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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靠近 「軍師若連 ...

  •   那十個字的訊息之後,兩個人之間的通訊並沒有立刻熱絡起來。

      沈昭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她已經主動發了一次訊息,總不能再發第二次,顯得自己太急切。於是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告訴自己順其自然就好。可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看——沒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下,起身去洗漱,心裡跟自己說這很正常,他工作那麼忙,哪會每天跟一個分部的研究員發訊息。

      顧淮之那邊其實也不好過。他隔天早上醒來時,第一件事也是拿起手機看她有沒有再傳訊息來。沒有。他盯著空白的對話框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下。他當然不會主動再傳。他昨天遞名片已經用完了所有的勇氣,若再主動傳訊息,便太明顯了。他要克制。他要讓她覺得他只是友善。

      兩個都想靠近的人,因為都在克制,反而在那一條訊息之後沉默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傍晚,沈昭在辦公室加班時,手機亮了一下。是那串號碼。她點開,看見顧淮之傳了一句:「那個跨事業群項目的初步框架,數據組那邊反饋很好。你週五的初稿可以照進度走。」

      沈昭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兩遍。語氣很公事,像是把一封郵件濃縮成了簡訊。可她注意到一件事——這件事明明可以用集團內部郵件通知,他卻選擇了用私人號碼傳訊息給她。她回了一個字:「好。」發出去之後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謝謝顧總。」

      過了大約五分鐘,他回了一個字:「嗯。」

      沈昭對著那個「嗯」字看了很久。這個字在簡訊裡通常代表對話結束。可她沒有覺得被冷落,反而覺得那個「嗯」字裡有一種他特有的、笨拙的克制——他在努力讓對話看起來像公事。她低頭笑了一下,把手機放下,繼續寫她的報告。

      從那天開始,他們之間的通訊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節奏。他偶爾會傳訊息來問她某個數據的細節,或是提醒她下一份報告的截止時間。她會回覆,語氣公事公辦,偶爾多一兩個字。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維持著「這只是工作溝通」的表面,可每一次訊息發出去之後,誰都會把手機多看兩眼,等對方的回覆。

      一週後的那場戰略會議上,顧淮之做了件事。

      會議正在進行,沈昭坐在長桌中段安靜聽簡報時,手機在桌下輕輕震了一下。她趁著投影片切換的空檔低頭掃了一眼,是顧淮之的號碼。訊息只有一行:「第三頁的數據預測,你等一下可以補充說明。別緊張。」

      沈昭愣了一下,側過頭不經意地往主位的方向看了一眼。顧淮之正低頭翻文件,神態如常,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收回目光,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聽簡報。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坐在對面斜側方的黃主任,餘光恰好掃過了那個瞬間。他看見沈昭低頭看手機時嘴角的那一抹弧度,然後看見主位上的顧淮之正把一隻手機放回桌面。訊號太短暫了,短到即便有人刻意盯著也未必能串聯起來,可黃主任一直在等。他把那兩個畫面疊在一起,心裡那條線終於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他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嘴角微微勾了起來。他沒有抬頭再看任何人,可他已經想好了下一步棋。

      會議進行到數據預測環節時,沈昭被點名。她站起來發言時聲音穩穩的,那份補充數據她早就準備好了,只是原本打算等別人在問答環節提問時才拿出來。顧淮之的簡訊只是把她計畫中的時間提前了一些。簡報結束之後,旁邊的同事低聲讚了一句「這部分你什麼時候準備的」,她笑了笑,沒有說話。

      可主位上的顧淮之,在低頭記錄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週三下午,沈昭收到顧淮之的簡訊:「會議改到四點,我三點半會在十七樓咖啡廳。順便想跟你聊一下框架的事,有空的話可以提前來。」語氣還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可沈昭看完之後站在玄關笑了出來。

      三點半。咖啡廳。提前來。

      週三下午沈昭三點二十就到了十七樓。咖啡廳在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人不多,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將桌椅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點了一杯拿鐵,坐在角落的位子,翻開筆記本假裝在看資料,實際上注意力全在門口。

      三點二十八分,顧淮之進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沒有西裝外套,看起來比平時隨意了不少。他端著一杯黑咖啡走到她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張小圓桌,距離近到她可以看見他領口那顆沒扣的扣子旁、鎖骨上方一道極淺的痣。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一點上,整個人忽然頓住了。

      她記得那顆痣。在夢裡,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個雪夜裡他將她緊緊抱在懷中時,她的臉埋在他頸側,月光落在他的鎖骨上,她看見了那一顆極淺的、米粒大小的痣。她當時觸碰過它,用指尖輕輕摩挲過,他低頭笑說「別鬧」,聲音啞啞的。那是夫妻之間才會知道的細節,是親密到極致時才會被看見的痕跡。而此刻,現代衣物的領口敞開著,那顆痣就那樣毫無遮掩地出現在她眼前,彷彿在對她說:你記得吧。你怎麼可能不記得。

      沈昭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攥緊了。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低頭喝了一口拿鐵,感覺到指尖有些發涼。

      「怎麼了?」顧淮之注意到她的神色變化,問了一句。

      「……沒事。」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只是覺得……今天的陽光有點刺眼。」

      顧淮之沒有追問。可他看著她垂下眼時睫毛輕輕顫動的模樣,心裡那個模糊的直覺又浮了上來。他放下咖啡杯,換了一個話題,像是要把那瞬間的沉默輕輕帶過去:「框架的事,你那個初步設計我看了。數據組那邊覺得可行,後續的執行細節你可以直接跟他們對接,不用再經過轉手。」

      沈昭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公事上。可她整理完筆記之後,抬起頭看他,心裡那個衝動怎麼也壓不下去了。她放下筆,忽然說了一句:「顧淮之,你為什麼會把私人號碼給我?」

      他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了一眼杯裡的咖啡,像是那個杯子能給他答案。然後他抬起眼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沒有了公事公辦的距離,清澈得像一池被人攪動了底泥的水。

      「因為我想。」他說。只有四個字。沒有解釋,沒有找補。

      沈昭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用力跳了一拍。她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滑過,像是在想怎麼接這句話。然後她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那以後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嗎?」

      顧淮之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來,彎成了一個他自己也壓不住的笑意。「……可以。」他說。聲音低了些,帶著一點他平時從來不讓別人聽見的、沙沙的軟。

      沈昭低下頭,輕輕叫了一聲:「顧淮之。」

      沒有「總」字,沒有「先生」,只是他的名字。三十二歲的她叫五十歲的他名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篤定,像是她已經叫過他這個名字千百萬次了——在夢裡叫過,在心裡叫過,在那些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想念裡叫過。顧淮之坐在對面,被她叫了那三個字之後,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低頭喝了一口咖啡,像是要用那杯微苦的液體把什麼東西壓下去。可他放下杯子時,嘴角那抹弧度還在。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戶,在桌面之間鋪開一條溫暖的光帶。沈昭看著光帶裡浮動的細小塵埃,心口那個從夢醒之後一直空著的位置,此刻被人慢慢地、慢慢地填滿了。她放下杯子,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抬頭看著他。

      「顧淮之,」她說,「你剛才問我想不想要那間仲介的聯絡方式,對吧?」顧淮之點頭。沈昭往前微微傾了傾身,語氣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篤定:「那仲介可以慢慢再找。如果你今晚有空的話……我想先請你吃頓飯。就我們兩個人。」

      顧淮之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空中。他看著她,陽光落在她的臉側,將那雙他記了十八年的眼睛照得清亮亮的。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用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耳朵更熱了。他放下杯子,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比方才穩了些:「……有。」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桌面上,將那條光帶鋪得更寬了。沈昭低頭笑了。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暖得像被那束陽光直直地照透了。

      週五晚上他們約了一間安靜的小餐館。她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看著門外行人來往。他比她晚了五分鐘,進門時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袖口整齊地翻了一折。他走到她對面坐下時,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拍——沒有會議室、沒有會議議程、沒有人會在下一秒走進來打斷他們,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完全沒有公事的場合面對面坐著。

      沈昭低頭翻菜單,從菜單上方偷瞄了他一眼。他也在看菜單,可她注意到他翻頁的時候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邊,像是有一點緊張。她從前見慣了他從容的模樣,此刻看見他為她緊張的樣子,心口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她合上菜單,開口說了一句不太像她會說的話:「你不用緊張。就只是吃頓飯。」

      顧淮之抬起頭看她,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瞬間的驚訝,隨即變成了一種被看穿之後、索性不藏了的笑意。他放下菜單,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真的鬆開了那根一直繃著的弦:「……你怎麼看出來的?」

      沈昭垂眼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句話。然後她抬起頭,語氣輕描淡寫的,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軍師若連這點風向都看不明白,還怎麼打仗?」

      話說出口時,她自己也微微怔了一瞬。那句話幾乎是從她舌尖自己滾出來的,沒有經過大腦,沒有猶豫,像是身體深處某個古老的開關被輕輕撥了一下。她用了一個她從來不在現實裡用的身份——軍師——可此刻說出來時,竟一點違和感都沒有,彷彿那個身份本來就是她的某一部分。

      顧淮之的手指在桌沿停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還在,可底下多了一層更深、更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擊中的光。他認出了那句話。那句話他在夢裡聽過——在那個杏花紛飛的書房裡,在那個燈花噼啪作響的深夜,她坐在書案對面,低頭寫字時被他問了什麼,然後抬起頭來,就是這樣說的:「軍師若連這點風向都看不明白,還怎麼打仗?」語氣一模一樣。停頓一模一樣。連那句尾微微上揚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他端著水杯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收緊。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她,眼神裡的東西複雜極了——有確認、有震動、有壓了太久終於觸碰到邊緣的情緒。她不經意地洩露了那句話,而他,完整地接住了。兩個人都沉默了片刻。沈昭低頭喝了一口水,沒有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話在他心裡掀起了什麼樣的波瀾。

      顧淮之也低頭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穩住了自己。他沒有追問「軍師」是什麼意思,沒有問她為什麼會用那個詞,只是把那個片段放進了心裡最深處,像放一枚好不容易找到的拼圖,輕輕地、準確地,卡進了那個一直空缺的位置。然後他放下杯子,若無其事地換了一個話題:「這間店的牛肉不錯,你要不要試試?」

      沈昭說好。她低頭翻菜單時,沒有看見他嘴角那個壓了很久、此刻終於慢慢彎起來的弧度。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們聊了很多——她從前在學校的事、他從前在總部剛起步時的事、她那個半死不活的陽台植物、他最近在讀的一本跟工作完全無關的書。話題跳來跳去,沒有固定的方向,像兩條河流偶然匯在一處,自然而然地往前流。結帳時他先拿了單子,她說「我來吧」,他說「下次」。他說那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已經默認了還有下一次。

      沈昭沒有反駁。她只是笑了一下,說:「好。」

      走出餐館時夜風涼涼的,街燈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暖黃的光暈。兩個人並肩走到路口,她的車站往左,他的往右。她說「那我走了」,他點了點頭,可沒有立刻轉身。她走出去兩步,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街燈下,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正看著她的背影。兩個人的目光在燈光下撞在一起,誰也沒有先移開。

      「顧淮之,」她隔了幾步的距離叫了他一聲,「你明天……還會傳訊息給我嗎?」

      他站在燈下,嘴角彎了起來:「會。」

      沈昭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輕快了一些。她沒有再回頭,可她知道自己走進地鐵站時,嘴角那抹笑意還沒有消下去。

      而顧淮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才慢慢地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他走了幾步,低頭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一個空白的記事本,打了四個字,沒有存檔,只是看著那四個字在螢幕上亮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收回口袋裡。那四個字是:「下次見面。」

      他決定等到真正該說的時候,再當面對她說。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之後,沒有立刻睡。他坐在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本空白的筆記本,翻到第一頁。那一頁只有一個字——「軍師」。他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她說了同樣的話。」

      闔上筆記本時,他沒有笑,可他的眼睛裡有光。那是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確認了方向的光。他擅長部署,擅長等待,擅長在最對的時機跨出最穩的那一步。而他知道,時機快到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著兩扇隔了整座城市的窗戶。兩個人都還沒有睡。一個坐在書桌前對著一本筆記本發呆,一個躺在床上反覆回想自己方才說的那句話。他們都不知道對方此刻在想什麼,可他們都知道,今天晚上的某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街燈亮著,風從兩扇窗之間的空氣裡穿過,涼涼的,可已經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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