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夢》小寒_

4、第四章：折返 連他自己都

　　調職申請送出去之後，沈昭便沒有再想這件事。

　　她不是那種會把心思懸在一件事上太久的人。申請遞了，結果如何不由她控制，與其空等不如把手上的項目做好。何況那個項目因為掛了總部戰略發展部的名義，最近幾次匯報的規格都比從前高了許多，她作為主要執筆人之一，壓力不小。她幾乎每天加班到晚上八點，回家倒頭便睡，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了。

　　顧淮之那段時間也忙。集團年度戰略規劃正在最後調整階段，他連續開了好幾天的跨部門會議，每天回到家時已經過了午夜。偶爾想起那個項目，想起她可能也在這棟樓的某個角落熬夜改報告，他會忍不住想給她發一封郵件問問進度，可每次打開信箱，打了兩行字又刪掉。不能這樣。他說好了要「正常」對待這個項目，不能讓她覺得自己是被特殊關照的。

　　兩人各自埋頭在自己的事情裡，中間隔了十幾層樓和好幾個部門，整整兩週沒有碰面。沈昭甚至有時候一整天都想不起顧淮之這個人——工作忙起來就是這樣，夢再真也是夢，日子還是要過的。她只在偶爾路過茶水間時，聽見同事議論總部最近在調整組織架構、某些職位可能要重新劃分，心裡才會倏地跳一下，想著自己的申請不知道有沒有被順帶看到。

　　結果出來那天是一個週四下午。

　　沈昭正在會議室裡跟組長討論下一期的數據採集方案，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瞄了一眼，是人事部系統的自動通知。她沒有立刻點開，把會議開完，回到座位上坐定了，才慢慢地按開那封郵件。

　　「關於閣下申請調任總部產業分析專員一職之審核結果：經綜合評核，本次申請未獲通過。評審意見：建議申請人繼續累積相關經驗，加強跨部門協作能力。感謝閣下對集團的貢獻，期待未來再次申請。」

　　沈昭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她甚至覺得自己有點麻木了。上一次是「暫緩考慮」，這一次換了個說法，結果是一樣的。她把郵件關掉，打開下一個報表，繼續敲鍵盤。手指動得很穩，可她自己知道，心裡那簇原本已經快要破土而出的火苗，被這封冰冷的通知澆了一盆冷水。

　　不疼，就是有點涼。

　　晚上她跟一個要好的同事吃飯，忍不住抱怨了兩句。同事說：「聽說這次評審票數本來挺接近的，有人棄權了，棄權的票算反對，就差那一票。」沈昭嘴裡嚼著青菜，聽完只是「嗯」了一聲，沒有追問是誰棄權。知道了又能怎樣？結果已經定了。她就是覺得荒謬——她手上那個掛了總部名義的項目做得風生水起，連戰略發展部的人都誇過她的數據分析，可這些事績在評審表上好像從來不算數。

　　她低頭繼續吃菜，把那股委屈和失望一併嚼碎了嚥下去。三十二歲的人了，早該學會了。

　　同一天，總部頂層的辦公室裡，顧淮之正對著一份文件沉默。

　　那份文件是人事部送來的調職申請審核結果匯總，他原本不需要看這種層級的資料，可他在名單裡瞥見了沈昭的名字，手指比腦子快了一步，已經把那份文件抽了出來。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評審記錄，票數五比四，確實只差一票。那個棄權的人他認識，是產業研究部一位資深經理，對沈昭沒有惡意，只是向來保守，對資歷不夠深的人一律投棄權票，不管對方表現多好。

　　顧淮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幾下。他沒有去質問那位經理，也沒有想過讓人事部重審——那樣做就太過了，她若知道了只會覺得難堪，覺得自己是被施捨的。可他翻了翻那份評審意見欄，上面寫的「建議加強跨部門協作能力」一項，他覺得說得不算錯。她確實不太擅長那些表面功夫。可她手上的項目做得紮實，這一點不該被埋沒。

　　他撥了一通內線電話給人事部主管，語氣客氣而平淡，像在討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產業研究部那個掛了戰略發展部的項目，報告我看過幾份，質量不錯。主筆的那個研究員，下次如果有適合她能力的專案，可以優先考慮。有些人才不是一眼看得到的，給點機會，對部門有好處。」

　　他說得很輕，像是順口一提。人事部主管連聲應了，心裡只當是顧總對那個項目上了心，沒往別處想。顧淮之掛了電話，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回桌角，繼續批下一份。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做了這件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那一番話。也許只是覺得她努力了那麼多年，不該總是被系統的縫隙漏掉。

　　幾天之後，沈昭在茶水間倒咖啡時，聽見組長跟另一個主管聊天，說總部那邊有人點了她的名，說她手上的項目做得好，讓下次有機會優先考慮她。組長語氣裡帶著驚訝和讚賞，說「看來那個項目確實是亮點」。沈昭站在門外，端著咖啡杯沒有走進去。她聽完了那段對話，心裡那盆冷水似乎暖了一點。可她不知道是誰說的，只當是戰略發展部那邊對項目認可的反饋，沒有往顧淮之身上想。

　　真正讓她心裡那點微末的暖意徹底涼透的，是隔天下午的事。

　　她那天因公事上總部送一份急件，坐電梯到二十樓。出了電梯往轉角走時，經過一間半敞著門的小會議室，裡面的對話聲不經意地飄了出來。她本沒有留意，可一個聲音讓她腳步頓住了——是黃主任。那個三年前在她的調職申請上寫滿不實負評、讓她白白耽誤了三年的人。

　　她下意識地往門縫裡瞥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會議室裡只有兩個人。黃主任坐在桌子一側，正對著一份投影片侃侃而談，神色殷勤而恭敬。而他的對面，主位上坐著的那個人——顧淮之。他手裡轉著一支筆，面色平靜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什麼，黃主任便連忙低頭翻資料回應。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會議桌，距離不到兩米。

　　沈昭站在門外，手裡的急件被她攥得邊角皺了。她聽見顧淮之的聲音溫和地問了一句「這個數據來源可靠嗎」，聽見黃主任笑著說「顧總放心，我已經核對過三遍了」。她聽完之後，悄無聲息地退開了。

　　她走到走廊盡頭的轉角，靠著牆站了一會兒，覺得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她沒有走進去，沒有打斷他們，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她路過過那裡。可她心裡那個聲音怎麼也壓不下去了——那個曾經誣陷她、攔她路的人，現在可以坐在顧淮之對面，跟他面對面地討論項目。他們之間隔著一張桌子，他想說話就能說，想匯報就能匯報。

　　而她呢？她做了三個月的項目報告，每次都是經由組長轉交、由部門主管呈遞，她的名字永遠出現在附件欄的執筆人後面。她寫過一份足足四十頁的市場分析，據說被總部戰略發展部拿去參考了，可她自己從未當面跟任何一位總部的人說過話。她想跟顧淮之說一句「顧總，我有些想法想跟您討論」——連這種話，她都沒有說出口的資格。

　　可黃主任有。

　　沈昭站直身，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份急件送到了指定辦公室，然後搭電梯回了分部。一路上她面無表情，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可回到座位上之後，她對著電腦屏幕坐了很久，手放在鍵盤上，一個字也沒有打。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氣顧淮之，還是在氣這個系統本身。她只知道，那個夢裡他替她擋箭、替她翻案、替她扛下所有風雨的溫柔，跟剛才會議室裡那個對黃主任點頭微笑的顧淮之，像是兩個人。她也許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他。夢是夢，現實是現實，現實裡的顧淮之，跟那個害過她的人平起平坐地談業務，而她連走近他的資格都沒有。

　　那天晚上她沒有加班，準時收拾東西走了。回家的路上她把手機關了靜音，一個人坐在地鐵裡，看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光影，什麼也沒有想。

　　顧淮之那天傍晚開完會回到辦公室時，讓秘書查了一下下午那個項目的與會人員記錄，看見黃主任的名字時，他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他早已習慣了跟各種人合作，黃主任在他眼裡只是一個業務上的協作者——他需要這個人留在眼皮底下盯著，便給了他這個項目。僅此而已。

　　他不知道走廊外面曾經有人站過，更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翻手機時，忽然很想給她發一條訊息，問她今天的申請結果她還好嗎。可他翻了翻通訊錄，他沒有她的私人聯絡方式。只有公司郵箱。他對著那串郵箱地址看了很久，終究沒有寫信。

　　他那句「再等等」，說了太多年了。多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到底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