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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风与热牛奶 月考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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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结束后的周五傍晚,夕阳把教学楼的墙壁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红。
考完试的松弛感漫在整栋楼里,不少人早早收拾好书包,呼朋引伴冲出教室,走廊上喧闹的笑闹声一阵接着一阵。试卷刚全部收上去,还没有出排名,教室里一半人已经走得干净,余下零星几个人,埋着头整理错题本。
江砚辞把答题卡草稿一股脑拢到一起,随手塞进桌肚,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接连两天的考试耗尽了大半精力,太阳穴突突地发胀。他偏过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又一次落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沈逾白还没有走。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逃离教室,桌面摊开刚发下来的英语错题卷,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垂着眼,安安静静在卷子旁边誊写错题。落日的金光穿过玻璃窗落下来,描出他清瘦单薄的肩线,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周遭所有嘈杂仿佛都和他隔出一层无形的边界。
江砚辞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
自从上一次晚廊栏杆边定下浙大的约定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悄悄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直白热烈的告白,没有挑明的心意,仅仅只是一些细碎、微弱的改变,藏在高三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枯燥日子里。
从前他们只是同班同学,说话寥寥无几。可自那晚晚风过后,江砚辞总会不自觉地留意他。上课的时候余光会扫过后排;下课打闹说笑,目光会下意识搜寻那道安静的身影;就连食堂排队,都会下意识在人群里,分辨那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只知道看见沈逾白安安静静做题的模样,心底就会漫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发什么呆。”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是祁时。他挎着书包站在桌边,挑眉看向出神的江砚辞,“走不走,打球去,操场那边好多人。”
“打球?”江砚辞愣了愣,下意识回头又望了后排一眼。
沈逾白依旧埋着头,笔尖在纸页上划过,沙沙的写字声隔着几排课桌隐约传过来,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的目光。
江砚辞心里莫名生出一点不想走开的念头。
“我……我不去了。”他把胳膊收回来,随手拿过桌肚里的保温杯,“我有点累,想在教室多坐一会,整理整理错题。”
祁时面露诧异:“月考完还卷?你平时不是第一个嚷着要去打球的吗。”
“偶尔也歇一歇。”江砚辞扯开一个笑,搪塞过去。
祁时顺着他方才的视线往后排瞟了一眼,看见独坐窗边的沈逾白,若有所思地皱了下眉,也没有多追问,只拍了拍他桌沿。“行吧,那我先走,晚饭食堂见。”
“嗯。”
教室又少了一个人,喧闹再度淡下去。
江砚辞没有立刻做题,指尖转着笔,目光隔过几排桌椅,悄悄落在沈逾白身上。
沈逾白的家境并不算好,班里很多人隐约都知道这件事。校服永远是那两套轮换,很少看见他买小卖部的零食饮料,午饭永远是食堂最朴素的两菜一饭,几乎从来不参与同学之间凑单买奶茶的热闹。
偶尔江砚辞也会听见旁人零碎的议论。有人说他性格太冷,难以接近;也有人隐隐提起,他家里总争吵,脾气怪,劝旁人不要主动凑上去自讨没趣。
可江砚辞总觉得不是那样。
那晚栏杆边,少年答应和他一起奔赴浙大的时候,眼底藏起来的认真滚烫,骗不了人。
他看见沈逾白写完手上这道错题,合上卷子,伸手揉了揉后颈。大约是久坐刷题脖颈发酸,他微微侧过头,视线不经意往前扫过来。
四目猝不及防对上。
江砚辞心里猛地一跳,像是偷偷做坏事被当场抓包,慌忙收回目光,假装低头翻看桌面上的试卷,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热。
心脏砰砰地跳,跳得有点乱。
那边,沈逾白的动作也顿住。
方才抬眼只是随意一扫,却直直撞进江砚辞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里。少年的耳尖红得显眼,慌忙躲闪的模样一览无余。
沈逾白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天,他不是感受不到。
课上那道若有似无飘过来的视线;食堂偶遇时刻意放慢的脚步;走廊擦肩而过时,江砚辞会略显不自然的停顿;就连课间,对方也会找一些很笨拙的理由,绕到后排来问一两道并不难解的习题。
江砚辞在向他靠近。
这件事,让沈逾白既贪恋,又惶恐。
口袋里,装着那只小小的铁盒,隔着布料,他仿佛都能触到盒内月亮银坠冰凉温润的弧度。十几年的回忆沉甸甸压在心底,眼前这个少年热烈鲜活,带着毫无防备的善意一步步走向自己,可他完全不记得槐树下那个盛夏。
沈逾白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欢喜和不安交织缠绕,一面贪婪接住这份来之不易的靠近,一面又时时刻刻在心底提醒自己,这份美好或许只是镜花水月。原生家庭无休止的争吵刻在他骨血里的自卑,时时刻刻都在叫嚣,告诉他他不配拥有这样坦荡明亮的少年。
他把笔盖上,收拾桌面的试卷习题。
窗外夕阳渐渐沉落,天光柔和下来,教室里光线一点点变暗。
江砚辞平复好自己紊乱的呼吸,犹豫了很久,心里反复挣扎。要不要走过去?找个什么借口?直接上去搭话会不会太突兀,惹得对方反感?
几番内心拉扯,他咬咬牙,抱起自己的数学练习册,站起身,一步一步往后排走去。
鞋底踩过安静教室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沈逾白课桌旁边,江砚辞才停下脚步,指尖捏着练习册边角,有点不自在地弯了弯唇角:“那个……这道解析几何,我看参考答案看不懂,你方便给我讲一下吗?”
这是一个不算高明的借口。这道题的难度,江砚辞其实完全有能力自己啃透。
沈逾白抬眼看向站在桌边的少年。橘色余晖落在江砚辞的脸上,眉眼干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可以。”沈逾白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让出课桌半边空位,“坐。”
江砚辞顺势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两个人的课桌挨得很近,胳膊几乎只有一拳的距离。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洗衣液气味,轻轻飘过来。
沈逾白拿过练习册,目光落在那道题目上,指尖捏起一支铅笔,在题干旁边轻轻圈画已知条件。他的声音偏低,语调平稳冷静,条理清清楚楚,一步步拆解题目的逻辑。
“这里不要直接套用公式,先做坐标变换……”
江砚辞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握着铅笔的手上。手指清瘦,指节带着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刷题磨出来的。他嘴上应着,大半心神却没有落在习题上面,耳边听着少年清浅的嗓音,心底安安静静漫开暖意。
几道步骤讲完,沈逾白抬眼:“听懂了吗?”
“啊……听懂了。”江砚辞猛地回神,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向纸上的演算步骤,脸颊微微发烫,“谢谢你。”
“没事。”沈逾白收回铅笔,合上练习册。
教室里越发安静,只剩下窗外远处操场传来的几声遥遥呐喊。天色又暗了一层。江砚辞的胃隐隐传来一阵抽痛,老毛病又犯了。今天中午吃得匆忙,晚上又还没有吃饭,空腹太久,胃开始泛出酸涩的痛感。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上腹。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落在沈逾白眼里。
他记得。之前好几次午休,看见过江砚辞捂着胃趴在课桌上面,脸色微微发白。听旁人闲聊提起过,江砚辞胃不好,经常三餐不规律,饿狠了就会胃疼。
沈逾白沉默片刻,伸手拉开自己的课桌抽屉。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盒温好的纯牛奶。今天晚自习前他从超市买来,本来是留给自己晚上熬夜刷题垫肚子的。
他拿出来,递到江砚辞面前。纸盒还留着一点余温。
“拿着。”沈逾白声音很轻,“空腹别硬扛。”
江砚辞一愣,看向那盒牛奶,又抬眼望向沈逾白。少年神色淡淡的,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耳尖却悄悄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温热的牛奶盒递到眼前,连带着一份小心翼翼、不肯宣之于口的关心。
江砚辞心口像是被温水轻轻裹住,软软发烫。
“不用,这是你的。”他下意识推辞。
“我不饿。”沈逾白手腕没有收回,就那样静静举着,眼神很认真,“你胃不舒服。”
被戳破自己身体的小状况,江砚辞脸颊更热,推脱的话堵在喉咙。他迟疑几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纸盒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包装传到掌心,暖得人指尖发酥。
“那……谢谢你,下次我请你。”江砚辞低声说。
“不必。”沈逾白淡淡回复,目光避开他的眼睛,低头收拾桌上散乱的卷子。
江砚辞拆开吸管扎进去,小口喝起牛奶。温热液体滑过食道,胃部那一阵尖锐的抽痛慢慢被抚平。淡淡的奶味在口腔散开。
教室外面的晚霞彻底褪尽,夜幕缓缓落下来,教学楼廊灯自动亮起,暖黄灯光透过玻璃窗淌进屋内。教室里剩下的寥寥几个同学也陆续背着书包离开,偌大一间教室,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下安静,只有吊扇缓慢转动,送来微弱的风。
“很晚了。”沈逾白抬眼望了一眼墙上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七点,“回宿舍吧,再晚食堂也要闭餐。”
江砚辞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空纸盒捏在手里。心底舍不得就此分开,却也找不到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好。”他把练习册收拢抱在怀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灯光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并排往楼梯口走。楼道空荡荡,脚步声层层回荡。
走到教学楼楼下,晚风迎面吹来,卷起路边槐树落下的几片碎叶。
分叉路口就在前面,一边通向男生一号宿舍楼,一边通向二号。
江砚辞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路灯落在沈逾白清瘦的侧脸,眉眼安静柔和。
“沈逾白。”江砚辞轻轻唤他名字。
少年应声转头看过来。
“下次月考,我们继续一起朝着浙大努力。”江砚辞笑起来,眼底盛着路灯细碎的光。
沈逾白望着他,心口轻轻震颤。口袋中铁盒里的银月亮,仿佛又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跨越十余年的执念。
他轻轻颔首,声音轻而笃定:“嗯。”
短暂道别,两个人分向两条小路,各自走向宿舍楼。
江砚辞走出去很远,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背影。晚风拂动少年校服衣角,慢慢消失在夜色拐角。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掌心仿佛还残留方才牛奶纸盒的温度。江砚辞翻了个身,心脏还在轻轻跳动。
他好像越来越期待,和沈逾白有关的每一个朝夕。
而另一边,二号宿舍楼的阳台上。
沈逾白扶着栏杆,遥遥望向一号宿舍楼的方向。城市万家灯火点点铺开,他指尖隔着布料,反复摩挲口袋里那只小小的铁盒。
欢喜汹涌,可心底深处,那层不安的阴影,始终没有散去。
真真的不支持一下勤快暮暮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