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壤》蘋洲悬谒

4、不堪

　　　　00.
　　医务室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经年不散。
　　门外，梁彧抬眼望向屋内。
　　周妄低垂着头。

　　01.
　　2018年10月。
　　运动会那天风很大。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广播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绛紫色的身影在田径场周边连成一片，每隔一会就会发出一阵欢呼。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梁彧躲在校服的阴影下，背上渗的汗洇湿了校服。
　　“唉唉唉，回来了回来了！”原本面露愁容的杨勒，顷刻间变得喜笑颜开。扬起胳膊，朝周妄用力挥手：“妄哥，这儿呢！”
　　周妄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停下，手上还拎着色塑料袋。
　　“我说老大你怎么这么磨叽？马上就要到你们检录了！”
　　“哪有那么快，不是还有两场铅球吗？”
　　“铅球多快呀，一扔一测不就过去了。就算是还没到，你要是在来晚点咱仨就要原地自燃了。”
　　“呵呵那感情好啊，吃席我能吃三顿，”周妄干笑两声，直起身子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矿泉水砸了过去，“赶紧喝吧，别等着等会真自燃了还得麻烦保洁阿姨扫骨灰。”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递给了沈修烨一瓶。最后才递给梁彧一瓶汽水。见梁彧没接，周妄疑惑地扭过脸，颠了颠手上还透着寒气的汽水。
　　梁彧接过志愿的学妹递来的两把幽绿的扇子，低声道谢，才不紧不慢地接过那瓶芬达：“谢谢。”
　　瓶壁上还挂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凉丝丝的。
　　“不公平啊老大，你这偏心偏地也太明目张胆了吧。”杨勒跳起来：“凭什么给彧哥的就是汽水，我的就是饮料了?”
　　“有的喝就不错了。我自己喝的也是白水啊，你彧哥嘴刁，谅解一下啦。你看修烨不也没说什么。”周妄抬了抬下巴，示意杨勒去看坐在他身后拿着绿扇子扇风的沈修烨。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在沈修烨脸上。
　　“嗯？”当事人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小周和彧儿的关系你还不清楚吗？多年的兄弟了都。”沈修烨拖着调子，揶揄道。杨勒不甘心地被按在座位上。

　　周妄接过梁彧递来的扇子，凑过去，躲到梁彧的校服小，鼻尖离梁彧的脸颊不到一掌的距离：“感觉你脸色不好，太紧张了？”热气从衣领蒸腾上来，裹着汗和洗衣液的气味。
　　梁彧抿了抿唇：“没。这两天没睡好。”
　　“又做噩梦了？”
　　梁彧没回答。
　　周妄不笑了，又往梁彧那凑了一点：“梁彧，我和你说个事儿。”
　　“嗯。”
　　“一会儿比赛，”周妄压低声音：“我要是跑着跑着摔了，你别管我。”
　　梁彧皱眉：“什么——”
　　“你别管我。”周妄又重复了一遍。“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只管闷头往前跑就是了。记住了？”
　　“你今天怎么了？”梁彧看着他，心理说不上地慌乱。
　　周妄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觉得，要真出了什么事儿，你跑来管我也没用。”
　　“你在说什——”
　　“老大老大！到你们检录了，你们再不去广播就要骂人了？”
　　周妄从梁彧校服底下转出来，拍拍梁彧的头示意他该走了。

　　02.
　　发令枪响。
　　十几个人从起跑线上弹射出去的瞬间，观众席上爆发出巨大的轰动。
　　梁彧跑在第三的位置。五百米一圈，对于经常晨跑的他不成问题。他余光里偶尔能捕捉到周妄的衣角——在身后大约三四十米的地方，咬得不紧不松。
　　前两圈半一切正常。
　　然后梁彧听到了身后的骚动。

　　有人在喊"我靠"，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趴在栅栏上往反方向看。他下意识回头，视线越过一个正在加速的选手——周妄趴在地上。
　　膝盖下面洇开一小片暗色。他的左手撑着地面想把自己撑起来，手肘在抖，撑到一半又塌下去，整个人蜷在那里，脸埋进手臂弯里。
　　梁彧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折返了。
　　他穿过两个挡在跑道上的志愿者，推开一个正蹲下来询问周妄的同学，然后在那个人面前蹲下。他伸手去扶周妄的肩膀，指尖碰到校服布料的时候，周妄整个人震了一下，声音嘶哑："滚。"
　　"别闹了——"
　　"我让你滚！"周妄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鼻尖上蹭了跑道上的灰，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瞪着梁彧，胸口剧烈地起伏："我不是说了不要管我吗？你听不懂人话？"
　　梁彧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到了周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只有疼。
　　还有怕。
　　但他怕的是什么？梁彧想不通。j
　　"你——"梁彧的喉咙发紧，"你现在躺地上说这个——"
　　"我让你跑你的！"周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得像玻璃划过桌面，"你差八十米就到终点了！你明明能拿第一的——你为什么——"他哽住了。后半句话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闷的呜咽。他把脸重新埋进手臂弯里，肩膀开始抖。
　　梁彧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一只手从周妄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从地上架起来。周妄挣了一下，膝盖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登时卸了力，重量全压在梁彧身上。
　　梁彧架着他走到场边的时候，医护人员已经推着担架跑过来了。周妄被扶上担架的时候始终侧着脸，不肯看梁彧。他的右手攥着担架边缘的金属杆，攥得指节发白，指缝里渗着跑道上的红沙粒。
　　梁彧站在担架旁边，低头看着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手心里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架周妄的时候蹭到的。血不多，淡淡的几丝。

　　03.
　　校医去小仓库找碘伏了，门在她背后虚掩着。梁彧站在周妄三步之外的地方。他问：“哭了吗？”
　　周妄咬了咬唇，不说话。
　　“周妄。”梁彧叫了他一声。
　　“……没哭。”
　　“你鼻子红了，周妄。”
　　“不要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
　　“谁都不用管！”周妄的声音忽然大了，胸腔剧烈起伏：“我不是告诉过你，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回头，不要管我吗？你不是答应过我了吗？”
　　“可是你受伤了。”
　　“我受伤了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看着你超过了一个人、两个人，看着你跑到了最前面，就差八十米。就算你想要管我，把那八十米跑完再来也可以，但你偏偏选择掉头了！”周妄声音发颤：“我趴在地上，听着他们的嘲笑，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祈祷，我希望你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突然就泄了气：“……可是，你过来了。你为什么要过来啊？你过来了我怎么办……”
　　梁彧抿着唇，往前迈了一步：“周妄——”
　　“你别过来！”
　　“好，我不过去。”梁彧站在三步外，可他觉得他和周妄差的不仅仅是三步了。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在怕什么？”
　　周妄猛地顿住了，他说：“我怕还不起。”。
　　梁彧又问：“还不起什么？”
　　周妄低下头不说话。
　　“能不能别总是这样？不要遇到问题就闭口不谈。”梁彧的声音沉下来。他看着周妄，心理涌上深深的无力感。

　　校医回来了，她把推车放在屋外。进门时手里拿着碘伏：“同学让一下，我给他消个毒。”
　　梁彧转身推到屋外。他站在外面，看着校医用镊子把嵌在周妄伤口里的石子取出来，看着周妄因疼痛而紧蹙的眉毛。

　　后来周妄还是去了趟医院，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缝了四针。
　　梁彧不知道他的膝盖受伤了。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他都不知道。周妄没说过，他没问过。

　　04.
　　运动会的事告一段落，那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冷了些。早餐店里客人零星，屋内飘着肉香。姚雯托着下巴，盯着面前两个背着书包啃包子的少年，终归还是忍不住开口：“书包就这么背着，不重吗？”
　　“还好，包里没装几本书。”周妄道。
　　“你呢，企鹅弟弟？”姚雯转而看向一旁细嚼慢咽的梁彧。
　　“一样。”
　　姚雯对上梁彧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最后只是“啧”了声，把话咽了回去。经过八个月的相处，她算是把这俩兄弟的脾性彻底摸清了——一个“没心眼”，一个“不高兴”。
　　她撇撇嘴：“怎么了你们这是？闹矛盾了还是怎么了？说给姐听听，姐帮你们调解调解啊？”
　　“我们没事。”周妄笑笑。

　　“小彧啊，阿姨昨天听到两个学生说浦二上个星期月考了，我记得你俩也是二高的吧。感觉怎么样？”
　　做完最后一单的姚萍胡乱把手在围裙上蹭蹭，笑眯眯地端着两杯打包好的豆浆走了过来：“这个拿着路上喝，算阿姨请你们的。”
　　“还好，题不难。”梁彧把其中一杯朝周妄那边推了推，轻声道谢。
　　“妈，我的呢？”姚雯伸出手，讨要自己的那份。
　　姚萍在她手心拍了一下，没好气道：“你的什么你的，人家学习辛苦了你也不是缺胳膊少腿儿的，自家不会去倒啊？”
　　姚雯听后阴阳怪气地重复，然后对周妄小声吐槽：“你瞧瞧她，双标老太婆。”
　　“死丫头你又说什么呢！！”
　　姚雯立刻扭身钻进后厨，并婉拒了姚老板提供的专属按摩活动。
　　姚萍笑着摇头：“这孩子……”
　　周妄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我倒是觉得雯姐这样挺好的，有活力。那阿姨我和梁彧先走了，一会要迟到了，谢谢您的豆浆！”

　　05.
　　早自习结束后，班长挨个发了一张纸。
　　沈修烨拿起来看了一眼，坐到梁彧前面的空位上。
　　“志愿表？”沈修烨困惑道，“现在不才开学两个多月，就要填这个了？”
　　“还不是老茂让发的。美其名曰激励人心，让学生们有个好梦想，考个好成绩，上个好大学。”班长拖着调子，生无可恋地搂着一座纸山，哀嚎道：“发就发吧，凭什么整栋楼都得我跑啊？”
　　三人面露同情。

　　“小周，准备报哪儿？”沈修烨问，“彧儿，笔借我用一下。”
　　“不清楚，留在国内吧。”
　　“小时候不是想学医？”梁彧把笔递给沈修烨，随口道。
　　“……是。”
　　梁彧瞟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学医？”沈修烨眉梢轻佻：“挺好的。不过也很辛苦，你想好了？”
　　“辛苦也要有人做，总不能因为辛苦就敬而远之不吗？”周妄写完，把志愿表放回桌柜。
　　沈修烨笑笑，低头写下几笔：“说的也是。不过我以为你会选择出国。”
　　周妄没有说话。
　　“谢了，”把笔盖盖好还给梁彧，沈修烨低声嘱咐，“下午第二节课间估计就贴成绩表了，你们记得帮我看看，我回家一趟。”
　　“你弟弟的事？”梁彧接过笔，抬眼盯着沈修烨。
　　“你猜。”沈修烨把志愿表叠好放进口袋，不去看对方的眼睛：“走了。”

　　06.
　　铃声一打响，同学争先恐后地跑出教室，几个不知情的同学还傻坐在位置上面面相觑。
　　梁彧被一个冲上楼的学生撞得重心不稳，险些失足摔下去。周妄顺手地扶了他一下，等梁彧站稳了再继续走。

　　二楼楼道旁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叽叽喳喳地讨论，或是欢呼，或是哀嚎。
　　而成绩单上第一页的第一栏里印着周妄的名字。
　　周妄看着名字后面的数字“1”出神，没什么表情。
　　有人喊他：“小周！”
　　来人是班里的学委。在他印象里，这个姑娘一直很勤奋，排名仅次于周妄。
　　学委笑着拍拍周妄的肩，夸赞道：“可以啊，这次又是第一？”
　　“运气好。”周妄也笑。
　　学委又说了什么，梁彧没听清，但周妄的脸有些红了。
　　“快上课了，”梁彧扯了扯周妄的袖口，提醒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