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契》小寒_

5、第五章：並肩 我好像對另

　　北境靈脈裂口徹底失控的那天，沈昭正在聖泉邊整理觀測記錄。地面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翻了一個身，聖泉的水面劇烈搖晃，水珠濺上了她的袍角。她站起來，感覺到掌心裡那條銀線像被人猛地扯了一下。裂口那邊傳來的靈氣波動已經不再是洩漏，而是一種吸扯——有什麼東西在從裂口下方汲取靈力。

　　她沒有等。她把記錄紙塞進懷中，騎上林地裡最快的靈鹿，往北境邊緣疾馳而去。到達現場時她才發現情況比她預想的更糟。裂口已經擴大到方圓十幾丈的範圍，邊緣的土地塌陷成了一個淺坑，坑底有暗紅色的光芒在緩慢脈動。靈氣被那暗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食，周圍的樹木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枯萎，枝葉從翠綠變成灰白，然後碎裂成粉末。沈昭跳下靈鹿往前走了幾步，感覺到一股壓迫感迎面而來，像有人把手按在她的胸口上往外推。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試圖感知裂口底部的狀況——然後她看見了。

　　坑底那層暗紅色光芒底下，有一個蠕動的巨大形體。像一團沒有固定形狀的、由靈氣腐蝕物構成的生物，正用它表面的觸鬚吸食靈脈的能量。它每吸一次，坑邊的土地就塌陷一寸。沈昭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詞——食靈獸。她從精靈祭司的記憶裡知道這種東西，但它們應該已經在數千年前被封印了，不可能出現在這裡。她後退了一步，正準備設下臨時結界暫緩它的擴散，腳下的地面忽然又震了一下。暗紅色的光芒猛地向上衝了一丈高，一股氣浪將她掀得向後倒去。她來不及施法，身體往後摔，背部撞上一片溫熱的、堅實的屏障。

　　她仰頭看見一道深藍色的靈力屏障在她身後張開，穩穩地接住了她。那屏障的質地像一層厚實的冰，卻又帶著一種溫和的彈性，將她整個人兜住之後輕輕放了下來。她站穩之後回頭，看見亞瑟·灰燼站在她身後十步遠的地方，左手掌心朝上，指尖還殘留著藍色靈力的餘光。他沒有看她，視線緊盯著坑底那團暗紅色的東西，語氣比她聽過的任何一次都短促：「退後。不要靠近坑邊。」

　　沈昭沒有爭辯，立刻後退了幾步到他旁邊。她喘了一口氣，說：「那是食靈獸。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知道這個名字沒有感到意外：「它被召喚來的。」沈昭頓了一下：「……你能確定？」他已經重新面對那團暗紅色光芒了，雙手開始結印，深藍色的靈力在他周身凝結成一層層旋轉的符文：「因為它的移動路徑是人為引導的。從東北荒原一路到這裡，沿途避開了所有天然靈脈的節點，只攻擊靈力最薄弱的位置。」他的話音落下時，一道粗壯的藍色光束從他掌心射出，準確擊中了那團暗紅色的核心。

　　沈昭沒有站在旁邊看。她在他施法的同時已經繞到側面，雙手貼在裂口邊緣完好的地面上，開始修復靈脈剩餘的連結。她知道正面攻擊不是她的長處，可靈脈的修復是她的本職。兩個人一攻一守，時間配合得恰到好處。他每一道靈力衝擊都將食靈獸壓制住一瞬，她便趁著那個空檔將裂口的邊緣收縮一寸。一藍一銀兩道光芒在夜色中交替閃爍，像兩股被同一個人撥動的弦。

　　一個時辰之後，坑底的暗紅色光芒終於徹底消失了。地面上的裂口縮小到一條淺淺的縫隙，不再洩漏靈氣。沈昭鬆開貼在地面上的手掌，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覺得自己的靈力幾乎見底了。顧淮之站在不遠處也放下了雙手，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一些，深灰色的長袍下襬沾滿了泥土和灰塵。兩個人隔著那條已經癒合的裂縫對視了片刻，誰也沒有說話。沈昭先笑了一下，帶著一種累極了之後的鬆弛：「……你來得真快。」他垂下眼，說了一句：「收到你的訊息時我正在東側邊界，離這裡不遠。」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幸好趕上了。」

　　沈昭坐在地上，看著他那張沾了灰的側臉，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這個人剛才救了她。不只是幫她解決了食靈獸的問題，是在她往後摔倒的時候用屏障接住了她。他明明可以只針對食靈獸施法，可他分出靈力護住了她的後背。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話到了嘴邊，她忽然覺得「謝謝」兩個字太輕了。她安靜了一下，改口說了一句：「你那個屏障……接得很穩。」他轉頭看了她一眼。夜色裡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可她覺得他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幅度很小，轉瞬即逝。他說：「你退後的時機選得好。沒有擋到我施法的視線。」他這句誇獎說得也很平淡，像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可沈昭聽懂了——他在說她配合得好。兩個人的戰鬥節奏在沒有事先溝通的狀況下完全對上了。

　　回去的路上他們並肩走在已經恢復平靜的北境森林裡。月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照亮了腳下的苔蘚。沈昭走了一會兒，轉頭看了他一眼：「食靈獸被人召喚這件事……你有證據嗎？」他沉默了一下：「還沒有直接證據，但有兩條線索。第一，召喚食靈獸需要極強的靈力來源，而且必須是帶有惡意的法術。第二，它的移動路徑顯然經過計算，避開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蹤的區域。」沈昭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分析，心裡浮起一種她自己也不太想承認的、對這個人的欣賞——他思考問題的方式乾淨俐落，跟她很像。她低下頭繼續走路，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回到各自領地之後，沈昭坐在聖泉邊的台階上，看著夜空中漸漸亮起來的星星。她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的香氣裊裊升騰。她閉上眼時腦海裡浮現的是他站在她身後、掌心朝上、藍色屏障在她背後張開的那個瞬間。她睜開眼，低下頭，在心裡對那個人說了一句話：顧淮之，我今天差一點就出事了。有人救了我。我應該謝謝他。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那種感覺。我不想對不起你。可我好像對另一個人開始在意了。她嘆了一口氣，把茶杯放下，走回房間。

　　法師塔的高處，顧淮之站在窗邊看著極光在北方天際線上無聲地流淌。他手裡也端著一杯溫的飲料，但他沒有喝。他站了很久，腦海裡反覆浮現的是那個精靈祭司站在裂口旁邊、雙手貼地修復靈脈時專注的側臉。她做事情的時候很安靜，不慌張，不猶豫，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該落的地方。他低下頭，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沈昭，我在這裡遇見了一個人。她很優秀。優秀到……我開始注意她了。」他停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話哽住了。然後他說：「可我在找你。」

　　風從雪原上吹過，將極光的顏色微微晃動了一下。兩個人在各自的深夜裡各自沉默了很久。他們都不知道對方心裡也在經歷一模一樣的掙扎。可天亮之後，他們還是會繼續往來，繼續交換數據，繼續討論下一步的調查。因為這是他們該做的事——對得起現在的身份，對得起職責，也對得起那些還未被說破的、正在悄悄滋長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