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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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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九月过得很快,时间在同居的磨合与朝九晚五的生活中悄然流逝。月底,梁彧难得空出时间,跟着周妄去医院复查。医生笼统地概述了周妄的手部情况,并再次强调:不能多加训练,要静养。另外,当时住院期间的主治医师说周妄脑中的血泡已经稳定,不会影响正常活动。
梁彧应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妄。
01.
十一长假,不少家庭选择外出旅游,或是和好友三五成群地出现在商场等地。假期前夜,梁彧让助理发了通知,说是给公司上下放了一个星期的假。员工们欢呼雀跃,嚷嚷着要组个饭局——这样长的假期对于他们来说,一年或许也就这么一次机会。
小助理问梁彧会去吗?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果不其然,梁彧摇头:“不了,我去了他们会不自在。”
10月4日。
梁彧回到家时还拎着袋子,看到了玄关处相隔千里的两只运动鞋。一只在鞋架前,一只倒在玄关外。他无奈叹气,将钥匙挂在柜子上,弯腰把鞋子够回来摆正。然后才换鞋进了屋。仔细想想,周妄高中时并没有这个毛病。只是假期期间去他家小住时,进门太过仓促时才偶尔会出现的情况。
这么想着,梁彧拎着一袋子蔬菜进了厨房。
他的厨艺算不上多好,之前大部分时间都闷在公司,饿了就点外卖、啃面包。做出来的东西虽然品相不好,但足以饱腹。今天突发奇想想尝试做一下糖醋里脊,从一堆瓜果蔬菜里拿出块生肉,放在案板上。血腥气冲得梁彧直犯恶心,开了窗,硬着头皮切成拇指粗的条,按照教程剥蒜调汁、腌肉热油。把裹满淀粉的肉条丢进油锅,梁彧接到了齐惠兰的电话。把手上的水蹭到裤子上,按下接听键。
“喂?彧儿啊,我是妈妈。吃饭了吗?”
“还没有,在做。”
电话那头隐约有沸水滚动的声音,齐惠兰狐疑道:“嚯呦,你还会做饭的啊?”她似乎把手机放到了桌子上,声音小了一点:“在做什么呐?我们也在做,你爸偏要吃饺子。这不,包了一上午,这会儿在煮呢。”
“糖醋里脊,”梁彧回答,“做饭的话,会一点。”
“那我期待一下。”齐惠兰笑着,后又无奈叹气:“你跟阿妄同居的事,我知道了。阿妄的手现在怎么样了?这几个月我和你爸光顾着帮忙照看他妈妈,也没有去看他。”
“现在在静养,各项指标也都稳定下来了。您也辛苦了。”
一只手冷不防搭上梁彧的肩。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油锅。周妄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梁彧身侧,从梁彧手里接过筷子,在锅里翻了几下,然后关了火。
“糊了。”周妄淡淡道。
梁彧这才注意到锅里通体发黑的肉条,以及手里那双被炸黑的桃木筷子。刚才打电话入了神,他竟然没有闻到糊味儿。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旋即传来手机被拿起时磕在桌上的声响。女人踌躇着如何开口,嗯嗯啊啊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梁彧侧过身给周妄腾出位置,看着对方熟练地处理残局,以及左手拿锅铲时的颤抖。他自觉走出厨房,对电话唤道:“妈。”
“啊、啊?怎么了。”齐惠兰回过神,后又小心翼翼开口:“刚刚那是阿妄吧?”
梁彧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明天我就不回去吃饭了,有点事儿。”
“明天不是……什么事儿这么重要,往年不是都会回来的么?”
“以后会和您说的。”
齐惠兰有些不放心,出于尊重孩子意愿的原则,就此作罢:“……那就噶,你和阿妄好好吃饭。妈,挂了”
梁彧垂眸看着通话记录,手机自动熄屏后,他进了厨房。周妄正用纸巾擦手,听到动静,他才故作轻松地问:“刚刚在和伯……阿姨打电话么?”
梁彧不应,只默默刷起了手机。周妄凑过去,看着梁彧在一种菜品里挑选,忍不住皱起眉头。随后,周妄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置信地指着垃圾桶里黑色炭状物。
“所以你刚刚是在做糖醋里脊?”
梁彧抿唇,不情愿地应了声。
周妄想笑又不敢,憋红了脸,转身去拿围裙了。他一边把围裙往身上套,一边嘟囔:“你真的会做饭吗,怎么连围裙都不穿?”他试图把围裙的系带打上蝴蝶结,尝试了几次,手总不听使唤。
梁彧过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伸手帮他把系带系好:“你还不是连蝴蝶结都打不好?”
“你!算了……”周妄瞪了他一眼:“是啊,我现在什么都干不好,那就麻烦这位怨气冲天的梁大少爷帮我备一下菜。”
三十分钟后,色香味俱全的糖醋里脊被端上桌,梁彧狐疑道:“你做的?”周妄回怼道:“难道是你做的?”
“什么时候学的?”
“留学的时候。那边伙食差,吃不惯。”
……
晚上睡觉,梁彧紧紧搂着周妄的腰,周妄不满地抓着他的胳膊:“你是想勒死我吗?!”
“单人床,挤。”
“嫌挤你倒是换个房间啊。”
“你管我?”
周妄不说话了。梁彧静静闻了会儿他身上的味道,熟悉的皂角香。“明天带你去看周伯父。”他没头没尾道。怀里的身子一僵,随后他听见他说:“随便……”
02.
“欢迎下次光临。”
梁彧拿着一束白菊走出花店,牛皮纸包着三两枝菊,苍白无力。今天的天气不大好,天阴沉沉的,压的人心闷。周妄站在车旁,看着梁彧朝自己走来。在他身后100米就是墓园,进了墓园不到10分钟就能见到他父亲的墓碑。
梁彧停在周妄面前,把花递了过去:“走吧。”周妄接过花,慢悠悠地跟在梁彧身后。
“还记得小时候吗?”梁彧放慢脚步和周妄并肩,语气很平,“那个时候你经常来我家借住。你比我聪明,什么都学得快,算数、口语、背诗和系鞋带。仗着我不会解结,你就把我的鞋带系在一起,逼我叫你哥哥。”说到这,他轻声笑了声:“周妄,你怎么这么坏啊?”
周妄不屑道:“我出生地比你早,你理应叫我哥哥,伯母都说过了。”
梁彧不接茬,转而说:“你那时候不是说要下江南?之浦不也是。”
“我心中的江南不是名利场。”
距离周弘善的墓地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周妄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他后悔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两个人。一老,一小。周妄眉梢微动,手指蜷缩。
老者缓缓扭头,目光触及到周妄后,喉咙里发出一声骇人嘶哑的呜咽,大声哭喊道:“妄儿!”
老人走过来抓住了周妄的袖子,周妄被这力道拉得踉跄,脸色白得厉害。他当然认得她——蒋莲蓉,他的奶奶。但那个称呼卡在嗓子里,唇瓣翕动着。他说不出来。
蒋莲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哭诉着什么。什么“ 作孽啊”、“我的儿啊”、“可怜的孩子”。周妄模糊地捕捉到这些字眼,整句话连起来他却听不懂了,只觉得身上冷,动弹不得。
蒋莲蓉身侧的小姑娘鼻子红红的,听到蒋莲蓉这么一声哭吼,吓得一个劲儿往她身后钻,眼里噙着泪。
那个姿态传达的是孩童的恐惧、好奇与排斥。
“她是谁?”周妄听见自己说。
老人没有听到这句近乎绝望的询问,梁彧接住了他的话:“她?”他顺着周妄的目光看向蒋莲蓉的脸庞,又看向其身后的小姑娘。
周妄不认得那个小孩儿,但梁彧认识。
那是周禾。
“你妹。”
周妄扭过头:“什么?”
梁彧移开视线,语气轻了很多:“她是你妹妹。”
周妄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喃喃道:“妹妹?妹妹……”他拨开蒋莲蓉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莲蓉噎了一下,喊道:“妄儿?妄儿!”她想去追,被梁彧拦住了。
“照顾好小禾。”说完,梁彧便追了上去。
04.
周妄时不时会被地上的碑石和树根绊得踉跄。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面对所谓的妹妹,不知道安慰老年丧子的老太太,也不知道自己面对父亲的坟墓时应该怎么做,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耳边传来脚步声,梁彧攥住周妄的手腕:“周妄。”
周妄挣开梁彧的束缚。继续向前走。
梁彧皱眉,加快步子追上去拉住周妄的肩膀。周妄不耐烦地推开他,大声吼道:“别碰我!”
梁彧愣了一下,语气不自觉放轻:“别闹了,奶奶很担心你。”周妄不说话,挣开他继续走。
他走上了一个山坡,路的尽头是棵樟树,枝干粗壮,静静矗立在山坡的中心。周妄的步子快但不稳。他盯着那棵樟树,想起了什么。身后的梁彧追了上来。他似乎失去了耐心,把周妄拉回来按在树干上:“我说了别闹了,你现在……”
“我闹什么了?!”周妄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梁彧,“我难道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我的吗?能告诉我,我怎么去和她说,说是我的错,我不该回来,害死了她儿子儿媳?还是告诉她,我他妈就不该活着?”
“你想让我怎么办啊?十年了!我在国外省吃俭用,收到的关心屈指可数。怎么我一回国就多了个在养父母爱里长大的,金枝玉叶的妹妹?你想让我怎么接受!你说啊?!”
梁彧皱起眉:“周妄,你冷静一点。”
周妄顿了一下。就当梁彧以为他终于冷静下来,软下声音说:“我们回……”
周妄猛得向后挣了一下。
砰!
声音是从颅腔里响的,耳畔翁鸣着。除了骨头和木头相撞时传进耳朵里的那一声,周妄什么也听不见。
周妄眼前发黑,后颈有什么热的东西淌下,脑袋被人按进怀里。额头贴着梁彧的额头,巨大的疼痛使他近乎要昏厥。梁彧抱着他,周妄感受到梁彧在发抖。梁彧说:“你疯了吗?”声音都在抖。忽然有什么东西滴到了他脸上,顺着鼻梁滑进唇缝,他尝不出味道。但他猜那是咸的。
他费力的抬起眼。对方的脸近在咫尺,近到可以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他模糊地听到周妄说:“对不起……”
一秒,两秒。周妄愣愣地看着梁彧,视线一点一点变得模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他止不住,也没想止住。
梁彧的手环在他背上,抱得很紧。周妄把头埋进他的颈窝,眼泪把梁彧的衣领洇湿一大片。
梁彧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说:“我们回家……”
05.
医生看着片子:“头部撞击导致脑子血泡堆积,他现在还没有痊愈,以后这种程度的撞击万万不能再有了。”
梁彧点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疲惫:“好,我会看好他的。”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梁彧在医院时就已经给蒋莲蓉打电话报平安了。小老太太问是不是她今天的行为太唐突了?梁彧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安慰着说不是她的错。
进了卧室,在周妄面前蹲下。梁彧轻轻握了一下周妄的手,语速很慢:“饿了吗?”
周妄点头。
“我做饭?”
周妄摇头。
梁彧笑了笑:“那我点外卖,点你爱吃的糖醋里脊,好么?”
周妄迟疑地点头。
“你妹妹她……她是你父母捡来的,胆子小,不是对你有意见。”梁彧解释,声音平缓:“那棵樟树,你还记得么?”
“樟树?”周妄声音有些哑。
“嗯,小时候的那棵。”
“是吗?”周妄轻轻笑了笑:“那树会不会痛这个问题,你现在有答案了吗?”梁彧摇头否认,他继续道:“我没有怪那个小孩,我只是看到她害怕的样子,真的我那时的样子有多恶心。她叫什么名字?”
“周禾。”
“周禾?”周妄低声重复,笑着说道:“好听。”他回握梁彧的手,轻声说:“梁彧。”
梁彧“嗯”了声:“怎么了?”
“生日快乐。”
梁彧脑海里浮现出18岁的小区天台,那个抱着尤克里里唱着《鱼仔》的少年。
那个时候,他说:“梁彧,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