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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骄阳 ...

  •   00.
      七月的风是粘的,将麦香牢牢地裹在人们身上。蝉鸣吵得人头皮发麻,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
      自梁彧有记忆起,周妄就是那个“住在隔壁的哥哥”。他们的生日差了五个多月,但周妄高得多。即便后来不是了。

      那年夏天,周妄六岁,梁彧六岁未满。他们被送到乡下的爷爷奶奶家住了一个星期。两家挨在一块,中间隔着一堵墙,墙上爬着绿植。
      某天下午,周妄翻过矮墙蹲到梁彧面前。
      “走。”周妄额头上淌着汗,眼睛很亮。
      “去山坡上玩一会儿,那里有棵树。”
      “树?”梁彧歪头,“什么树?”
      “樟树!”周妄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张开:“我爸爸说那棵樟树比我爷爷年纪还大。去不去?”
      梁彧盯着哪只手看了会,然后握了上去。
      周妄的手凉凉的。他拉着梁彧穿过麦田,麦穗擦过小腿,痒痒的。脚下的土被太阳晒成了粉,跑起来的时候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尘土。

      那个山坡不高,但对于六岁的孩子来说还是需要费些力气。周妄松开梁彧的手,手扶在膝头,额头上全是汗。他抬起头,笑的时候脸色通红:“你看!”他指着那棵树,“大不大?”
      梁彧也喘。他仰起头,那棵树的冠撑开好大一片,叶子层层叠叠地堆着,阳光从枝叶间隙筛下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走过去,蹲下身来,拾起一片落叶。叶子是枯黄色的,边缘破裂。叶子背后的叶脉密密麻麻,布成一张细密的小网。
      “它多少岁了?”梁彧问道。
      “不知道。”
      “那你爷爷多大了?”
      周妄愣了一下,开始掰手指头:“爷爷今年……四十二?不对,五十二?……我也不知道。”
      梁彧站起身,走过去把手贴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温吞的温度穿过来,盖去了手上的凉。
      “世界树。”周妄忽然说。
      梁彧不解道:“世界树?”
      周妄走过去:“世界树就是神话故事里支撑九个世界的树。”
      “九个?”
      “嗯,九个。”周妄伸手比划着,“这个树要一直长啊长……有虫子吃他的根,还有鹿吃他叶子呢!”
      “那它疼吗?”
      周妄愣了愣,他眨眨眼睛,笑了:“树怎么会疼呀?”
      梁彧不说话,继续把手贴在树干上。
      周妄想了想,也贴上去:“如果它痛的话,抱抱它会不会好一点?”也不管梁彧会不会回答,周妄自顾自道:“我长大以后要当医生,妈妈说医生很厉害。”
      “有多厉害?”
      “谁都可以救。”
      “包括树么?”
      “当然啦!”
      梁彧没接话。
      “你呢?”周妄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靠着梁彧的。
      “研究树。”
      “啊?研究树干什么。”
      “看看它到底疼不疼。”
      周妄看着他,忽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你好奇怪。”他说。

      01.
      周妄躺在樟树下,身体摆成“大”字。
      梁彧蹲在一旁,用树枝挑石子。半晌,他转过身来,一只手放在背后。
      “哥哥,”梁彧面无表情道,“吃糖吗?”
      周妄“噌”地坐起来,眼中饱含欣喜:“吃!当然吃!”
      “那你把眼睛闭上。”
      周妄听话照做。
      下一秒,一个球状物就被丢进了周妄嘴里。牙齿将其咬碎,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嘴里炸开。
      周妄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面露痛苦,猛地把东西吐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呸呸呸……好苦!”
      是樟树的果实。
      “梁彧!”周妄吼道,声音刺耳,但没有什么威慑力。话音未落,便见他猛地扑过去,把梁彧按在地上。石子硌着背,透着细细的疼。
      因为惯性,周妄压在了梁彧身上,他抬起头,与梁彧带着得意的目光交汇,忽而笑开来。他把头埋进梁彧的颈肩,闷闷地笑出声。苦涩在嘴里蔓延,发丝在风中摇曳。
      “你真讨厌,回家我告诉奶奶你欺负我。”
      梁彧也笑。笑声愈演愈烈。
      周妄翻过身,揉了揉笑得发疼的肚子。
      “云在动。”
      “嗯。”
      “是因为风。”
      “嗯。”
      周妄翻过身来趴着,下巴搁在自己胳膊上,侧着脸看梁彧:"你怎么总是嗯?"
      梁彧想了想。阳光太刺眼了,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上那些被风推着走的云,然后说:"因为风。"
      周妄又笑了。他伸手过来,五指张开,挡在梁彧的眼睛上面。阴影落下来的瞬间,梁彧的眼睛舒服了一点。他能感觉到周妄的手掌离自己的脸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手指上残留的樟树叶子味道——清冽的、带一点刺鼻的、揉碎了才会散发出来的那种香。
      "说好了,"周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笑,"以后每年都来这。"
      梁彧闭上眼:"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可以的。"
      "那拉钩。"
      梁彧睁开眼。周妄的手已经从遮太阳变成伸在他面前了——小指翘着,其他的手指蜷起来,掌心冲着天花板。日光从他指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五道细细的阴影。
      梁彧伸出自己的手,小指勾住他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以后要一直在一起哦。"周妄说。
      梁彧没有接话。他只是勾紧了一点那根小指,感受着对方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的皮肤。

      山坡下面传来一声吆喝。梁富国的声音破开午后的热气,裹着麦子的香味:"彧儿——妄儿——回家吃饭喽——"
      周妄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和土渣,然后朝梁彧伸出手。逆光站着,整个人被夏天的太阳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五官看不太清了,只看到那个笑着的轮廓。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梁彧握住他的手,借着力道站起来。周妄帮他拍掉后背上沾的碎叶子,拉着他往山坡下走。
      梁彧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樟树矗在那里,枝干粗壮,树冠撑开一大片绿。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麦田里。
      六岁的梁彧那时候想的是:下个夏天还会来的。
      我们回家。

      2006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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