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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交錯 那一場漫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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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啟動之後,沈昭每個禮拜得往總部跑兩趟。
說是「協作會議」,其實她那份研究工作大部分可以在分部完成,只是多了幾次當面匯報的機會。可就是這幾次機會,讓她整個人的節奏都被打亂了。她在分部對著電腦寫報告時總要反覆確認日期——今天是週幾?明天要不要去總部?後天呢?這種事她從前從不在意的,如今卻像一個要赴考場的學生,頭天夜裡便翻來覆去睡不著。
第二回會議時,她比上一回鎮定了一些。進門時沒再被釘在門口,只是腳步頓了一瞬,隨即穩穩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她甚至強迫自己抬起頭來看了主位上一眼,說了一句「顧總好」,聲音還算平穩。顧淮之朝她點了點頭,面色如常地回了一句「沈研究員」,那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她的耳根還是熱了。
可他沒有多看她。會議全程他都像一個正常的、專注在業務上的高層,偶爾發問、偶爾點評,目光從每個人臉上均勻掠過,沒有在她身上多停半秒。沈昭起初鬆了一口氣,可到了第三次會議時,她心裡忽然浮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是不是根本沒注意到她?他是不是只是例行公事,對所有分部的研究員都是一樣的態度?她腦海裡轉著這些念頭,下筆時不小心把一個數據寫錯了,被旁邊的同事指出來,她紅著臉改了回去。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在她低頭改數據的那幾秒裡,顧淮之的目光極快地落在她的筆尖上,又移開了。
他當然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注意到她翻頁時小指微微翹起的習慣,注意到她寫錯數據之後咬了一下下唇。他注意到她所有的細微動作,可他知道自己不能盯著看。他已經以「技術顧問」的名義靠近了她的項目,不能再多走一步了。再多,便會嚇到她。
可他也沒有退。
第五次會議之後,組長帶著沈昭和其他兩個研究員一起去附近的咖啡廳喝下午茶,說是總部請客。沈昭端著一杯拿鐵坐在角落裡,聽著同事們聊公司八卦,偶爾笑一笑,大部分時間沉默。咖啡廳門口的風鈴忽然響了一聲,有人推門進來。沈昭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然後她的心臟猛地一沉。
顧淮之站在門口,身邊跟著一個中年男人,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麼。顧淮之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咖啡廳內部,在她那張桌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沒有走過來,只和那個中年男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各自點了一杯咖啡,繼續低聲交談。
沈昭低下頭,把臉藏在拿鐵的杯沿後面。她聽見同事低聲說了一句:「顧總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另一個同事說:「他常來啊,聽說他跟那家烘焙坊的老闆認識,每週都會來一趟。」沈昭的心跳在那一瞬間跳得特別快,可她沒有抬頭。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常來,還是因為看見了她才進來的。她不敢想。
那天下午她提早回了分部,一路上都在跟自己說:別想了。他每週都會來那間咖啡廳,跟她沒有關係。就算他在會議上多看她兩眼,也只是因為她是項目組的一員。她只是個跑腿的研究員,連正式調職都沒批下來的人。
她說了三遍,然後把手機屏幕按亮了,又按滅了。那上面什麼都沒有。
可顧淮之那天回到家之後,在手機通訊錄裡翻了很久,找到產業研究部組長的號碼,猶豫了片刻,沒有按下去。他把手機放下,走到窗邊。他想她今天穿的那件淺藍色襯衫,想起她在咖啡廳裡低著頭躲藏的樣子。她大概不知道他每週都去那間咖啡廳——那間店是他大學時代的學弟開的,他確實常去。今天他是真的順路。可她大概不會信。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對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低聲說了一句:「沈昭……你什麼時候才會抬頭看我一眼?」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夜裡沈昭躺在自己的小公寓裡,也對著天花板問了一句差不多的話:「顧淮之,你到底為什麼來那個項目?」
兩個人隔著整座城市的距離,各自懷著同一份相似的忐忑,在同一片月光底下睡著了。夢裡什麼都沒有。可醒來時兩個人都覺得胸口那裡空了一點,像是被人輕輕拿走了一塊什麼。
過了幾日,沈昭跟組長去總部開一場小型匯報會。會議進行到一半時,顧淮之進來了。他沒有坐主位,只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外圍,像一個旁聽者。沈昭正在匯報她負責的那一部分數據分析,餘光掃到他進門時差點卡了殼。她穩了穩呼吸,繼續說下去,聲音卻比方才緊了一點。
她匯報完之後,顧淮之舉手問了一個問題。問題不難,與她手上那份報告直接相關。沈昭答了,語氣平靜,可她的話音還沒落,顧淮之忽然說了一句:「你剛才第三頁的數據走勢圖,時間軸的標註有一處錯了。應該是Q3到Q4,不是Q2到Q3。」
沈昭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自己手裡的報告。果然錯了。那是一處極其細微的筆誤,她自己校對時都沒發現。旁邊的同事驚訝地看了她一眼,她連忙說「抱歉,是我疏忽了」,低頭用筆畫了更正。
顧淮之沒有再追究。他只是點了點頭,往後靠進椅背裡,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可在沈昭低頭改數據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夢裡的一個畫面——他坐在書案後面替她核對軍需卷宗,逐條逐條地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然後用硃筆圈出她寫錯的地方,推到她面前,語氣溫和地說「夫人再看這一條」。她當時覺得不耐煩,可如今回想起來,她忽然理解了他那個眼神裡的心疼。
他從前就是這樣看她的。替她看那些她自己沒留心的小錯誤,替她擋那些她不知道的刀,然後什麼都不說,讓她以為他是真的在忙公務。
沈昭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寫了下去。她沒有抬頭,可她覺得自己的眼眶熱了。
匯報會結束之後,眾人魚貫走出會議室。沈昭落在最後,收拾桌上的筆記本和報告。她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筆時,一隻手先她一步伸了過來,撿起那支筆,遞到她面前。
「沈研究員,你的筆。」
她抬起頭,對上顧淮之那雙含笑的桃花眼。他站在她面前,隔了兩步的距離,手裡握著她那支普通的黑色原子筆,遞向她。他的表情平靜自然,像只是順手幫個忙。可沈昭看見他的指尖在筆桿上停了一瞬才鬆開,像是捨不得放下什麼。
她接過筆,低聲說了一句:「謝謝顧總。」
「不客氣。」他說。然後他微微側過身,像是要走了。可他沒有立刻邁步,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裡有太多她讀得懂又不願意相信的東西。然後他收回了目光,轉身往外走。
沈昭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那支筆。筆桿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一點溫熱。她握緊了那支筆,覺得胸口那顆種子又往上長了一截,快要破土而出了。
那天晚上顧淮之回到家裡,把西裝外套掛好之後,在沙發上坐了很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隻方才替她撿筆的手——指尖彷彿還留著她筆桿的觸感。他緩緩地握緊了拳頭又鬆開,像是想把那一點觸感留住。
「沈昭。」他低聲叫了她的名字,然後把臉埋進掌心裡,無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自嘲,有無奈,還有很多很多的、他自己也快要藏不住的溫柔。
他不知道這一切會走向哪裡。可他忽然覺得,那一場漫長的、真實得像一生的夢,也許不只是夢。
它也許是一條路。一條他等了很多年、終於敢走上去的路。
窗外起了風,吹動窗簾。城市另一頭的那間小公寓裡,沈昭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那支筆,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筆帽都快鬆了。她把它放下,又拿起來,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後她打開電腦,重新打開那份調職申請表,這次沒有猶豫,按下「提交」。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著兩處燈火,照著兩顆隔了十幾層樓與十八年歲月、卻在慢慢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