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契》小寒_

6、第六章：裂痕 兩人之間不

　　北境靈脈穩定下來之後，沈昭本以為可以暫時鬆一口氣。可第三天夜裡，法師塔的傳訊鳥送來一封比往常厚了不少的信函。她拆開時先看見裡面夾著一張地圖，跟上次那張很像，可上面多了好幾道新的標記——她用指尖比了一下，發現那些標記幾乎遍布了整條靈脈的東側支流，像被人用筆輕輕點了一整排傷口。

　　正文只有兩段話。第一段告訴她，法師塔的東側邊界在昨夜偵測到三處新的靈力波動，規模不大，但模式與食靈獸出現前的地脈擾動一致。第二段寫得很平靜，卻讓她心裡微微一沉：「根據目前位置推算，下一次波動將落在精靈森林東北角的古樹區。建議預先布下防護陣，如果你那邊人手不足，我可以帶人過去。」

　　沈昭把信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沒有多餘的話。可她盯著「我可以帶人過去」那六個字看了兩遍，才把信紙摺好收進懷中。她沒有多想，只把注意力放在古樹區的地形上。那裡是精靈族最古老的林地，千年以上的樹木彼此根系相連，形成了一層天然防護網，若被食靈獸的靈力波及，後果比北境裂口嚴重得多。當天傍晚她回信：「古樹區地勢複雜，非精靈族不易通過。我會帶人在外圍接應。若閣下願意協助陣法布設，請在東北入口處會合。」

　　兩天後他們在古樹區邊緣碰面了。這一次他跟上次在舊塔時不太一樣——換了一身更利落的暗色短袍，長髮束了起來，肩上背著一個看起來裝了不少東西的皮袋，手上沒有拿文件。沈昭帶著三名衛兵站在入口處，看見他遠遠走來時，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平常多那麼一秒，因為他穿得輕便的模樣比穿著正式禮服時順眼許多。當然她不會承認自己留意到了。

　　「祭司。」他走近時點了點頭，語氣跟上次一樣簡潔，「古樹區的靈力分布圖，我照你上次給的數據做了初步推演，結界設置在東北角的三棵古樹之間會比較穩固。」他說這話時已經從皮袋裡抽出一張捲好的圖紙攤開了，沈昭湊過去低頭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她的肩膀快碰到他的手臂了。她看了一眼圖上的標記，然後往旁邊退了小半步，說：「東北角三棵古樹之間確實是靈脈交匯點，但中間有一條暗溪，結界如果跨過水脈，穩定性會打折扣。」

　　他安靜了一瞬，低頭看了看圖上那條她沒有標註的暗溪位置，然後說：「那改到西側兩棵樹之間，用延伸陣法補足。」沈昭聽著他的修正方案點了點頭。這人反應很快，而且不固執——他在聽了新的資訊之後立刻調整了計畫。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一點，然後帶頭走進古樹區。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都在古樹區裡度過。他負責布設結界，她負責引導靈脈的流向與陣法對接。沈昭站在一株千年古樹的根部，手掌貼著樹皮，閉眼感受靈力的流動方向，傳音告訴他哪裡的靈力過於紊亂需要暫緩施法。他收到指令後便停手，等她調整好再繼續。兩人之間不需要多餘的對話，一個給訊號一個接收，節奏流暢得像是已經合作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結界終於完成時，沈昭從樹根上收回手站直，覺得自己的膝蓋因為蹲太久有些發酸。她還沒來得及自己活動一下，旁邊的亞瑟已經遞了一壺水過來，壺嘴朝外，蓋子鬆開了一條縫，是方便她直接喝的角度。她接過水壺時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溫熱的，隨即他像觸電一樣收了回去。沈昭低下頭喝了一口水，沒有看他，可他的耳朵尖有一點紅。她假裝沒有發現，可他遞水壺的那個角度——蓋子鬆開了一條縫——讓她心裡浮起一個模糊的念頭：這個人很細心。像某個人。不對，不像。她立刻把那念頭按了下去。

　　當晚他們在古樹區邊緣的臨時營地休息，沈昭靠在樹根上，抬頭看著枝葉間漏下來的星星。他坐在不遠處，正低頭翻他那個皮袋裡的小冊子。兩個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夜風吹過林間帶著草木的氣息。安靜了一陣之後她先開口，語氣比白天鬆了一些：「你以前處理過食靈獸？」

　　他從冊子上抬起頭：「沒有。只有在書裡見過。」

　　「那你第一次出手就這麼準？」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習慣先推演再行動。你有沒有注意到，它的核心在每次靈力衝擊之後會短暫停頓？」沈昭想了想，確實有這個規律：「你觀察得很仔細。」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冊子闔上收進皮袋裡，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月色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把她的視線引向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暗處裡顯得很深，像兩潭靜水。沈昭移開目光，低頭撥弄腳邊一片落葉。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點，可她告訴自己那是因為累了。

　　那天晚上她裹著斗篷靠在樹根上閉眼時，心裡那個被她壓了一整天的念頭終於浮了上來：這個人跟顧淮之不一樣。他的臉不一樣、聲音不一樣、活過的歲數不一樣。可他在某些時刻裡展現出來的東西——遞水壺時鬆開蓋子的角度、推演戰術時的精準與冷靜、被她打斷之後不固執地修正——讓她胸口有一種說不清的、熟悉的暖意。然後她睜開眼，對著夜空無聲地說了一句話：我不能這樣。我在找別人。我怎麼可以對另一個人有心動的感覺。她把臉埋進斗篷裡，閉上眼，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同一片月光下，顧淮之也還沒有睡。他坐在營地另一側靠著樹幹，側頭看著月光下那個精靈祭司縮在斗篷裡的側影。他今天遞水壺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那一瞬的觸感讓他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下。他對自己說那是因為今天太累了。可他知道不是。他在心裡對那個還沒找到的人說了一句話：對不起。我好像開始注意別人了。可我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讓我想起你。

　　風穿過古樹區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片細碎的樹葉在交換什麼秘密。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可他們都在夜裡醒著，隔著一小段距離，想著同一個對自己說不出口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