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雨落槐檐 入秋之后的 ...
-
入秋之后的天气总是变幻无常。
明明上午还敞亮的晴空,到了周三下午最后两节课,云层一层层堆叠上来,沉沉压在教学楼的屋顶。窗外的风卷着槐树的枝叶来回摇晃,树叶哗啦哗啦响,没过多久,细密的雨点便噼里啪啦敲打在玻璃窗上。
正在上物理习题课,教室里只有老师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混杂着窗外渐大的雨声。灰蒙蒙天光落进教室,连课桌上面试卷上的字迹,都仿佛淡了几分。
江砚辞手肘撑着桌面,指尖抵着太阳穴,目光无意识飘向窗外滂沱雨幕,心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排飘。
斜后方,沈逾白坐的位置。
这几周的相处,已经悄悄改变了很多东西。
不再只有偶然的问话和走廊短暂的道别。课间的时候,会有薄薄一张草稿纸,悄悄传到江砚辞桌前,纸上写着复杂题型简洁清晰的解题思路;食堂打饭排队,如果恰巧碰到,两个人会并肩站在队伍里,没有太多话说,却也不会觉得尴尬;晚自习若是座位松动,江砚辞总会想方设法挪到靠后的位置,隔一张过道坐着,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习题。
没有挑破心意,没有半句告白,可那些藏在缝隙里的关心,却已经漫得到处都是。
江砚辞心里清楚,自己对沈逾白的感觉早已经超出普通同学。可少年人羞于捅破那层薄纸,只能任由这份心绪埋在习题和试卷底下,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里面悄悄发酵。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正好赶上雨势暴涨。
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地面很快积起一片片水洼。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不少同学趴在窗边发愁。大部分人的雨伞都放在宿舍,没有带来教学楼。
“完了,下这么大,怎么回宿舍。”
“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谁有多的伞借一把!”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商量着要两个人挤一把伞跑回去。
祁时收拾好书包,走到江砚辞桌边,晃了晃手里一把黑色大伞。“走,拼伞回宿舍。”
江砚辞下意识扫了一眼后排。
沈逾白慢悠悠合上习题册,神色平静地收拾东西,手边空空荡荡,并没有看见雨伞。
他心口微微一动。
“我就不跟你一起了。”江砚辞把自己桌上的练习册胡乱收拢,“我等会儿再走。”
祁时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后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顿了顿,也没有多说什么。“行,随你,别在教室耗太晚。”说完,便撑着伞汇入楼门口的人流。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光,一部分结伴挤伞冲进雨里,剩下一小部分留守教室等待雨势减弱。
江砚辞坐在原位,目光余光一直留意着后排。
沈逾白似乎并不焦急下雨这件事。他慢条斯理整理错题,把试卷一张张按顺序叠齐,仿佛外面瓢泼的大雨与他无关。
江砚辞心里猜,他大概是没有带伞。
他攥了攥自己桌肚里那把折叠伞,心里反复纠结。直接送伞过去会不会太刻意?会不会让沈逾白察觉自己过分的在意,继而后退疏远。
沈逾白那样敏感自卑的性子,太过直白的好意,有时反而是一种负担。
雨点重重砸在屋檐,雨雾蒙住整片校园。天色越来越暗,留守教室的几个同学,也等雨稍微小些,结伴跑了出去。偌大教室,慢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
沈逾白终于收拾完毕,背上单薄的书包,抬眼看向窗外白茫茫雨帘,微微停顿片刻,抓起桌角薄薄的校服外套。看样子,是打算把校服顶在头上,直接冒雨冲回宿舍。
看见这个动作,江砚辞不再犹豫。
他抓起自己的折叠伞,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雨太大,外套挡不住。”
沈逾白闻声回头。
廊下透进来灰蒙蒙的雨光落在他脸上,眼里带着一点浅浅的错愕。他手上还捏着那件叠好的蓝白校服,雨水的湿气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
“我没带多余的。”沈逾白低声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没关系,跑几步就到。”
宿舍楼距离教学楼并不算远,可这样猛烈的秋雨,就算短短几十米,跑过去浑身也一定会湿透。
江砚辞把折叠伞往他面前递了递。
“伞给你,我宿舍近,跑回去很快。”
谎话出口的时候,江砚辞自己心底都有点发虚。一号宿舍明明比二号还要远上一小段路。
沈逾白垂眸看向那把伞,又抬眼看向江砚辞。少年的眼底坦荡,可耳尖却悄悄泛开一层淡红。这点细微的慌乱,被沈逾白完完整整捕捉到。
他哪里看不出来这是借口。
雨哗哗砸在屋檐,哗哗的声响填满两个人之间短暂的沉默。口袋里的铁盒隔着布料贴着掌心,十几岁的心动混杂着旧时光沉甸甸的执念,在胸腔里轻轻翻涌。他很想接下这份好意,可心底那道自我否定的墙又竖了起来。
他怕自己贪恋这点温暖,越陷越深,最后到头来只是一场幻影。
“不用。”沈逾白轻轻摇了摇头,把校服搭在肩头,“不用特意迁就我。”
说完,他便要侧身绕过课桌往门口走。
“等等。”江砚辞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校服袖子。
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顿住。
江砚辞飞快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指尖还残留校服布料粗糙的触感,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方才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冲动盖过理智。
“那就……一起撑。”江砚辞的声音轻了几分,目光落在地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伞不算小,挤一挤,两个人够用。”
沈逾白站在原地,安静看了他几秒。窗外雨水朦胧,槐树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在檐外。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唇边,可是对上江砚辞那份不加掩饰的真诚,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
江砚辞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克制不住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两人关灯锁上教室门,一同走到教学楼大门口。江砚辞把伞撑开,黑色伞面哗地一声张开,将两个人圈进一方小小的、隔绝风雨的天地。
伞的尺寸只是普通学生折叠伞,算不上宽大。为了不让沈逾白肩膀淋到雨,江砚辞大半只胳膊都露在伞外。冰冷的秋雨很快打湿他的袖口,凉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
沈逾白很快察觉到。
他沉默地抬手,将伞柄往自己这边轻轻掰过来几分。伞面倾斜,大半遮到江砚辞头顶,自己的左肩则暴露在雨丝之中,很快染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你别往那边挪。”江砚辞连忙又把伞推回去,“你那边要淋到了。”
“没事。”沈逾白低声道。
雨靴踩过地上积攒的水洼,溅起细碎水花。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若有若无贴在一起。狭窄伞下,呼吸仿佛都交叠在一起。空气中混着雨水打湿槐树叶子的清苦气息,还有沈逾白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
一路上谁都没有多说什么,没有热闹的闲谈,只有雨声沙沙。可这份安静并不尴尬,反倒弥漫着一种朦胧、柔软的暧昧。
江砚辞余光偷偷瞥向身侧少年的侧脸。雨水洗过的世界灰蒙蒙一片,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晕。他心里悄悄期盼,回宿舍的这条路,可以再长一点,再慢一点。
走到岔路口,就要分开去往两栋宿舍楼。
雨势已经比方才稍稍减弱。沈逾白停下脚步。半边肩膀已经被秋雨浸得微湿,发丝末梢沾着细小的水珠。
“谢谢你送我。”沈逾白看向他,目光沉沉,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情绪,“伞明天早自习我还给你。”
“嗯。”江砚辞握着伞柄,指尖微微发烫,“路上小心。”
沈逾白微微颔首,转身走进通往二号宿舍楼的雨幕里,肩头的校服布料泛着深色水痕。
江砚辞站在原地,握着伞,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宿舍楼的门洞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自己露在外边的手臂早已冰凉,可心口,却是滚烫的。
回到一号宿舍,袖口已经完全湿透。他换下湿掉的外套,坐到书桌前,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伞下并肩同行的画面。
而另一边,沈逾白回到寝室。室友还没有回来。他关上宿舍门,抬手摸了摸尚且潮湿的左肩,缓缓坐到床边。伸手探进校服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只熟悉的小铁盒。
他把盒子拿出来,轻轻掀开盒盖。
走廊灯光落进去,那枚弯弯的月亮银坠静静躺在盒内,温润发亮。
今夜伞下短短一路,又是记忆与现实重叠的一瞬。
可江砚辞什么都不记得。
沈逾白指尖轻轻抚过银坠冰凉的弧度,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酸涩。
宝宝们,我会尽快更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