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夢》小寒_

8、第八章：暗涌 可那一步，

　　那個項目啟動之後，沈昭每週固定要去總部開兩次會。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緊張了。也許是因為顧淮之那天在走廊裡對她說了那些話，讓她覺得他們之間有了一種她說不清的、比從前近了一些的距離。她進會議室時不再低著頭躲到角落，會自然地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攤開筆記本，偶爾抬起頭來聽別人說話時，目光也會不經意地掠過主位的方向。

　　顧淮之也變了。他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該講話時講話，該點頭時點頭，可他看她的時候，目光不再一觸即離了。有時她抬頭對上他的目光，他沒有立刻移開，會多停那麼半秒，像是確認她還好，然後才轉向下一份報告。那半秒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可沈昭注意到了。她的心跳在那半秒裡總是會快一拍，然後她會低下頭繼續寫她的筆記，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黃主任也注意到了。

　　他坐在長桌的另一側，離顧淮之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看著顧淮之的目光在沈昭臉上多停的那半秒，看著沈昭進門時顧淮之放下筆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看著散會時顧淮之沒有立刻起身，像是在等什麼。這些細節每一件單獨看都沒有問題，可堆在一起，便成了另一回事。黃主任在商場上混了十幾年，最擅長的就是讀人的眼色。他讀出了什麼他自己也不確定，可他心裡那根警覺的弦，悄悄繃緊了。

　　第四次會議結束之後，沈昭走在走廊裡，手機響了一聲。她低頭看了一眼，是集團內部系統的訊息通知，發件人是黃主任。內容很簡短：「沈研究員，關於上次會議討論的數據架構，有些細節想請教，方便的話明天中午一起吃飯？」沈昭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沒有立刻回。她跟黃主任之間從來沒有過私下往來，他忽然約她吃飯，動機讓她本能地警覺。她猶豫了一下，回了一句：「黃主任客氣了，有什麼問題郵件溝通就好。」

　　黃主任秒回了：「也是，那就郵件吧。沈研究員最近跟總部合作得很順利啊，顧總好像挺欣賞妳的。」最後那句話後面跟了一個笑臉符號，可沈昭看著那張笑臉，覺得它像一個對她張開的陷阱。她沒有再回，把手機收進口袋，快步走出了總部大樓。

　　第二天下午的會議一如往常。可會議結束後，沈昭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顧淮之從主位走了過來。他在她旁邊站定，像是順路經過，隨口問了一句：「昨天黃主任找你了？」

　　沈昭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他，他的表情很淡，像是真的只是在確認一件公務。她點了點頭：「他約我吃飯，我推了。」

　　顧淮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來。他「嗯」了一聲，沒有追問，像只是聽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然後他側過身，像是要走了。沈昭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準備也離開。可他沒有走。

　　他站在那裡，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文件夾的邊緣，像是在跟自己做什麼決定。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下次他再約你……你可以說你已經有安排了。」他頓了一下，然後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遞到她面前。那張名片跟普通的名片不太一樣，上面沒有公司職稱，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手機號碼。

　　沈昭愣住了，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顧淮之的手指在名片邊緣微微用力，像是不確定她會不會收。他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聽得見：「如果你有什麼難題……或者有什麼想請教的。任何時間都可以。」最後那四個字他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說慢了就會後悔。沈昭抬起頭看他，發現他的耳根有一點紅。他沒有等她回答，把名片往她手裡一塞，轉身就走了。這一次他走得比平時更快，快到像一個落荒而逃的人。

　　沈昭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名片。紙質很好，邊角整齊，上面的字印得端正簡潔，只有顧淮之三個字和一串號碼。她把它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她攥著那張名片，感覺上面還殘留著他指尖的一點溫度。她忽然想起夢裡那個會因為她和別的男人說話而抿緊嘴唇、嘴上說「沒有」眼底卻藏不住醋意的顧淮之。今天下午的他和夢裡那個他，開始重疊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之後，把那張名片放在茶几上，對著它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該怎麼用這個號碼。任何時間都可以——他這麼說，可她總不能真的在任何時間打給他。她翻來覆去想了一個多小時，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終她打開簡訊，輸入那串號碼，在訊息框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她只發了一句：「顧總，我是沈昭。謝謝你的名片。」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盯著屏幕等回覆。五分鐘過去了，沒有。十分鐘過去了，沒有。她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打擾了他，也許他只是客氣地說一句「任何時間都可以」，她卻當真了。她正要把手機拿起來關掉時，屏幕亮了。通知欄跳出一行字：「好的，沈研究員。早點休息。」

　　只有十個字。禮貌、克制、沒有一絲多餘的溫度。可沈昭盯著那十個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地彎了起來。他回了。他沒有用公務郵件，他用私人號碼回了她的私人訊息。她把手機貼在胸口，感覺到心跳又開始快了起來。

　　而城市另一頭，顧淮之把剛剛發出去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抬手摀住了自己的臉。他的耳朵還是熱的，從下午遞名片那一刻開始就沒有涼下來過。他發完那條訊息之後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語氣夠平淡、夠克制，才按下發送鍵。可現在他又開始後悔了——「早點休息」聽起來會不會太像長輩了？她會不會覺得他老氣？他揉了揉眉心，低低地嘆了一口氣，帶著一點自嘲的笑意。

　　可他嘴角那抹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她傳訊息給他了。她用了那個號碼。她把那張名片收下了，並且用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著兩扇隔了整座城市的窗戶。兩個人都還沒有睡。一個坐在床上反覆看著手機螢幕，一個靠在沙發裡對著天花板發呆。他們之間還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可今晚，有人先邁出了那一步。

　　哪怕很小。哪怕只是遞了一張名片。

　　可那一步，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