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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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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35岁的梁彧坐在香樟树下,手里抱着一把老旧的尤克里里。他指尖拨动琴弦,低声唱道:“这几年我的打拼跟认真,都是因为你——”
走调了。
一曲毕,他踏上石墩……
“梁彧?梁彧!醒醒!”
梁彧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猝不及防和上方的人撞了个正着,吃痛地躺了回去。
“操……你干什么啊一惊一乍的?”周妄揉着额头,瞪了梁彧一眼。他指腹在梁彧的脸颊上蹭了蹭,“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怕成这样。”周妄慢慢在他身边躺下:“咳咳,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梦到自己从楼上掉下去了?”
“别怕,还有我。”
梁彧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直到周妄听到他平稳的呼吸,以为他睡着时,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梁彧把自己整理好,下楼看到齐惠兰望着窗外发呆。
“妈……”
齐惠兰没反应。
“妈妈?”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梁彧过去拍拍她的肩,又喊了一声:“妈。”
“嗯…嗯?怎么了?”
“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到。有心事。”
齐惠兰摸着手里的长命锁,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事,最近太累了。”
见齐惠兰这样说,梁彧也就不再追问:“我爸呢?”
“他昨天就出门了,你不知道?”
“昨天他……”
“中午想吃什么?妈去给你做。”
“糖醋里脊。”
齐惠兰的手抖了一下,干涩道:“……那你去楼下小超市买点番茄酱回来,还有葱。”
“好。”
01.
这个时间段的人并不多。
周妄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加绒卫衣跟在梁彧后面,他抓住梁彧的衣摆:“伯母昨晚没睡好吗?看起来好憔悴。”
“她最近总是失眠。”梁彧拿起一袋番茄酱,盯着配料表看了会儿,又犹犹豫豫地放回去,“应该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
“嗯,好像是……”梁彧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脑子里却像是有根线忽的断了。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我记不清了。”
“没关系,”周妄笑着岔开话题,他转向身旁的保鲜柜,拿起一瓶饮品,“诶?这个牌子好多年没见了,那个时候还听说原厂倒闭了,没想到居然还在。顺便买几瓶回去吧?好不好?”
梁彧看向周妄手中拎着的罐子,是周妄高中时期喜欢的草莓汁。
他眸光暗下来,轻声道:“嗯。”
两个人并肩站着,梁彧垂眸看着鞋尖,冷不防注意到身旁没有影子。他猛地抬起头,周妄拿着两种酸奶比较。低下头,地上依然只有一个影子。
梁彧的脸色倏然白了。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梁彧抬起头,是周妄。
对方被他惨白的脸色吓到:“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梁彧瞄了眼地下。两个影子。
眼花了?
梁彧小幅度地摇头:“没事。”
余光瞥见一个小女孩正朝周妄的方向跑来,梁彧本能地想把周妄拉到身侧,手却在触及衣服的布料时,手指却穿过去了——不,或许只是没抓住。
梁彧怔愣了一瞬。
周妄被撞得一个趔趄,玻璃瓶从手中滑落。梁彧下意识要接,瓶身却被周妄稳稳接住了。
周妄冲他笑了笑:“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梁彧看着他,眸色深沉。侧目看向一旁,小女孩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妄却跟没看到一样,把那瓶牛奶放进购物车里,从小女孩旁走过。
超市上方的广播还放着歌,收银台前没有顾客,收银员笔直地站着。梁彧走到她面前,把商品一件件放上收银台。
收银员机械地用扫描仪扫描着,抬起头时才露出一个标准性的微笑:“我扫您。”
梁彧调出付款码。
滴。
支付成功。
“这边显示您的积分已经达到200,可以跟人数送你相应的礼品。”收银员笑着递出一盒巧克力:“这是给您的。”
“一份?”
“对,一个人只有一份。”
“我们是两个人。”
“你们?”收银员依然笑着:“先生,您是一个人。”
梁彧皱眉,回过头,周妄还在端详架子上的泡泡糖。他把那盒巧克力放进袋子里,一言不发地捞着周妄朝门口走去。
门口的感应喇叭适时发出声响:“欢迎下次光临。”
02.
回去的路上,周妄罕见地沉默。梁彧手中还提着塑料袋,与对方并肩而行。
良久,周妄开口道:“我想回老家看看。”
声音飘在空中,很轻。
“老家?”
“就是我们两个小时候放假经常去的小村子。有樟树的那个。”
“……怎么突然要去那?”
周妄顿了顿,扯起一抹笑:“这不是好多年都没回来了,我想回去看看白阿姨家的豆子结得好不好。”
梁彧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直至停下。周妄不解地回头望向他,正欲开口。
“没事,”梁彧自顾自道,“回去看看也好。”
03.
白色宾利从雾中窜出,冲向那条通往城郊的柏油路。
“雾还没散啊?口罩带了吗?”
“车里应该有。”梁彧打着方向盘,随口应道。
周妄打开储物格,探头看了眼:“没有。”
“……”
“没关系,”储物格的盖子被“嘭”地关上,周妄望向道路前方的一片苍茫,“雾很快就会散了。”
“记得我那时候在伦城的时候,冬日的早晨也总是这样雾蒙蒙的。起初还会做好防护,到后面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周妄笑道,把副驾驶的座椅调得低了些。
“说起来怎么不算是入乡随俗呢……还记得我小时候总嚷着要去仙侠小说里的昆仑山脉闯一闯,去江南喂喂鱼、看看雨、赏赏花。我妈就说‘想看雨的话家里就有啊!’我说不是,然后她也不理睬我了。”
“直到现在我都还没去那看看,梁彧,下次我们一起去吧?”周妄坐起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坐好,别老乱动。”
“答不答应?”
“嗯。”
周妄心满意足地靠回去,叹息道:“真好,你还是这样。”
路途变得颠簸,车身剧烈抖动起来,微弱的天光渗进云雾,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车辆重新驶入平坦的路面。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车停在山坡下。
周妄打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满是石子的黄土路上,笑弯了眸子。
“有这么开心?”
“当然开心。小的时候我经常拉着你来这里捡点石头回去,经常玩得满身灰……真怀念啊。”
周妄蹲下身捡了块石头在手里颠了颠。
“还不是你硬要来的?”梁彧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妄的发顶。
“我的老天,你那时候不也很乐意?当时用来装稻子的袋子都偷过来了,最后还被奶奶打了屁股的事你记不得啊?”
“……”
“哼哼,梁大少就别在这里装清高了,嗯?你的黑料我可是一大把呢!改天就做成巨型海报发出去,让爱慕的姑娘们都瞧瞧……”
“好啊,”梁彧眉梢轻佻,“有种你就发。紧接着你穿肚兜扎冲天辫的照片就会出现在每个商场的大屏幕上。”
“我靠?那照片你不是说丢了吗!”
“手机里有备份,怎么?”
周妄仰头看了会儿梁彧,站起来拍拍身上沾的灰:“还算有点长进,敢在我面前扮猪吃老虎了。”
“但是……”
梁彧还专注于周妄即将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谁成想下一秒周妄的巴掌就狠狠地拍在他屁股上。梁彧还来不及反应,周妄就大笑着往山坡上跑去了。
“操……周妄!”
04.
那棵樟树还在,树下不知是谁落在这儿的花束。灰蓝色的包装已经破损,内里白色的花已看不出品种。底端黄色的纹路一路蔓延,与表层的尘土呼应。冬天的山坡上铺着零散的几片落叶,光秃秃的,没有草。
梁彧气喘吁吁地追上周妄,对方此刻正摸着樟树的枝干。
雾色很浓,看不清神色。
梁彧走过去,把手搭在对方肩上,森然道:“怎么不跑了?”
“……哈哈,这不是看到‘老朋友’了,念旧嘛。”
“不是说去看白阿姨家的豆子?”
“哎呀,你说这大冬天的哪有豆子,是吧?再说了,晚一点也不迟呀……”
“白阿姨家每年冬天都搭棚子,小时候你还总去要呢。”梁彧特意把“小时候”咬得很重。
“你现在咋这么记仇!”
“我一直都这样。”
周妄嘀咕了几句,不说话了。弯腰把那束花捡起来,真心觉得惋惜。
“想要可以自己去买。”
“我发现你今天话好多。”
梁彧不说话。
“?怎么不理我。”
“你看。”
“我看什么……哦!”周妄拐过弯来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那你也受着。”
没一会,他又嘟囔道:“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花不该被这么糟蹋了。”
梁彧看向周妄怀里的花,没再继续。
他把手贴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有些凉。
“世界树。”梁彧突然道。
“什么?”
“世界树,”梁彧重复道,“你六岁说的。”
“你不说我都忘了,”周妄笑笑,“那时候听了故事就以为什么都是真的,我随口胡诌的你也记得?”
“那也是你说的。”
“嗯,那我道个歉?不该误导小朋友。”周妄凑过去,“那你还会觉得它会疼吗?”
“这件事,我还没有答案。”
“是吗?不研究树了?”
“呵,医生不治树了?”
周妄笑笑:“你好讨厌。”
05.
残霞未散,淡雾沉绵。
周妄席地而坐,靠着树干,仰望枝桠,哼起了九年前唱给梁彧听的曲子。
“几点了?”
“快八点了。”
“嘶……这雾有点夸张了,怎么还没散呢。”
“不喜欢?”
“肯定不喜欢啊,我最讨厌这样的天气了,湿漉漉的,看上去就觉得压抑,跟下一秒就要下雨似的。但我猜今天一定会是个晴天。”
“为什么?”
“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
“……”
周妄“嘻嘻”两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
“带水了吗?”
“车里有。”
周妄不说话。
“想喝?我去拿就好。”
“嗯,快去快回,别赶不上看太阳。”
下坡的路不是很好走,比记忆里要陡很多。一不留神就会踩到石子,绊到树枝。路上还有散落的白花,破损的黄纸,都是来的时候不曾留意过的。
梁彧皱了皱眉,闷头往山下走。打开车门,在储物格里拿出一瓶前几天在超市里买的草莓汁。又闷头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雾越薄。
雾要散了。
等梁彧到达樟树前,看到的是落叶残花,不见周妄。眉头不受控制地拧起来,试探地喊道:“周妄?”
声音在残雾中回荡,却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
“周妄?”
“周妄!”
梁彧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次,才解开了锁。
他拨通了那个多年来依然熟记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梁彧的眉心狠狠一跳,不死心地再次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依旧是那道冰冷的机械音。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嘟、嘟、嘟……”
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梁彧不认识那个号码,却发现自己用那个号码发过很多短信,但收件人也是这个号码。梁彧颤抖着发出了一条信息:你在哪儿?
那边没有重复,发来一条:梁彧,我看到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