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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江断骨,风雨余烬 是卫将军救 ...

  •   连天暴雨,已整整肆虐七日,未有半分停歇。
      天地茫茫一白,狂风卷着锋利雨刃,劈头盖脸砸落荒山野岭。枯枝乱石被打得噼啪作响,山野尽是萧瑟轰鸣。
      山路早已被暴雨泡得软烂泥泞,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步落下,都是沉重黏滞的拖沓声响。
      山下江水暴涨数丈,浊浪翻滚撞击崖岸,轰鸣震耳。腥寒水汽扑面而来,丝丝缕缕浸透骨肉,冻得人四肢发僵。
      此处是岭南边境最荒芜的险地,无人烟,无屋舍,只剩无尽风雨、烂泥与绝境。
      温愉之踉跄跌坐泥水之中,湿透的布衣死死黏在皮肉上,刺骨寒意顺着肌理蔓延,令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身前,温明珠死死攥着他的手臂。她鬓发凌乱,满脸雨水,脊背却绷得笔直,拼尽全力将弟弟护在身后。
      身后,两名官差紧随而至,踏着泥泞,步步逼近。
      滂沱雨势吞没了世间所有细碎声响,也掩尽了人间天理仁慈。
      “跑!我看你们两个丧门星还能往哪跑!”
      “罪臣余孽,杀了我们兄弟还敢逃?今天就让你们跟你爹娘一起到阎罗王那里报到!”
      呵斥声破开风雨,步步凶狠,眼底只剩斩草除根的阴毒戾气。
      连日苦役、颠沛流离、双亲猝亡的重创,早已抽干姐弟二人所有气力。
      前有恶差堵路,后是万丈临江悬崖,漫天风雨压顶而下,将两人死死困在绝境中央。
      温明珠拼尽最后力气护住弟弟,可身心透支到极致,早已无力支撑。
      一名官差骤然抬脚,狠狠踹在她腰腹。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明珠浑身一颤,直直栽倒泥泞里,几番挣扎,终究无力起身。
      余下二人再无顾忌,眼底翻涌龌龊□□,上前死死扣住温愉之的臂膀,粗暴撕扯他身上朴素的布衣。
      荒山寂寥,风雨掩尽呼声。
      恶行在即,天地无一人可援。
      就在衣衫将裂、屈辱临头的致命一瞬——
      凌厉的破空锐响骤然撕裂厚重雨幕!
      一支冷箭自远山雨雾深处疾射而出,裹挟千钧巨力,直直贯穿施暴官差的胸膛。
      箭势迅猛通透,那人受巨力惯性冲撞,身躯猛地向后倒砸,重重撞在身旁同伙身上。
      山道泥泞湿滑,那人重心彻底失衡。
      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翻下临江陡坡,直直坠入滔滔浊浪之中。
      汹涌浪涛瞬间卷住身形,不过瞬息,便将人吞卷无踪。
      短短片刻,两名作恶公差,一死于箭下,一葬身江底。
      遥遥远山雨雾之间,一队玄铁盔甲的军队,正沿着山道稳步前行,肃杀凛然。
      连日亡命奔逃早已耗尽温愉之所有体力,加之高热反复侵体,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
      意识彻底消散前,一面鲜明的「卫」字军旗,穿透层层雨雾,由远及近,映入他朦胧眼帘。
      眼前一黑,温愉之彻底脱力,沉沉晕厥过去。
      唯有风雨呼啸不休,江水奔腾咆哮。
      高热骤起,焚骨灼髓。
      骤雨初歇,棚外还滴滴答答落着檐角的积水。
      温愉之睁开眼时,最先入目的是头顶漏着天光的破草席,鼻尖萦绕着浓得发苦的草药气,混着流民区特有的土腥、烟火与汗味,杂乱地往肺里钻。
      身下垫着干燥的稻草,身上盖了半旧的粗布被褥,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躺得这般安稳。
      “醒了?”
      身旁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温愉之缓缓侧过头,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矮凳上,布袍上沾着泥点与药渍,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忧伤。
      见他睁眼,老者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连忙端过身侧粗陶碗,小心翼翼扶他坐起半分。
      “快,把这碗药喝了。高热总算退下去了,再烧下去,这条小命可就悬了。”
      汤药入口苦涩,温愉之却像没知觉一般,顺着老者的手,一口口咽了下去。
      喉间干涩发疼,他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低声问:“我姐姐……在哪?”
      “你姐姐出去给你抓后续的药了。”老者接过空碗,叹了口气,“送你们来的那位军爷留了些碎银,够抓个三五副的,也算你们姐弟命大。”
      温愉之垂着眼没作声。
      他意识昏沉时,依稀记得有身披甲胄的兵卒身影,还有雨雾里那面猎猎翻飞的「卫」字旗。
      正出神,他抬眼瞥见老者别过脸,悄悄用袖口抹了抹眼角,鬓边白发沾着湿意,神情哀戚得厉害。
      “老先生,”温愉之轻声开口,“您……是有什么伤心事?”
      老者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的怆然。
      “我那侄儿,老家遭了灾,千里迢迢来关城投奔我,刚进城没半天,就遇上堤坝决口。”
      “我亲眼看着他被洪水卷走,伸手去拉,却连衣角都没碰着……就这么没了。”
      话说到最后,老者声音发颤,别过头去,再也说不下去。
      棚外隐约传来流民的哭号、孩童的啼哭,混着远处江水沉闷的轰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着这人间炼狱。
      温愉之怔怔地望着棚外灰蒙蒙的天,老者的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一幕幕破碎的剪影掠过脑海。
      一路行来,爹娘始终挡在他身前,最终落得身死;自小相伴的碧洛,也因他招来横祸,受辱自尽。
      短短数日,所有护着他的人,尽数离他而去。
      温愉之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稻草,指节泛白,心口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不祥之人。
      但凡亲近、护佑他的人,无一例外,皆因他受难、因他殒命。
      这几日昏沉高热,他数次动了了结自身的念头,可每一次,都被温明珠死死拦下。
      姐姐红着眼,一遍遍同他说,温家的冤屈还未洗刷,逝去之人不能白白枉死。
      是啊。
      他没有死的资格。
      棚外积水还在滴滴答答落着,远处江水轰鸣依旧。
      灰头土脸的少年躺在破败的流民棚里,眼底死寂沉沉,却有一点极暗、极韧的火光,在最深的灰烬里,悄然燃了起来。
      棚外雨声渐缓,风势敛去大半。
      细碎的脚步声自雨道传来,温明珠提着药包,浑身带着雨后的湿凉,快步走入流民棚中。
      她见温愉之已然清醒,眼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快步走到他身侧,轻轻放下药包。
      温愉之抬眸看她,嗓音依旧沙哑:“姐。”
      温明珠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褥,指尖带着一路奔波的凉意,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阿愉,我们能活下来,能安稳落在难民区,还有银两抓药度日 ——”
      “是卫将军救的我们。那把冷箭是他射出的。”
      “是他还安排将士连夜将我们安置在此处,临走前特意留了碎银,庇我们姐弟熬过这场天灾人祸。”
      温愉之闻言,眼睫剧烈一颤,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姐姐,眼底翻涌着难以克制的困惑与痛涩。
      “姐…… 你不该回来的。”
      他声音极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字字沉痛,“流放名册里根本没有你的名字。爹娘早早为你定下远嫁外放官员的婚事,本就是想把你摘出温家,避开朝堂风波,你本该安安稳稳过完此生,何苦折返回来陪我受苦?”
      他心绪愈发激动,喉咙阵阵发紧:“你半途退婚折返家中,夫家那边该如何交代?往后你又要如何立足立身?”
      温明珠垂眸轻叹,指尖轻轻蹭过被褥边角,语气从容坦荡。
      “无妨。行至半路听闻家中变故,我当即遣散所有随行仆从独自折返,全部嫁妆送往夫家作为赔礼,保全两家颜面,对方大可另行娶妻,不会受我半分拖累。”
      她抬眼望向棚外灰蒙蒙的天地,话音添了几分柔软酸涩。
      “爹娘当初费心为我寻这门远嫁的亲事,只求我远离京城是非,一世安稳。我与小娘自幼全靠主母照拂,方能平安长大,爹娘于我恩重如山。如今温家倾覆,双亲离世,只剩你孤身一人,我又怎能置身事外,独守安稳?”
      “大姐嫁入大理寺卿府邸,身居高位,夫家深陷朝堂纠葛,一举一动身不由己。我的未婚夫只是闲散外放官吏,不涉朝堂纷争,他家素来宽厚,定能体谅我的选择。”
      “小娘弥留之际,再三叮嘱我,务必护你周全。”
      一语落下,棚内寂然无声。
      温愉之喉头狠狠一哽,酸涩瞬间漫上眼眶,心口堵得喘不过气。
      周遭静了片刻,温明珠敛去眼底涩意,又想起方才在外所见,低声补上一句:“方才买药时,街口围了一大堆百姓,卫家军新贴了告示,如今洪水灾情难以遏制,军中束手无策,四处征集能治水、赈灾的法子,但凡有对策之人,皆可前往军前献策。”
      温愉之闻言,眸光轻轻一动。
      他年少读书时,便久闻北疆卫家军的威名,先生与父亲时常提起卫家世代驻守边关的事迹。老将军负伤辞官之后,军务尽数交由嫡子卫峥接管。
      世人皆称这位年轻将领是沙场战神,十五岁从军出征,十六岁屡建军功,如今不过二十三岁,领兵作战从无败绩,被百姓奉为常胜将军。
      这支素来庇护边关百姓的军队,此刻实实在在救下濒临绝境的自己与姐姐,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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