟·灰燼的符文紋路,淡金色的,像古老的法則烙印。他用拇指輕輕劃過那條紋路,在心裡無聲地說:我在找你。請你等我。我會找到你的。在那之前——他停了一下——我會保持清醒。
風從極北吹來,穿過高塔的石窗,將書桌上那張地圖的邊角輕輕掀動了一下。兩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放下了今天的工作,卻同時發現自己正在用理智壓制著一份越來越難忽視的情緒。這一夜的月亮是滿的,冷白色的光均勻地灑向整片大陸,照著一南一北兩座不同的建築。他們睡在同一片月光底下,卻各自醒著各自的心事,像兩盞隔了很遠卻還沒有熄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