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夢》小寒_

6、第六章：靠近 誰也沒有跨

　　那兩封郵件之後，沈昭與顧淮之之間的沉默，像冰面底下開始流動的暗河。

　　她沒有再給他寫信。他也沒有再找理由給她發郵件。可兩個人心裡都清楚，那六個字與兩個字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門被打開了一條縫。沈昭不再刻意避開關於總部的消息了。偶爾組長開會時提到戰略發展部那邊的動態，她會不自覺地聽進去。聽到「顧總」兩個字時，她的耳朵會比平時尖一些，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低頭記筆記。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變化，連她自己也只是隱約覺得，胸口那片空了一陣子的地方，似乎不再那麼冷了。

　　而顧淮之那邊，他讓人事部更正評核記錄之後，沒有再做任何額外的事。他不想讓她覺得自己被人盯得太緊。可他開始注意黃主任的動向了。

　　接下來幾次項目會議上，黃主任的匯報比以前更殷勤了。他像是有意要在顧淮之面前多多表現，每回都準備了超出需求的資料，開口閉口「顧總您看這裡」「顧總這部分我做了額外的對比」。顧淮之面不改色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態度跟對其他成員沒有區別。可在黃主任某次匯報結束後，顧淮之隨口問了一句：「對了，上次你說產業研究部那位沈研究員不太適合總部節奏，你們之前在分部有過合作？」

　　黃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他顯然沒有料到顧淮之會記得這件事，更沒有料到會主動提起。他飛快地恢復了神色，語氣輕描淡寫：「也不算合作，就是同部門待過。她做事確實挺認真的，就是……不太擅長跟人配合，有點太悶了。這種個性在分部還好，在總部可能比較吃虧。」

　　顧淮之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可他的目光在黃主任臉上多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移開了。那個停頓極其短暫，短到任何人都看不出異樣。可黃主任莫名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回去之後反覆回想今天的會議，卻找不出哪裡出了問題。

　　與此同時，沈昭的日子開始悄悄起了一些變化。

　　從前那些需要她跑腿送件的雜務，不知不覺間變少了。組長開始把更多核心數據分析的工作交給她，有一次甚至讓她直接對接總部戰略發展部的一個數據組，不必經過中間轉手。沈昭接到任務時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問。她只當是組長對她能力的認可，畢竟她手上那個項目確實做得不錯。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個數據組的組長前一週剛接到過上頭一句不輕不重的話——「產業研究部有個研究員，之前那個調研項目做得不錯，你們有相關工作可以考慮直接對接。」

　　那句話沒有指名道姓，沒有下命令，只是像隨口一提。數據組組長當時愣了一下，回頭翻了翻之前那份項目報告，看見了沈昭的名字，便記在了心裡。於是兩週之後，沈昭第一次越過層層轉手，直接跟總部的數據組開了電話會議。

　　會議過程很順利。對方對她的專業度沒有質疑，她對數據的掌握也讓對方印象深刻。掛了電話之後她坐在電腦前喝了口水，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轉動。

　　她不知道那是誰的手在撥動那根弦。可她隱約覺得，那雙手很輕，輕到幾乎不留下痕跡，卻每一步都踩在關鍵的地方。

　　週五傍晚，沈昭因一個臨時的數據修正需要，比平時晚了半小時下班。她走出分部大樓時，天已經暗了，街燈亮起來，將人行道照得一片暖黃。她往地鐵站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在路口停了下來。

　　對面的便利商店門口站著一個人。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上，襯衫袖口捲了兩折，正低頭看手機，像是在等什麼人。他抬起頭來時，目光不經意地穿過馬路，落在她身上。

　　沈昭站在原地，覺得自己的腳像是被釘住了。

　　顧淮之也看見了她。他沒有移開目光。隔著一條不寬不窄的馬路，兩個人都沒有動。街燈照在兩個人中間，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快要碰到一起了。綠燈亮了一次，又變紅了。沈昭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過去。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幾乎聽不見周圍的聲音。

　　然後顧淮之動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像一個尋常的招呼。然後他轉過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了。沈昭站在路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混入人群裡，漸漸看不見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總部大樓在另一頭，這裡離他的路線很遠。可她沒有追上去問。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然後在綠燈再次亮起時，快步走過了馬路。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之後，手機上彈出一條訊息。來自集團內部系統的通知：「您有一封新郵件，發件人：顧淮之。」她點開時手指有些發抖。郵件很短，語氣公式化得像一封標準公函：「沈研究員您好，關於您之前參與的調研項目，有一份附錄數據需請您協助核實。若方便，請於下週二下午三點至總部二十樓會議室當面溝通。謝謝。」

　　她的目光落在「當面溝通」四個字上，停了很久。這封郵件是公事。所有的措辭都是公事。可她記得他今天傍晚站在便利店門口時看向她的那一眼，隔著一條馬路，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點了一下頭。

　　她回覆了：「好的，顧總。」

　　按下發送鍵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暗下去，然後輕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一個終於想通了某道難題的學生。

　　而在城市另一頭，顧淮之坐在書桌前，看著她的回覆，那四個字工工整整的，沒有多一個標點。他看了很久，然後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望向窗外。今晚的月色很好，清亮亮的，像一層薄薄的糖霜。

　　他不知道自己那封郵件到底有幾分是公事、幾分是私心。他只知道，他想見她。隔了一條馬路太遠了，他想坐得近一些。

　　下週二下午三點。他看了一眼日曆，在那一格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圈。

　　接下來的幾天，沈昭把那份附錄數據翻來覆去核對了四遍。數據本身沒有什麼複雜之處，她其實花一個小時就能做完。可她把那些數字從頭到尾對了三遍，又將相關的背景資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做成了一份乾淨簡潔的備忘錄。她對自己說這是專業態度，不能讓總部的人覺得她不夠嚴謹。可她心裡清楚，她只是想在見他時，能多說幾句有意義的話。

　　週二中午，她站在衣櫃前面猶豫了十分鐘。最後還是選了最平常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跟平時上班沒有兩樣。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刻意打扮過。她對著鏡子檢查了一遍，又覺得這樣是不是太普通了。最終她還是穿了那身出門，因為再換下去她會遲到。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沈昭站在二十樓會議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門。

　　「請進。」

　　她推門進去。會議室不大，是一間小型討論室，長條桌兩側各有幾張椅子。顧淮之坐在靠窗那一側，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手邊擱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他抬頭看見她進門，沒有站起來，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像對待一個正常的業務夥伴：「沈研究員，坐。」

　　沈昭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帶來的資料放在桌上。兩個人隔著一張長條桌的寬度，她忽然覺得這個距離比想像中近——近到她可以看清他襯衫領口第一顆扣子是怎麼扣的，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苦的松木氣息。

　　「附錄數據我核過了，」她把資料推過去，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有幾處時間軸的標註跟原始數據對不上，我做了註記，可能是歸檔時出了誤差。其他部分沒有問題。」

　　顧淮之接過資料翻了兩頁，目光在她用紅筆標註的地方停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確實是歸檔的問題，我之前沒注意到。謝謝你。」

　　「不客氣。」她說。

　　然後兩個人同時沉默了。約莫兩三秒的時間，不長，可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沈昭的手指搭在桌沿上，不知該往哪兒放。顧淮之的目光從資料上移開，落在她臉上，頓了一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完全不是公事的話：「你最近……還好嗎？」

　　沈昭愣了一下。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桃花眼裡沒有方才那種公事公辦的距離感，多了些她讀得懂又不敢認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想說「挺好的」，可那三個字到了舌尖，她發現自己說不出口。因為她最近其實不太好。退出項目、調職被拒、在公司門口被黃主任堵著說那些話，樁樁件件都堵在胸口。可她從來沒有機會跟任何人說，因為沒有人會問。

　　「……還好。」她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兩個字，聲音卻比方才低了一些。

　　顧淮之看著她，沒有追問。可他說了一句：「上次人事部那封更正通知，收到了？」

　　沈昭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她看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到某種確定的答案。可他神色如常，像只是在確認一件公務流程。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收到了。謝謝……顧總。」

　　「不客氣。」他說。跟郵件裡那兩個字一模一樣的語氣。可這一次，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淺到沈昭幾乎不確定自己看見了。然後他低頭翻了翻資料，像是要回歸正題了。

　　沈昭坐在對面，手心微微發熱。她沒有追問那封通知是不是他讓人發的。可她忽然覺得，答案已經不需要問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兩個人把附錄數據的事逐條過了一遍，討論了幾處需要補充說明的細節。節奏流暢而自然，像任何一次正常的工作溝通。可在最後一個問題處理完之後，顧淮之合上資料，起身點了點頭：「辛苦了。有問題再聯繫。」

　　他沒有多說一句話，沒有多看她一眼，就那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門在身後輕輕合攏，沈昭一個人坐在那裡，低頭看著面前那份已經被翻過一遍的資料，心裡翻湧著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方才那句「你最近還好嗎」，像一道短暫的光，照亮了她一下，然後便熄滅了。剩下的全是公事公辦的距離感，客氣到讓她覺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心跳加速，像是一場自作多情。

　　她坐在那裡很久，久到會議室的空調都自動關了。然後她慢慢站起來，收拾好東西往外走。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她的腦子裡反覆轉著的畫面，是他起身離開時那個乾脆利落的背影。他沒有多留一秒，沒有回頭。她對他而言，大概真的只是一個還不錯的研究員。僅此而已。

　　她回到分部時，組長從辦公室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隨口問了一句：「怎麼樣？總部那邊什麼情況？」

　　沈昭把資料放到桌上，搖了搖頭：「只是核對一份附錄數據，沒什麼特別的。」

　　組長「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縮回去。他靠在門框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沈昭，你有沒有想過，不一定非要去總部？」

　　沈昭抬頭看他。組長走出來，在她對面的空位坐下，語氣比平時認真了一些：「你是個人才，這點大家都知道。可總部那邊的環境你也清楚，人際關係複雜，派系也多。你在分部好好做，將來升到經理、甚至總監，一樣是發展。而且——」他頓了頓，「你手上有幾個案子，成果很紮實。組裡的人服你，上面也看得到。你在分部立足，其實比你想的穩。」

　　沈昭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齊，跟夢裡那雙握筆的手不太一樣了。她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謝謝組長，我會考慮」——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她忽然說不出口。因為她意識到一件事。

　　這些年她一直想去總部，為的是什麼？她想了很多理由：更高的職位、更廣的視野、更大的舞台。可此刻她坐在這裡，聽著組長語氣誠懇地勸她留在分部，心裡那個被她藏了很久的答案忽然清晰起來。她想去總部，是因為他在那裡。她想跟他坐在同一張會議桌上，面對面地討論工作，像今天下午那樣隔著一張桌子說話。她想擁有那個資格——不是仰望，不是擦肩而過，而是平等的、並肩的對話。而黃主任之所以讓她那麼不甘，就是因為他擁有了這個她求而不得的機會。他可以坐在顧淮之對面，跟他開會、跟他說話、讓他點頭微笑。而她做了那麼多份報告、寫了那麼多封申請，只換來今天下午短短四十分鐘的「當面溝通」，還只限於一份附錄數據。她不是氣顧淮之對黃主任特別好，她氣的是自己連一個「特別」的機會都沒有。她連讓他在會議結束後多留她一分鐘的理由都找不到。

　　「沈昭？」組長見她不說話，試探地叫了一聲。

　　她回過神來，扯出一個笑容：「謝謝組長，我會好好想的。」

　　組長點了點頭，起身回了辦公室。沈昭一個人坐在那裡，把那份資料翻開又合上，翻開又合上，最終把它收進了抽屜裡。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潑到腳。夢裡那十八年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現實裡的顧淮之，今天下午坐在她對面時，語氣平靜、眼神疏淡，從頭到尾沒有一絲逾越。他起身離開時那句「有問題再聯繫」，聽不出任何溫度。她對他而言，大概真的只是一個還不錯的研究員，僅此而已。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裡，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著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反覆了幾次。她打開郵箱，點開了他發來的那封會議通知，又關掉。她想寫封信給他，說今天下午謝謝他，或者問他能不能再多給一些關於那份報告的反饋。可她寫了兩行又刪了，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憑什麼寫。他已經很客氣了。他只是對她客氣而已。而組長那句「不一定非要去總部」像一根針，輕輕扎在她心口上，不疼，卻讓她整夜都睡不踏實。

　　而顧淮之那天傍晚回到辦公室之後，關上門，把資料往桌上一擱，然後靠進椅背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的耳朵還是熱的。從她推門進來的那一刻起，他的耳朵就開始發燙，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維持住平常的神色。他不敢多看她，怕自己會走神。他只能把目光固定在資料上，說話時刻意讓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任何一個同事溝通。她大概覺得他很冷淡吧。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裝得這麼冷淡。也許是因為他想讓她覺得他從容、穩重、值得信賴。也許是因為他怕自己一旦露出了那點心思，就會把她嚇跑。也許只是因為……他太多年沒有這樣心動過了，心動到他不知道該怎麼正常地表現。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頭笑了一下，帶著一點自嘲的苦澀。他今天在她面前裝了一整個下午的沉穩，她大概根本沒看出來。他鬆開領口的扣子，靠在椅背裡閉上眼，腦海裡反覆浮現她坐在會議桌對面的樣子。白襯衫，低馬尾，說「好的，顧總」時聲音穩穩的。他真的很想告訴她，那份報告他看了五遍，每一遍都覺得她寫得真好。可他只說了「不錯」兩個字，然後就沒了。他走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覺得刻意。他只是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會忍不住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時候沈昭正躺在自己的小公寓裡，對著漆黑的天花板發呆。她心口涼了，可她也清楚，這股涼意說到底，不過是她對他期待了太多。他沒有做錯什麼，他只是做了一個正常的高層該做的事。而她之所以失落，是因為她對他的期待已經超出了公事的範圍。她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份期待收回來。她只知道，明天她還是要上班，還是要做她的報告，還是要過她自己的日子。那個夢已經結束了。現實裡的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她曾經夢見過他。

　　兩個人在城市的兩頭，各自對著同一片月色沉默。一個在為自己的冷淡懊惱，一個在為對方的冷淡失落。誰也沒有跨出下一步，可誰也沒有真正退回去。月光照在兩扇不同的窗戶上，靜靜的，像一層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