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轉折 有一道看不 ...
-
沈昭決定不再申請調職了。
不是賭氣,也不是放棄,只是她終於想通了。那天組長的話像一根針扎在她心口上,她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越想越清楚——她去總部,為的從來就不是總部本身。她想離顧淮之近一點,可她連他對她是什麼態度都摸不準。他在會議上對她客氣、禮貌、甚至關心了一句「你最近還好嗎」,可那關心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漣漪,蕩開之後便再也沒有下文了。她若為了這樣一個人把自己困在總部的申請裡三年又三年,那才是真正的浪費。
她不再想了。工作照做,案子照接,日子照過。她把那份附錄數據的備忘錄存了檔,然後把心思全部收回到自己的本職工作上。組長交給她一個新的調研項目,規模不大,但涉及幾個跨部門的數據協作。她接了下來,每天加班到七八點,週末也泡在辦公室裡整理資料。忙起來的時候,她連顧淮之這個名字都想不起來。
顧淮之察覺到了她的安靜。
那封「好的,顧總」之後,他沒有再收到她的任何郵件。項目那邊的進度反饋經由組長轉交,她的名字依然出現在報告的執筆人欄位,可她本人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需要總部參與的場合裡。他起初以為她在忙別的事,後來翻了翻系統記錄,發現她已經連續兩個月沒有提交過任何跨部門的協作申請。她把所有的精力都鎖在了分部的那個小圈子裡,像一隻縮回了殼裡的蝸牛。
顧淮之對著系統記錄看了很久,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他那天在會議室裡是故意的。他刻意讓自己冷淡、客氣、公事公辦,他怕自己多說一句話就會露餡。可她好像真的把他的冷淡當真了。她大概覺得他對她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所以才把所有的熱情都收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是該鬆一口氣,還是該覺得失落。
但他沒有時間細想這件事。集團年底的戰略調整會議快到了,他手上有三個大案子要同時推進,其中一個跨事業群的項目,需要整合產業研究部、數據分析部和戰略發展部的資源。他讓秘書擬了一份協作名單,秘書在產業研究部那一欄填了幾個名字,其中一個是沈昭。他看見那個名字時,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瞬,然後他什麼也沒改,點了點頭,把名單簽了。
沈昭是在一週後才收到通知的。
組長把她叫進辦公室,說總部新開了一個跨事業群的戰略項目,需要產業研究部出一名研究員參與前期數據整合。組長翻著名單說:「上頭點了你。你手上那個案子能交接嗎?」沈昭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名單上那個項目名稱,又看了看協作部門那一欄——戰略發展部赫然在列。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可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說「可以」。
組長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試探:「你之前不是說想緩一緩總部的協作嗎?這個案子週期不短,至少三個月,每週要開會。你確定?」
沈昭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說:「確定。我接。」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接。也許是因為她跟自己說好了不逃避,也許是因為她想證明她可以若無其事地跟他一起工作。也許只是因為……他點了她的名。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選了她的,可她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那份名單上時,胸口那個已經涼透的位置,還是微微動了一下。
項目啟動會議在總部十七樓的大會議室舉行。
沈昭走進會議室時,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她掃了一圈,在長桌的中段找到了自己的名牌,坐了下來。會議開始前幾分鐘,顧淮之進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他在主位坐下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全場,經過她的方向時似乎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沈昭低著頭翻議程,沒有抬頭看他。
會議進行了四十分鐘,討論了項目的整體框架和分工。沈昭負責的是初期數據整合的部分,跟她手上的工作性質類似,難度不大。她聽得很專注,偶爾低頭記筆記。旁邊的人發言時她也沒有插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直到黃主任開口。
黃主任坐在長桌的另一側,離顧淮之很近。他開口時聲音帶著那種讓沈昭熟悉的、殷勤的熱絡:「顧總,關於數據整合那塊,我建議可以跟我們之前那個調研項目的架構對接,這樣能省掉不少前期準備時間。產業研究部那邊如果有基礎數據,可以直接轉過來,不需要重新採集。」
他說「產業研究部」時,目光從沈昭臉上輕輕滑過,像是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沈昭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翻了一下自己手上的資料,確認了黃主任指的是哪一套架構。然後她抬起頭,語氣平靜地說:「那個調研項目的數據架構是針對單一市場的,跟這次的多事業群項目不匹配。硬套的話,後期整合會出問題。我建議重新搭建一個更通用的框架,前期會多花兩週,但後期能省至少一個月的調整時間。」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黃主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復了,語氣輕描淡寫地說:「沈研究員對項目架構的理解還是很深入的,不過時間上——」
「時間上可以壓縮。」沈昭打斷了他,語速不快不慢,聲音穩得像在說一件不必爭論的事,「我手上已經有了一份初步的框架設計,週五之前可以完成初稿,給大家評估。」
她說完之後低下頭繼續翻資料,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那就按沈研究員的意見先試試」。黃主任笑了笑,沒有再堅持。
顧淮之從頭到尾沒有發表意見。他只是靠著椅背坐在那裡,目光在沈昭的側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神色。
會議結束時眾人陸續起身往外走。沈昭坐在位子上整理資料,等大部分人都離開了才站起來。她走到走廊裡時,聽見身後有人叫了她一聲。
「沈昭。」
她停下來,回頭。顧淮之從會議室方向走過來,在她面前兩步的距離站定。走廊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遠處幾個同事的背影正在往電梯方向移動。他低頭看著她,表情比方才在會議室裡多了一層東西,像是斟酌著怎麼開口。
「你剛才那個提議,專業上沒有問題。」他說,聲音壓得低低的,「但下次這種場合,話可以說得軟一點。你直接打斷黃主任的話,雖然你對,但旁人看在眼裡,會覺得你不好合作。」
沈昭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他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像一個前輩在提點後輩,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只在夢裡聽過的、溫和而篤定的東西。她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像是要解釋什麼,可話到嘴邊,忽然變成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抱怨:「可是他已經好幾次了。之前調職的事情也是他動的手腳,現在又來這套……我忍了很久了。」
她說完之後,自己先愣住了。那語氣太自然了,像是她已經對他說了無數次這種話——像在朝堂上對他抱怨朝中某個同僚又使了絆子,像在書房裡一邊批公文一邊跟他碎碎念誰又在軍需上做了手腳。那是夢裡的她才會用的語氣,帶著一點委屈、一點理直氣壯、和許多對他的信任。
顧淮之也愣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有東西一閃而過。那句話裡的語氣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幾乎要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書房裡,燈花噼啪作響,她低著頭寫字,嘴裡碎碎念著誰又給她添了麻煩。他花了好幾秒才穩住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驚走什麼:「……我知道。我知道他做過那些事。」
沈昭抬起頭看他,像是想從他臉上確認這句話的分量。顧淮之沒有躲開她的目光。他繼續說,語氣放得更輕了些:「你剛才的話,說得對。可對的事情,也可以用不那麼硬的方式說。你能力夠,不需要用語氣來證明自己。讓別人服你,有時候比壓過別人更長久。」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裡帶著一種長輩式的、克制的溫柔。可他看著她的眼神裡,有太多他自己也快藏不住的東西。沈昭站在他面前,聽著他說完這些話,心口那個冷了很久的地方,忽然開始一點一點地回暖了。她低下頭,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在消化什麼,過了幾秒才低聲說了一句:「……知道了。謝謝。」
那兩個字的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謝謝顧總」都軟了一些。顧淮之聽出來了。他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點了點頭,側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履如常,可他走到轉角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才繼續往前。
沈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句「他已經好幾次了」——那語氣,像是他們之間已經很熟了。熟到可以隨意抱怨的程度。她從前從來不會用那種語氣跟任何人說話,尤其是對他。可那一刻她沒有控制自己,那些話就自己跑出來了。像在夢裡一樣。
她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他沒有表現出驚訝,可他方才看她的那一眼裡,分明有什麼東西變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慢慢握緊了拳頭,像是要握住什麼。
那天晚上顧淮之回到家裡,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他一個人在黑暗中坐著,沒有開燈。他想著她方才那句話——「他已經好幾次了」——那語氣裡的信任和隨意,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等了太久的黑暗裡。她不知道她那句話讓他的胸口震得多厲害。她不知道他差點就要伸手去碰她了。他靠進沙發裡,抬手摀住自己的臉,無聲地笑了。那笑意裡有喜悅、有心疼、還有許多他自己也快兜不住的溫柔。
兩個人都沒有再往前多走一步。可他們心裡都清楚,今天晚上,有一道看不見的線,被兩個人同時輕輕地碰了一下。那條線沒有斷,可它彎了。彎到了一個隨時可以跨過去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