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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收網 「沈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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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頓飯之後,沈昭與顧淮之之間的距離,從一條走廊的寬度變成了一張餐桌的寬度,再變成了一個訊息框的厚度。
他們開始每天傳訊息。有時是早上他傳一句「今天降溫,多穿一件」,有時是傍晚她拍一張辦公室的日落給他看,有時什麼正經事都沒有,只是他說「剛開完一個漫長的會」,她回「辛苦了」,然後兩個人在對話框裡安靜地待上一段時間,像隔著手機並肩坐著。沒有人再提那個夢。可那句話——「軍師若連這點風向都看不明白,還怎麼打仗?」——已經像一顆釘子,輕輕釘進了兩個人之間那層一直沒被戳破的紙。他們都知道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可誰也沒有先開口問。
黃主任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
十一月的第一個週一,沈昭走進辦公室時,發現整個部門的氣氛不太對。組長把她叫進辦公室,關上門,面色是沈昭從來沒見過的凝重。「有一封匿名舉報信送到了人事部和總裁辦。」組長說,語氣儘量平靜,可沈昭看見他手裡的馬克杯微微晃了一下,「內容是關於你和總部顧總之間的……不當關係。說你利用私人關係獲取項目機會和職位推薦,影響了集團內部公正。」
沈昭坐在對面,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緊了。她沒有慌,腦子先於情緒開始運轉。組長繼續說:「信裡沒有實質證據,可這種東西一旦進了總裁辦,就算查無實據,也會在檔案裡留一條記錄。將來你想升職、調動,這條記錄都會被人翻出來看。就算查清了,旁人也會記得這回事。」
沈昭聽完,沉默了片刻。她沒有問「我會不會有事」,沒有問「我的檔案會不會被標記」,她開口時問的是:「這封信……對顧總的影響大嗎?」組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她第一個問的是這個。他想了想,說:「他那個層級的人,一旦被貼上『利用職權發展私人關係』的標籤,就算查清了,也很難完全洗乾淨。」
沈昭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起身走出組長辦公室時,腳步沒有慢下來,可她心裡那塊石頭沉得讓她肩膀微微發緊。她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給顧淮之發了一條訊息:「你今天有空嗎?有件事想當面跟你說。」過了五分鐘,他回了:「三點。老地方。」
三點鐘,十七樓咖啡廳。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和上次一樣溫暖和煦。可沈昭坐下時沒有點咖啡。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抬頭看著對面的顧淮之,直接說:「有一封匿名舉報信送到了總裁辦,說我們有不當關係。你……收到消息了嗎?」
顧淮之端著咖啡杯的手沒有晃。他放下杯子,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已經猜到這件事會發生:「總裁辦今天上午轉了一份副本給我。」沈昭看著他,沒有問「我該怎麼辦」,沒有問「我會不會有事」,她說的是:「這件事會影響你嗎?你那個位置,這種指控就算不成立,也會被人記住。我不希望你為了我——」
「沈昭。」他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篤定的、不讓她往下說的力道。他往前傾了傾身,隔著一張小圓桌的距離,看著她的眼睛:「你坐下來第一句話,是問我會不會受影響?」
沈昭被他這樣一問,耳根熱了,可她沒有躲開:「……當然擔心。你比我高這麼多層,事情鬧大了,對你的殺傷力比對我大得多。我大不了轉工,你……」
「你在替我想。」他說,語氣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確認,又像感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咖啡杯,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然後抬起頭來:「我也在想你。不過我想的方式不一樣。」
他從手機裡調出一份文件,轉過屏幕給她看。那是一份第三方獨立機構的調查申請書,已經蓋了總裁辦公室的章。「我請總裁辦啟動第三方覆核。不是因為我要自證清白,是因為只有第三方查出來的結果,才能讓所有人無話可說。你的人事紀錄、項目參與紀錄、郵件往來,全部交給獨立機構審。如果他們查出來有任何問題,我辭職。如果他們查出來沒有問題——」他放下手機,看著她,「那以後誰也不能拿這件事來說你。」
沈昭看著那份文件,又看著他,心裡那個他一直藏著的、藏在公事外殼底下的東西,此刻清清楚楚地攤在她面前。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可是如果調查過程裡發現我們確實有私下往來……」
「那就查。」他說,語氣沒有半分猶豫,「私下往來不是罪。利用職權圖利才是。我沒有給你圖過任何利——你調職申請被攔了三次,我沒有一次插手讓你過。你的項目機會是你自己爭來的,你的報告是數據組主動要的,你的名字出現在名單上是因為你的能力。他們可以查,查得越仔細越好。因為查出來的事實,會比我自己說一百句話都有用。」
沈昭聽完這些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有太多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感激、安心、還有一種她很久沒有感覺到的、被人從頭到尾護住的篤定。她抬起頭來,說了一句:「顧淮之,你在夢裡也這樣。什麼都替我安排好了,然後什麼都不說。」
顧淮之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的光變了——變得更深、更暖,像一個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一句確認的人。他放下杯子,說了一句跟公事毫無關係的話:「你剛才說『夢裡』。沈昭,我也做了一個夢。」
沈昭的心跳猛地停了半拍。她看著他,兩個人在午後的陽光裡對視了很久,久到落地窗外有雲飄過去,將光線暗了一瞬又亮起來。然後沈昭低下頭,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裡有光,她只說了一個字:「嗯。」
她把那一個字說得又輕又穩,像在說「我知道」。顧淮之看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他沒有追問夢的細節,她也沒有解釋。可兩個人都知道,從今以後,那層被戳破的紙,再也沒有人打算把它糊回去。
第三方覆核歷時兩週。其間沈昭照常上班、開會、寫報告,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顧淮之也照常進出總部大樓,會議照開、文件照批,面色從容得讓任何觀察他的人都找不到破綻。他們在覆核期間沒有私下見過面,訊息的頻率也比從前少了一些。不是為了避嫌,而是因為兩個人都知道,這段時間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守護。
覆核結果出來那天是週五下午。沈昭正在開部門週會時,手機在桌下震了一下。她低頭掃了一眼,是集團內部系統的通知——「關於匿名舉報調查結果:經第三方獨立機構全面審查,指控內容均無事實依據。相關人事紀錄、項目參與紀錄及郵件往來均未發現異常。特此結案。」同一則通知的附件裡,還有一份關於黃主任的處理決定——他在調查過程中被人事部查出同時涉及偽造內部評核紀錄及洩露人事檔案,即日起停職調查。
沈昭看完通知,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聽同事報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她放在桌下的那隻手,在桌板底下悄悄握緊了拳頭,然後又鬆開了。會議結束之後她回到座位上,才拿出手機,點開顧淮之的對話框。她沒有打任何字,只是按了一下語音鍵,對著麥克風說了一句:「結束了。」大約過了十秒,他回了一條語音。她戴上耳機,聽見他的聲音低低地傳來,帶著一點壓了很久的、終於鬆開的笑意:「嗯。結束了。」
那天傍晚她走出分部大樓時,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深灰色的大衣,圍巾鬆鬆地繞了一圈,正低頭看手機。她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他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映著傍晚的路燈光,暖融融的。
「你怎麼來了?」
「我說了,等這件事結束,有話要跟你說。」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微微側過身,像是在示意她往前走。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街燈一盞一盞地在他們身後亮起來。他開口時沒有看她,聲音平平穩穩地往前送:「沈昭,我十八年前就見過你。那天你撞了我,書散了一地,你蹲在地上撿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我記了十八年。」
沈昭走在他旁邊,腳步沒有變,可她的心跳快得讓她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在震。她沉默了幾步路的距離,然後說了一句:「顧淮之,我想跟你說一件事。那天在咖啡廳我說的那句話——『軍師若連這點風向都看不明白,還怎麼打仗』——那句話我在夢裡說過。對你說的。」
他停下了腳步。沈昭也停了下來。兩個人站在街燈下,他轉過身來面對她,看著她的眼睛。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面容籠在一片暖黃色的光暈裡。他沒有問她是什麼夢,沒有追問任何細節,只是看著她,然後說了一句:「沈昭,我也做了一個夢。那個夢裡,你是我夫人。」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涼涼的,可誰都沒有縮。沈昭站在他面前,覺得自己像是等這句話等了一輩子。她沒有哭,可她覺得自己的眼眶熱了。她低下頭,用那種她自己也快認不出來了的、夢裡才有的熟悉語氣,輕輕地、篤定地開口:「顧淮之,你記不記得……在御書房外面,你答應完婚事走出來,對我說三日後就是吉日。我以為你會拒絕,你卻答應得那樣爽快,喜氣洋洋的,讓我愣了很久。」
顧淮之看著她。隔著一盞街燈的暖光,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彎起來,帶著一種被她從夢裡喚醒的、又驚又喜的溫柔:「記得。我怎麼會不記得。我那時候心裡歡喜極了,只是不敢讓你看得太清楚。」
沈昭抬起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燈下撞在一起,誰也沒有躲。她笑了,那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像一盞被點亮的燈:「……那你現在敢了?」
他沒有回答。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將兩人之間最後那一點距離徹底跨了過去。他的聲音低低的,在夜風裡像一條穩穩的河流,從他的胸口流向她的:「現在敢了。」
沈昭站在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街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像夢裡那無數個她抬頭看他的夜晚。她把手伸過去,先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像一個試探。然後他握住了她,掌心溫熱而篤定,把她的整隻手都裹了進去。她把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進了他的指縫裡。十指交纏,像很久以前那個雪夜裡兩個人最後的姿勢——只是這次沒有血,沒有痛,只有街燈的光暖暖地照在兩個人身上。
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壓了很久終於鬆開的沙啞:「沈昭……那我們這一次,不要再錯過了。」
她握緊了他的手指,在燈光下彎起嘴角:「好。」
街燈在他們頭頂亮著,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涼涼的,可誰的手都沒有鬆開。兩個人站在路口,像兩條走了很遠終於匯在一處的河,安安靜靜地並肩往同一個方向流去。影子交疊在腳下,長長的,分不清誰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