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壤》蘋洲悬谒

5、结怨

　　　　01.
　　家长会被安排在月末。

　　02.
　　传达室内灯光昏暗，周妄站在桃木桌前，右腿微微曲着。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周妄弯了弯眼道了声再见。放下手中的公用电话后，朝梁彧招招手：“我爸妈这次家长会都能来，”周妄轻轻笑着，小声地补充，“挺难得的。”
　　梁彧不接话，只是沉默地倚在门口吹着徐徐微风。
　　周妄没得到回复，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默默走在前面。

　　家长会开得仓促，上周五又赶上周测，算是新账旧账一块算。校门口，两个迎接家长的小姑娘忙得脚不沾地，苦口婆心地与一位老爷爷争辩。

　　“妄儿！”齐惠兰喊道。
　　“诶，齐阿姨您来了？”周妄笑笑，无视对方身旁站着的梁彧朝其后方看去，“梁叔叔没来？”
　　“你也知道，他忙。你爸妈还没过来呐？”
　　“嗯，他们也忙。”
　　齐惠兰没有再说什么，拉着自己儿子进屋。李洋拿着个茶杯走出教室，似乎是要去办公室倒茶，抬头差点和急匆匆进门的母子俩撞个满怀。齐惠兰不好意思地道歉，李洋只是摆摆手，笑着说要小心。

　　把齐惠兰安排好，梁彧转身要走，齐惠兰赶忙拉住他的衣角：“你和妄儿……”
　　“妈，您别管了。”
　　齐惠兰看着他的表情，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摆手：“去吧。”

　　03.
　　宋颖的手搭在周弘善的臂弯，高跟鞋哒哒作响，身上穿着一件绀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典雅大气。周弘善则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李老师。”宋颖叫住了准备往办公室溜的李洋。
　　“两位家长是……？”
　　“我是周妄母亲，宋颖。这位是我丈夫。”宋颖莞尔道，主动伸出手。
　　李洋接住了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晃晃，就松开了。他抬手扶起下滑的眼镜：“原来是宋律师，久仰。”
　　“过誉。”
　　“这段时间来辛苦李老师了，我们平常都忙，也没空关心他的学习。”
　　“不会，周妄这孩子思维敏捷，这次模考的成绩很不错，702。想必还是家长教导有方。”
　　周弘善摆摆手：“这孩子就会耍点小把戏，有点小聪明而已，老师您过奖了。”
　　“人无完人，”李洋话锋一转，“周妄虽然各方面都很好，但是历史这方面却是将将及格，这是大忌。我还是希望你们能重视一下。”
　　“老师说得是。”

　　周妄站在一旁，面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他还不等周弘善再度开口，他便抢先开口，语气平淡：“老师，我去帮您倒水，家长会要开始了。”
　　周妄的步伐不是很稳，因为走得急而显得踉跄。梁彧靠在走廊拐角的围栏上，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干净。路过他身边时，周妄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室。

　　04.
　　历史老师刚刚休假回来。大病初愈的人倒比以往更精神些。他踩在预备铃响起前与同事结束对话，意犹未尽地抿了口茶，慢悠悠走进教室。
　　“哎呀，分别数日，也不知道同学们有没有想我这个老头子呀？”他拿起讲台上的戒尺，习惯性地在手心敲了敲，“要去上厕所的同学抓点紧，倒数第三排的那个！醒醒别睡了。”
　　接受到信号的周妄推了推梁彧的肩，没反应，于是使劲掐了一下。梁彧吃痛地闷哼，不情愿地露出半张脸。

　　历史老师接过课代表递过来的成绩单，询问班里的学习进度，知道大致情况后就让课代表下去了。同学们陆续走进班级，其中几个跟他打了招呼，嬉笑着回到座位。
　　“好，人都到齐了吧？把书拿出来……嗯，我先看看你们的学习成果。”
　　“周妄第一啊，让我瞧瞧，语文143。”
　　“哇！”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赞叹，声音之大，引得历史老师都忍不住侧目，却没有责怪。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韩老师每报一科成绩，讲台下的声音就大一分。
　　“化学93啊？啧，这五科算下来都640来分了吧，小周我相信你这次的历史绝对不会让老师失望，哈哈！”
　　“历史……”
　　空气凝滞，坐在前排的同学死死盯着那页成绩单。
　　“64？！”
　　这一声拐得山路十八弯，登时引起一阵哄笑。历史老师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立马憔悴了许多。他看着周妄，周妄看着他，一个脸色苍白，一个脸色通红。
　　“我是该哭还是该笑呢，你及格了，老师还是很感动的，但是怎么比上次还退步了五分。”
　　周妄笑不出来，移开视线，伸手挠了挠鼻尖。

　　笑声渐渐平息，历史老师就这么看着周妄。直到敲门声打破这份诡异的气氛。
　　“打扰了，你们班班主任让梁彧去一趟办公室。”
　　历史老师颔首，眼神示意梁彧从后面走。
　　梁彧起身，把那只快被周妄折断的笔用力抽走，才朝后面走去。
　　“我们接着上课。”

　　05.
　　“报告。”
　　“进来吧。”李洋应道。
　　站在李洋工位旁的老师，循声回头，看了眼梁彧，坐回对面的椅子上。
　　“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上次和你说你化学竞赛晋级的事，记得吗？决赛定在下周。这次把你专门叫过来就是提醒一下，顺便问问你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好了吗？”
　　“嗯。”
　　“那就好，”李洋站起身拍拍梁彧的肩，“放心去考，别太有压力。”
　　对面的女老师开口打趣：“唉，要不说都羡慕你们李老师呢？班里一个你，一个周妄，都是名列前茅的好孩子。也就是李老师低调，要是我啊，做梦都能笑醒。”
　　李洋不置可否地笑笑：“回去吧。”
　　梁彧应了声好，回过身才发现周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外，神色淡然。
　　李洋拨弄了几下桌上的绿植，见梁彧身形顿住，心生疑惑：“还有什么问题吗？”他探头看向门口，看清门外的人，心下了然。
　　“周妄来了？进来吧，刚刚还在和你们老师夸你呢。”女老师笑着打圆场。
　　“是吗？”周妄扯起嘴角，擦着梁彧的肩膀进了办公室。
　　衣角被牵动，伸手摸摸口袋，笔没了。
　　梁彧微微侧目，离开了办公室。

　　06.
　　周六。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缓缓驶入停车场。
　　“厚衣服带够了吧？一个人去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听到没？”齐惠兰不放心地叮嘱。
　　梁富国侧眸看着自家媳妇儿一脸担忧的脸色，安抚道：“彧儿又不是小孩儿了，自家儿子什么德行你不是最清楚了？他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了那儿不还有工作人员吗，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就是知道才不放心，”齐惠兰不满地拍了一下梁富国的肩膀，“一天天把彧儿说得跟个超人似的……”
　　梁富国嘿嘿一笑，把车停好：“下车吧两个祖宗。”

　　进了机场后，齐惠兰又拉着梁彧在便利店里转了一圈，确认梁彧真的什么都不缺后，才不放心地回到等候区。

　　检票前，沈修烨等人姗姗来迟。
　　“今天路上可真堵，差点没赶上。”沈修烨笑着转动手中的车钥匙，和齐惠兰打招呼，“阿姨好，叔叔呢？”
　　齐惠兰应了声好，委婉道：“接电话去了。你们今年不是刚满十八岁吗？高三还有时间去考驾照吗？”
　　“啊，我比他们大一年。转来这边时多读了一年高一，驾照是高二暑假考的。”沈修烨解释道。
　　齐惠兰点点头：“那你们聊，我们先走了。”临走的时候，齐惠兰拍了拍周妄的手，眼神复杂。
　　“我们没事，伯母。”周妄知道齐惠兰想说什么，轻轻回握，声音温和。

　　告别齐惠兰，三个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要去亳城？”周妄问。
　　“嗯。”
　　“去多久？”沈修烨问。
　　“不清楚，一个星期左右。”
　　“嗯，”沈修烨拍拍他的肩，“别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沈修烨回过头，碰了碰心不在焉的周妄：“想什么呢？”
　　周妄眉头微动，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没什么。”
　　“周妄。”梁彧开口道：“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周妄不答。
　　梁彧唇瓣轻启，良久，只是叹息：“那我问你。那天你去办公室，是因为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乘坐MU5489航班的乘客现在开始登机……”
　　“我再问你一遍。”梁彧对广播的催促置若罔闻，固执道：“那天你去办公室，因为什么。”
　　“再见。”
　　梁彧脸色不太好看，他拉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去：“你们回去吧。”
　　沈修烨拍了拍周妄，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