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夢》小寒_

5、第五章：裂隙 顧淮之……

　　沈昭沒有辭職。可她做了一件事——她向組長申請退出那個掛了總部名義的項目。

　　理由是現有的工作量已經飽和，繼續參與跨部門項目會影響本職工作的品質。她說得很客觀，語氣平平的，像只是做了一個常規的工作調整。組長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她最近確實不太對勁，沒有多問，便簽了同意。退出流程走完之後，沈昭把相關的文件整理好移交給同事，然後徹底從那個項目裡抽身了。從今以後她不用再每週往總部跑了，也不用再在會議上看見顧淮之坐在主位上朝她點頭。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逃避。可她知道，她暫時沒有辦法再若無其事地面對他。每一次看見他，她就會想起那個會議室裡他跟黃主任面對面說話的畫面；想起他對黃主任點頭微笑時那種溫和的、公事公辦的神態。他對誰都這樣。對黃主任這樣，對她也這樣。她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夢裡的十八年，大概真的只是她一個人的夢。

　　退出項目之後的日子平靜得有些空洞。沈昭每天準時上下班，把手上的報告寫完，該校對的數據核三遍，然後離開辦公室。她甚至有心思去健身房了，跑了半小時步，出了一身汗，回到家洗完澡倒頭就睡，連手機都不想看。她不再想起那個夢，也不再想起顧淮之。她跟自己說，這樣就很好。踏踏實實地做事，不要想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

　　可第二天傍晚下班時，她在公司門口碰上了一個人。

　　黃主任從總部大樓裡走出來，手裡提著公文包，正低頭看手機。沈昭走在前面幾步，想裝作沒看見快步離開，身後卻傳來一聲熱絡的招呼：「沈研究員！好久不見啊。」她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黃主任卻快走了兩步攔到她面前，臉上掛著那種讓她不舒服的笑容。

　　「聽說你退出那個項目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關心，「哎呀，可惜了。那項目顧總很重視的，每週開會他都親自到場。我還想說你多露露臉，對將來調職有幫助。」

　　沈昭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誠懇得像一個真心替她惋惜的前輩，可她記得那張臉——三年前他遞給她調職申請表時也是這樣笑，嘴上說「加油」，轉頭就在評核表裡寫滿了她工作態度消極、不善協作、專業能力不足的不實負評。她後來想過為什麼，大概是因為她那年的績效評核壓了他一頭，一個後輩踩了前輩的線，他便用這種方式把人按下去。

　　「謝謝黃主任關心。」她說，聲音很平，「不過調職的事，我想暫時緩緩了。」

　　「緩緩也好，緩緩也好。」黃主任點點頭，像是對她的「識相」很滿意，語氣裡多了一絲藏不住的優越感，「總部這邊的節奏確實跟分部不太一樣，不是每個人都適應得了的。就像我現在跟顧總那個項目，每週要開三次會、隨時要準備數據匯報，壓力真的很大。不過——」他笑了笑，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什麼秘辛，「顧總人很好，跟我們開會時都很客氣，有什麼問題也願意耐心聽。你如果將來有機會上來，應該也能習慣的。」

　　沈昭聽著他那句「我們」，喉嚨裡像堵了一塊東西。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黃主任您忙，我先走了。」她越過他往前走去，腳步很快，沒有回頭。可她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捏著提包帶子的手指微微發抖。原來黃主任現在每天都能跟他開會、跟他說話，張口閉口是「我們這個項目」「顧總說了什麼」。而她呢？她連一封公務郵件都要猶豫半天才敢寫，寫了也只敢寫六個字。她連走近他身邊的資格都沒有。

　　那晚她回到出租屋，關上門之後在玄關站了很久。她沒有開燈，就那麼站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呼吸聲，慢慢平復了心跳。她告訴自己，沒什麼好不甘的。職場就是這樣，有些人爬得快，有些人走得慢。她只是走得慢的那一個。跟顧淮之沒有關係，跟那個夢也沒有關係。

　　她走進浴室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女人眼睛有些紅，可她沒有哭。不值得。

　　而顧淮之那邊，這幾天的狀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沈昭退出項目的事一直掛在他心上。他試著說服自己這沒什麼——職場上來來去去是常態，一個研究員退出跨部門項目是常規調整，不值得他掛心。可他每天走進會議室時，目光還是會下意識地掃過她從前坐的那個角落，每次都看見空椅子，心口便輕輕沉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幾十年來他對任何事都能從容以對，唯獨對她，他連一個正常的「過問」都做不到。

　　週三下午，顧淮之開完一個內部會議，跟項目組成員一起走出會議室。黃主任走在他旁邊，正低聲匯報某個數據的後續跟進情況，語氣殷勤而周到。顧淮之聽得漫不經心，點頭應了幾聲，目光卻散在走廊盡頭的窗外。黃主任見他沒有專心聽，便換了一個話題，笑瞇瞇地說：「對了顧總，說到那個跨部門的調研項目，產業研究部那邊最近換了人，原來那個姓沈的研究員退出了。其實也挺好，她做事風格有點太獨立了，不太適合總部的協作節奏。」

　　顧淮之的腳步沒有停，可他的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黃主任臉上，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你對她有了解？」

　　「以前在分部待過，跟她同部門。」黃主任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的，「這人能力是有的，就是不太合群，不太會跟人配合。當年申請調總部也因為協作評價不夠高被駁回過。我聽說她這次又申請了，還是沒過。大概就是個性問題吧。」

　　顧淮之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繼續往前走，面色如常，可在拐進自己辦公室的那一刻，他的眉梢微微蹙了一下。他想起三年前那份被退回的調職申請，想起當時他介入調查時，人事部交上來的評核表上確實有一欄「跨部門協作能力」被打了低分，寫評語的人署名正是一個「黃」字。他當時沒有深究那個署名者是誰，只讓人把評核內容重新審了一遍，確認了不實指控後便歸檔了。他沒有開除那個人，也沒有將其調離，只是以業務合作的名義把人拉進了自己的項目組——放在眼皮底下盯著，以免他再做什麼手腳。

　　可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他盯著黃主任的方式，是讓他每天出現在自己面前，跟他討論工作、對他保持警惕。而黃主任口中那個「不合群」「不太會跟人配合」的沈昭，在他眼裡從來都是另一個樣子。他看見的是她在項目報告裡細密紮實的數據分析，是她在會議上被點名時不卑不亢的應答，是她低著頭改錯時咬下唇的認真。他看見的是這些。而黃主任看見的是……一個可以被她踩下去的人。

　　他沒有當場發作。他只是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坐下來，對著電腦屏幕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撥了一通內線電話給人事部，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三年前產業研究部沈昭那份調職申請的評核資料，你調出來再給我發一份。我想確認一個細節。」

　　人事部主管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問，十分鐘之後便把掃描檔發了過來。顧淮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評核人簽名欄那一個「黃」字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文件關掉了。

　　那天晚上他下班時經過電梯間，碰巧遇見黃主任也正要離開。黃主任滿臉堆笑地跟他打招呼，顧淮之點了點頭，回應得客氣而疏淡。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誰也沒有說話。到一樓時門開了，顧淮之讓黃主任先走，黃主任笑著道了謝，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大樓。顧淮之站在電梯裡多等了兩秒，才慢慢走出來。

　　他什麼都沒做。可他心裡那個「盯著」的念頭，從此多了一層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更加複雜的東西。這個人傷害過她。而他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讓這個人坐在他對面匯報了三個月的項目。

　　三天之後，沈昭收到了一封意外的郵件。發件人是總部人事部的一位專員，內容很簡短：「沈研究員您好，關於您日前提交的調職申請，經再次審閱評核資料，發現部分評語與該員之客觀表現存在落差，已予以修正。本次申請結果不變，但相關評核記錄已更正，日後若再次申請，將以修正後之資料為準。特此告知。」

　　沈昭把那封郵件讀了三遍。她不知道「部分評語與該員之客觀表現存在落差」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是誰讓人事部重新翻了那份舊檔。她只知道，三年前那些不實的負評，終於被人從檔案裡清掉了。她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忽然被人挪開了一絲縫，透進了一點光。

　　她看著那封郵件的發件時間，是傍晚六點半。人事部很少在這種時間發公務通知。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可她隱約覺得，有人在背後替她撥了一下那根弦。

　　她沒有把這件事跟顧淮之聯想在一起。她已經很久不讓自己想他了。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時，想起黃主任在公司門口那些話，又想起這封郵件——兩件事的時間點太近了，近到她無法說服自己只是巧合。她在黑暗裡睜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被角。這些年那些在緊要關頭忽然被化解的危機——那份偽造的洩密證據、那張被退回的調職申請、那句讓人事部重新審查的「高層過問」——它們背後的人是誰？她從前沒有想過，此刻也不敢想。可她知道，如果這世上有一個人會在暗中替她把那些髒水擋在外面、然後什麼都不說，那個人……除了他，她想不出第二個。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顧淮之……你到底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沒有回答。可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做了一個決定。她打開電腦，把那封人事部的通知存檔，然後點開了顧淮之的內部郵箱地址，手指懸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最終只打了六個字：「顧總，謝謝您。」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看懂。可她覺得，這六個字是她欠了他很多年的。

　　發送鍵按下之後，她關了電腦，起身去洗漱。窗外的天剛亮，灰藍色的晨光裡隱約透著一絲暖色。她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時，忽然從鏡子裡看見自己嘴角彎著一個很小的弧度。那是她這些天以來，第一次笑。

　　總部頂層，顧淮之那天早上打開郵箱時，在近百封未讀郵件裡看見了來自沈昭的那一封。標題是空的，內文只有六個字。他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往後靠進椅背裡，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

　　她知道了。或者她猜到了。或者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湊巧收到了人事部的通知，然後順手寫了一封感謝信。可不管原因是什麼，她給他寫信了。她主動給他寫信了。

　　顧淮之對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最終只回了兩個字：「不客氣。」

　　沒有解釋，沒有多說，像一封再尋常不過的公務回覆。可他在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覺得胸口那片空了許久的位置，終於開始真正地暖起來了。

　　而分部十七樓的沈昭，在收到那兩個字的回覆時，坐在電腦前愣了很久。她看著「不客氣」三個字，忽然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輕到旁邊的同事根本沒有聽見。可她覺得，這兩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讓她安心。

　　隔著十幾層樓，隔著一整個集團的組織架構，隔著十八年的歲月，他們之間的那條裂隙，似乎開始慢慢合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