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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莫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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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周妄手上的石膏是上星期拆的,这期间周妄经常去医院做康复。无业游民总是比较自由的。资深牛马梁彧对此表示十分羡慕——仅对于那份闲暇。至于让一个伤员到处乱逛,梁彧只说:“不关心,不干涉,不在乎。”因此,面对周妄近两天摔门、砸东西的异常表现,他也只是保持沉默,仅此而已。
梁彧对着一堆文件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鼠标上的滚轮,手边放着副眼镜。周妄出院两月有余了吧?他想。听医生说他脑子里的血泡都还没消,但综合来看数值相对稳定,只要不要受到二次撞击就好。28岁的人了,不至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叮。
消息提示音适时响起,梁彧乜眼看去。
【高三(12)班同学联络群】
莫月:「链接」×1
莫月:欢迎各位来参加我和我先生的婚礼!「礼花」
杨勒:姐?你要结婚了?!
李洋:恭喜「玫瑰」×3
钱晓甲:恭喜「玫瑰」×3
………
群消息接连不断,大多都是实名制的祝福。当初把群昵称改为本名也是为了大家不会彼此忘记,个别几个呢不愿意,隐晦地用“xx课代表”冠名,总有记性好的人会记得的。只不过对于梁彧而言并没有太大区别。
至于莫月。她高中在班里任职学委。高二升高三期末的分班考。她凭借年级前300的成绩踩线进了一类班,后又将梁彧从年级第二的位置上挤了下去,成了梁彧高中时期唯二的棋逢对手。
梁彧不禁回想起高三第一月考出成绩的那天锈红色的光影,那个被记忆模糊了身影的少年,那个他们命运的分水岭。忍不住感慨,命运真是无端且莫测。
握在手中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弹窗紧随其后。
【高三(12)班联络群*莫月@了你】
莫月:@梁彧你过来吗?去年同学聚会你就没过来,一起过来聚聚行吗?姐还欠你一个人情。
梁彧笑了笑。
梁彧:早就还过了。
梁彧:我尽量。
消息还在不断弹出,零零碎碎堆积了284条,条条都是祝福,条条都是感慨。人去难逢,九年的跨度在这一刻得以体现。可偏偏他是物是人非,不是梁彧,而是他周妄。
284条,最喜欢凑热闹的他却没有出现。
周妄啊……你不是最爱凑热闹了吗?
.
周妄的最后一次发言是在去年的2月20日。
那天正巧是元宵节,他这个远赴海外、学业繁忙的老同学罕见地在群里主动冒头。
周妄:「图片」×1
周妄:诸位元宵节快乐呀!都有吃汤圆吗?
图片里是周妄和一个中年大叔的合影,那大叔看上去不到半百,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是同胞无疑。两个人笑得灿烂,周妄脸颊沾着面粉,手里叠着块湿抹布,捧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钱晓甲发来照片,那照片已经过期,梁彧却记得清楚,并且躺在他的相册里。
照片上是班里同学的合照,还包括了李洋以及个别同学的妻儿。总共七八十个人,看上去十分热闹。
钱晓甲:吃了吃了!周大佬呀,这么多人包括老李头都来了,就你和梁彧没来,等你们什么时候过来是要自罚三杯的!咱们可替你们记好了!
周妄:「抱头惊讶.JPG」
周妄:好吧好吧~大家怎么都成家立业了?你们看看沈修烨,抱着他弟不撒手,真不知羞!哈哈。
沈修烨:我老婆爱我,管的着吗你。
周妄:呕。
杨勒:老大老大我还单身呢!
周妄:?
李洋:是在打工?
周妄:是啊,勤工俭学么。
……
周妄:哈哈,看到各位幸福我就安心啦,祝各位福多顺意,希望我们早日人相见「抱拳」
底下清一色的抱拳emoji。
梁彧笑意不达眼底,按下锁屏键,揉揉眉心,抬眼却看见他的小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讶异地看着自己。
小助理笃定道:“您中邪了。”
梁彧:“哦。”他放下手机,正色道:“什么事?进来怎么不敲门?”
小助理无语:“我敲了半天,门都快敲烂了您就是不理我,”她将怀里抱着的芭比粉文件夹放到办公桌上,“财务部重新统计了一下近两年公司的财务支出,这是账单明细。”小助理想了想,又补充道:“又少了六万。”
梁彧扶额,指了指桌上脱颖而出的粉,面色疑惑。
“哦,财务部的人说是公司的文件夹告急,新批发的五千份,共计6150.85。”
“财务部负责采购?”
“按理不是,但董事长当时图方便,就把采购方面的事直接交由财务部,免得审批过程太长。”
“所以……”梁彧艰难道,“买五千份是因为便宜?”
小助理眼骨碌直转:“额,也不全是吧。也可能是因为财务部的少女心。”
财务部一群三四十的大老爷们,神特么的少女心!
梁彧摆摆手,示意:你赶紧走吧!小助理挪着步子出了办公室。
小助理走后,梁彧静下心来打开文件。纸张右上角赫然印着一个俏皮wink的Hello kitty。
每页都有。
梁彧:……
想裁员。
01.
处理完这些事,梁彧又想起了莫月的婚礼邀约。算下来他也有三年没去参加过同学聚会了,没想到当年大言不惭说自己是“不婚主义”的莫月都要结婚了。
他将身子靠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半晌后又睁开,拿出手机调出同学群的成员列表,往下滑。
周妄的微信很好找,最后一个就是,头像是只掠湖而飞的鸥鸟。梁彧点进去,发了好友申请。
.
公寓内,梁彧站在沙发边上看着周妄把簸箕和扫帚放回阳台。垃圾桶的玻璃碎片映射着寒光。
十分钟前。
下来班的梁彧目标明确地直奔周妄小区方向驶离公司。输了密码进门时,周妄还那着扫帚收拾屋子。听到开门声,周妄也没有抬头看梁彧一眼。
“密码没换?”梁彧意外道。
周妄幽幽道:“你不是要来?”
梁彧停在离周妄几步远的沙发边上,瞟了眼地下,玻璃碎片闪着细碎的光,他不禁皱眉:“又把被子打碎了?这个月第几次了?”
周妄不理,自顾自去阳台放扫帚。
“有事说事。”周妄在沙发上坐下,疲惫道。
梁彧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莫月下个星期的婚礼,你去吗?”
周妄滞住,然后抬手遮住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周妄抽开手,“我的手机早就坏了,怎么看消息?”他面色不满地抱怨。
梁彧:“……你平常不是打车去的医院吗?”
“呵,老子坐的公交。”周妄倒回沙发上:“我不去了,平白给人添了晦气。”
梁彧淡然:“由不得你。”
02.
八月末的蝉鸣依旧聒噪,城南酒店门口摆放着新人合影和礼花。周妄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颤动,梁彧看了他一眼,交了份子钱,拽着他进去了。
莫月留了四桌给同学,其他的留给亲戚。梁彧还在寻找位置,眼尖的钱晓甲就看到了他们:“梁彧?这边!”等梁彧走近了,埋头吃花生米的杨勒才抬起头,揶揄道:“还以为梁哥你又不来了,莫月姐让我们随便坐……老大?”
钱晓甲不解,顺着杨勒的目光看去:“…我靠,周妄?!”钱晓甲这一嗓子,引得其他同学纷纷回头。而被点名的周妄同学看上去并不高兴,他抿着唇不说话。
钱晓甲站起身,捶了一下周妄的肩膀:“什么啊,回来怎么也没个动静,我都没准备接风宴!”
周妄笑笑:“班长。”
“诶,”钱晓甲应了一声,咂出周妄话里的不对,叹息道:“回来就好。”
杨勒则是扯着张卫生纸,擦着挤下来的泪:“皇上。臣妾知道好想你……”
周妄忍俊不禁,推了他一下:“多大了,还这么喜欢贫。”
杨勒憨笑着,周妄却注意到他已经和自己平视了。拂去杨勒的手,周妄复杂道:“不要再叫我老大了。”
“……什么?老大你不要我了吗!”杨勒委屈道。
“是啊,不要你了。”
梁彧听到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妙。
“你们真是过去那么多年关系还是好,”有个同学说,“学委今天结婚。我家那位在坐月子不然也来了。你们看我闺女。”他找出照片,梁彧和周妄看去。一个满月的胖娃娃和一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女人。
周妄说:“鼻子像妈妈。”
“是吧?她眼睛也像,水灵。”那人找到知己似的和周妄聊起来。
穿着睡衣但面带全妆的莫月蹑手蹑脚过来,“小彧来了啊,”看到周妄时,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惊讶:“诶,小妄你回来了啊?怎么都不在群里透露一下,想给我们一个惊喜啊?”
周妄动了动唇,顺着她的话说:“是啊,给你们一个惊喜。感动吗?”
“要哭了,”莫月坦然,“但我现在不能哭,刚画的妆呢。我先去换衣服了,一会叫服务员多给你们上碟果盘啊。”
“嗯。”
梁彧倒了杯热茶,放到周妄面前,随口道:“李班没来?”
“哦,他老人家今天课排得满,调不开。”钱晓甲道:“李班现在不教高中数学,改去教政治了。”
“为什么?”周妄不解。
“因为年纪大了。”说话的是梁彧。
钱晓甲赞同地点头:“是。李班教我们那年是46岁,现在都56岁了,头发都白了很多。说起来……我竟然都28了。”
周妄不说话了。
是啊,已经十年了。大家都已近而立之年,不再是以前的那些毛头小子们了。
随着司仪的话音落下,莫月身着白色婚纱伴随着音乐入场。灯光下,她的眼睛闪着光。她好像没有变化,只不过周妄已经记不清她年少的模样了。交换戒指的环节,有人举着摄像头靠近,镜头扫过周妄那只握不住的左手,周妄脸色白了一瞬。下意识要挡,一直燥热的手先一步盖住,那只手上戴着枚冰冷的尾戒,与主人手心的温度截然相反。周妄回眸,冷不防与梁彧打了个照面,距离极近。
梁彧皱了皱眉。周妄比他先反应过来,立马拉开距离,把手抽出来。
Heart beats fast,
Colors and promises,
How to be brave,
How can I love when I'm afraid to fall,
But watching you stand alone,
……
·
扔捧花前,莫月朝着周妄眨眨眼。周妄抿紧嘴,垂眸避开。
莫月特意将捧花扔向周妄的方向。花束落下之前,周妄还是本能地伸出左手想抓住,但还没痊愈的手根本没办法抓住捧花,只能感受到他从手心擦过,砸到脸上,最后掉在地上,周妄的手还举着,一副滑稽模样。大家哄堂大笑,一旁的孩童立马冲过去把花束捡走,兴奋地喊着妈妈,撞得周妄踉跄一下。
大家都在笑,人群中的梁彧脸色却沉得厉害。
梁彧无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后知后觉地停下。
好笑吗?或许吧。
周妄脸色涨红,捂着脸。莫月笑够了,察觉到不对才跑下台,语气担忧:“小妄,没事儿吧?”
周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没事……”
莫月把留下的半捧鲜花塞进周妄怀里:“真的抱歉,我不知道会砸到你……”
“是我手滑,你去换敬酒服吧。”
03.
周妄拿着捧花,面色不佳。梁彧把花从他手里抽出来:“花要被你折断了。”一生气就折东西的习惯倒是没变,他想。梁彧在周妄的手心里捏了一下:“不想要就扔了吧。”
周妄瞪了他一眼,显然是不赞同。
梁彧笑了:“那把它送给别人?免得惹你心烦。”
“……嗯。”
那束花最后被送回到了母胎单身28年的杨勒手里。敬酒时,莫月拉着周妄的手端详,看着对方手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里的那么愧色更甚。
周妄强颜欢笑地转移话题,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
新郎官秦先生是个很温柔细心的人,柔中带刚,这是莫月对他评价。钱晓甲举着酒杯对周妄和梁彧道:“两位可记得去年的约定啊?你们长期缺席同学机会,要自罚三杯哦。”
六杯酒摆在两个人面前。一桌人起哄催促周妄:“赶紧喝啊,不能敢说不敢做啊周妄!”
“他还在吃药,不能喝酒,我替他喝。”梁彧凉凉道。
周妄蹙眉,按下梁彧拿酒杯的手:“你疯了?酒量这么差还喝六杯,你忘记你是开车来的吗?”
桌上的气氛一时间凝滞了,有人轻嗤一声,咕哝道:“真扫兴。”
莫月笑着打圆场:“额……不能喝就不喝了,那就以饮料代酒吧!”
“月姐,”周妄哑声道,“我不太舒服,先走了。新婚快乐啊。”
“好……路上小心。”
梁彧盯着六杯红酒看了会儿,跟着周妄走出来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