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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浙大之约 九月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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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末尾残余的燥热,吹过槐树叶,沙沙声响铺满整栋高三教学楼。
晚自修结束的铃声悠长落下,教室里此起彼伏响起椅子拖动地面的刺耳声响。高三的夜晚永远拥挤沉闷,头顶白炽灯亮得晃眼,堆叠如山的试卷占满每一张课桌的边角,细细一层粉笔灰浮在空气里,混着窗外飘进来淡淡的槐花香。
教室里喧闹瞬间炸开。
“这次月考排名估计又要大洗牌。”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直接空白,完蛋了。”
“想好以后考哪个大学没有,我想往南方报。”
江砚辞单手撑着下颌,笔尖漫不经心地在数学试卷空白演算区域涂涂画画。耳边全是同学嘈杂的说笑,他长长伸了一个懒腰,手腕因为写了一晚上习题酸得发麻,把黑色水笔轻轻扔在桌面上。
目光百无聊赖扫过整间教室,最后落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沈逾白脊背挺得笔直,侧脸浸在窗外漏进来的薄暮夜色当中。额前碎发微微垂落,遮住一点低垂的眉眼。他埋着头安安静静刷题,周遭所有喧嚣好像都和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江砚辞心口没来由轻轻颤了一下。
分班到这个高三班,满打满算不过三周时间。
第一次见到沈逾白的那一刻,心底猛地浮起一层朦朦胧胧的熟悉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已经彻底模糊的片段里面,他见过这一张脸。
可是任凭他怎么拼命回想,脑海里面空空如也。抓不到半分画面,听不见半句对话,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来。
大概只是单纯和某个路人长得相像。江砚辞在心里这样宽慰自己。
沈逾白在班上一直都是这样,安静寡言。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很少主动掺和同学之间的打闹闲谈。班里不少人都觉得他性子冷淡,不太好相处。
可江砚辞总觉得,那一层冷冰冰的外壳底下,藏着许多不肯对外展露的东西。
“江砚辞,走了,回宿舍。”旁边室友把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伸手拍了拍他胳膊。
“等我两分钟。”江砚辞慌忙收拢散落一桌的卷子,胡乱往书包里面塞。
等他收拾妥当,班里大半的学生已经涌出教室。走廊人声鼎沸,脚步声说笑声响作一片。他脚步慢了半拍抬眼,看见沈逾白独自站在外廊的栏杆边上。
少年单手搭住冰凉铁栏杆,遥遥望向底下漆黑空旷的操场。晚风掀起宽大校服外套的下摆,衣角在空中轻轻晃动。
江砚辞脚步顿在原地。
心里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驱使着他往前走过去。
“还不回寝室?”江砚辞开口,清亮的少年嗓音划破晚风。
沈逾白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住。
他口袋里装着那只小小的铁盒,指尖隔着薄薄布料,无意识反复摩挲盒身。盒子深处,静静躺着那枚珍藏十几年的月亮银坠。
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十几年前蝉鸣聒噪的夏日记忆,和眼前少年的声线层层重叠。
他缓缓转过头。
廊灯落在江砚辞脸上,眉眼明亮鲜活,和记忆里那个七岁小孩的模样重合得严丝合缝。
唯独那双清澈眼底,只盛着淡淡的、客气的好奇。
没有半分故人的回忆。
沈逾白胸腔里翻涌着翻山越岭般汹涌的情绪,惊喜、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应答:“等风小一点。”
“今晚风确实挺大。”江砚辞走到他身侧,一同靠着栏杆往下望。操场路灯拉出长长的光晕,塑胶跑道泛着暗沉沉的红,远处篮球场空荡荡,只有晚风卷着落叶滚过地面。
“你一直都喜欢留到很晚才走吗?”江砚辞侧过头看他。
“有时候。”沈逾白的声音偏淡,“教室安静。”
高三日子压抑,成堆试卷、接连不断的考试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大部分人都巴不得铃一响立刻逃离教室。像沈逾白这样愿意留下来享受安静的,倒是少数。
“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江砚辞随口说出心底埋藏许久的疑惑,眉头轻轻皱着,“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这句话落下,沈逾白放在栏杆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无数次,他想要脱口说出那个老巷子、老槐树,说出冰棍、月亮吊坠,说出七岁那个盛夏。
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万一全部只是他一个人的执念。万一眼前的人完全记不起,提起过往,只会换来对方茫然不解的眼神,甚至把他当成莫名其妙的怪人。
十几年的惦念太重,重到他不敢轻易摊开。
沈逾白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语气听不出波澜:“大概是认错了。”
江砚辞哦了一声,也没有继续追问。想来应当真只是错觉。
走廊的同学越来越少,喧闹渐渐退去,只剩下远处楼道零星传来的说话声。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靠着栏杆,沉默吹了一会儿晚风。
“你想报考什么大学?”最后是江砚辞打破安静,他手肘搭在栏杆上,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看你成绩,肯定可以冲很好的学校。”
晚风拂动沈逾白额前碎发,他抬眼望向遥远夜色。从前少年时期,他从来不敢幻想未来,人生于他而言,大多是灰暗被动的随波逐流。可重逢江砚辞之后,他心底悄悄生出许多从前不敢妄想的期待。
“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沈逾白低声说,“你呢。”
“我想去浙大。”江砚辞眼睛亮起来,谈起理想的院校,少年的眼里盛满光,“老牌综合大学,校园环境也很好。就是分数线很高,我还得再加把劲。”
浙大。
沈逾白默默记下这两个字。
“浙大很难考。”
“我知道啊。”江砚辞笑得坦荡,露出浅浅的梨涡,“所以才要拼命努力嘛。”
夜色温柔,槐花香一阵阵飘过来。江砚辞侧过头,月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沈逾白安静看着他,心里生出一个隐秘滚烫的念头。
如果可以,他也去浙大。
和他考去同一所学校。往后四年,不必再隔着人海遥遥相望。
“喂,沈逾白。”江砚辞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少年眼神真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忱,“要不,我们一起考浙大吧。要是我们都考上,大学还能做同学。”
少年随口的邀约,轻飘飘落在晚风里面。
可这句话,重重撞进沈逾白心里。
他望着江砚辞亮晶晶的眼睛,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重。那枚压在铁盒里的月亮吊坠,仿佛隔着口袋,也传来遥远微弱的温度。
年少的心愿,跨越十余年的光阴,猝不及防摆在眼前。
沈逾白沉默几秒,郑重地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好。”
“那就说定了。”江砚辞伸出小拇指,笑意漫上眉眼,“拉钩,约定好了,高考之后浙大见。”
微凉晚风,教学楼外路灯昏黄。少年的小拇指勾在一起,简简单单一个约定。
江砚辞只当这是高三同窗之间,互相打气的美好期许。
可对于沈逾白来说。
这是继童年槐树底下那场落空的告别之后,他和江砚辞之间,第二个郑重的约定。
他无比虔诚地把这个约定牢牢接住。
晚风吹过栏杆,远处宿舍的熄灯预备铃叮叮当当响起来。
“快回宿舍,再不回去要锁门了。”江砚辞收回手,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我先走啦。”
“嗯。”沈逾白看着他转身跑远的背影,少年的校服衣角飞扬,消失在走廊拐角。
整条走廊只剩他一个人。
他缓缓把手伸进口袋,打开那只小小的铁盒。昏弱走廊灯光下,那枚小小的银月亮安安静静躺在内衬,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柔和。
十几年前,小孩说,不要忘记我。
沈逾白指尖轻轻抚过吊坠弯弯的弧度。
我没有忘。
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你。
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满地散落几张废弃草稿纸。他坐回靠窗座位,翻开习题册,可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去。脑海反反复复都是方才走廊,少年明亮的笑脸,还有那句“浙大见”。
高三枯燥的日子自此好像被赋予全新的意义。
往后的日子,很多细碎微小的瞬间慢慢累积起来。
早自习朗朗读书声里,沈逾白会下意识看向斜前方江砚辞的背影;课间做题,看见对方皱着眉头啃难题,会不动声色把写好解题思路的草稿纸悄悄推过去;傍晚放学,如果恰巧碰上,两个人就会并肩走一小段去往宿舍的路。
大多时候是江砚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班上的趣事,吐槽难写的试卷。沈逾白多数时候安静倾听,偶尔应答一两句话。
江砚辞慢慢发觉,沈逾白并不像外人看上去那样冷漠。
他心思格外细腻。知道江砚辞胃不好,会悄悄在课桌抽屉放一小盒温牛奶;江砚辞考试失利情绪低落的时候,不会讲空洞的大道理,只是安安静静陪他坐一会儿;做题遇到瓶颈,他总能条理清晰帮他拆解复杂题型。
好感悄无声息,在两个人心底慢慢生根发芽。
教室窗外槐树叶子由深绿慢慢染上浅浅的黄,日历一页页向后翻动,距离高考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缩减。
学校晚自习,偶尔会安排自由座位。江砚辞会抱着书本,直接坐到沈逾白旁边空位。
灯光之下,两张课桌紧紧相挨。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某一天夜里,教室里大半同学已经离开,只剩下寥寥数人。
四下安静,只有吊扇缓缓转动,发出轻微嗡鸣。
江砚辞写累了,侧过头,偷偷看身旁少年低垂的眉眼。灯光柔和落在沈逾白侧脸轮廓,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阴影。
心口突突地跳,一种陌生又滚烫的情绪,在胸腔里面肆意蔓延开来。
他好像,有点喜欢沈逾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砚辞自己都愣了愣。
少年心事慌乱无序,他慌忙收回目光,假装低头演算习题,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身旁的沈逾白,其实早已察觉到那一道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绪纷乱。
他藏着一整个童年的回忆,藏着跨越十几年的思念,如今这份情愫终于在少年时代重新萌芽。可巨大的不安同样缠绕着他。
家庭压抑的过往,旁人看待同性感情异样的眼光,还有最重要的——江砚辞完全不记得他们的从前。
他们的起点,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沈逾白很怕。怕眼前这份少年心动只是短暂幻境,怕一旦摊开,所有美好会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可情愫汹涌,不是理智就能够压制。
这天晚上走出教学楼,夜色很浓,月亮悬在高空。校园道路两旁路灯绵延向远方。走到分叉路口,分开去往男一男二宿舍。
即将分开的时候,沈逾白忽然开口,叫住往前走的江砚辞。
“江砚辞。”
少年脚步停下,回过头。
路灯光晕圈住两个人。晚风掠过树梢。
沈逾白的耳根泛开淡淡的薄红,平日里冷静自持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压了许久的心意,终于冲破重重顾虑,轻声说了出口。
“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夜色里。
江砚辞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大脑空白几秒,胸腔里面汹涌的欢喜涌上来,盖过所有错愕。晚风拂过少年额前碎发,他望着沈逾白紧绷又忐忑的脸,几乎没有犹豫,轻轻点头。
“我也是。”
少年人的爱恋,就这样在高三沉重压抑的倒计时之下,悄悄破土而出。
不能光明正大昭告所有人,只能藏在习题册、晚自习、走廊晚风,藏在课间悄悄传递的纸条,藏着放学路上短暂并肩同行的路途之中。
没有人知晓这份秘密的爱恋。只有他们两个人,守着这份滚烫又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们依旧常常提起那个约定。
“我们要一起考去浙大。”
“浙大见。”
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这句话成为支撑两个人熬过高压高三的念想。
只是沈逾白心底的那层阴霾,从来没有真正散去。那枚月亮银坠依旧安安稳稳躺在他随身的铁盒之中,童年的离别阴影如同潜伏的暗流,安静蛰伏在甜蜜之下。
少年还不知道,往后命运浪潮翻涌,这份郑重许下的大学之约,有朝一日,会被亲手撕碎。
暮暮想要签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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