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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观山苟活,碎玉浮沉 下手没轻没 ...

  •   观山城的洪水连日不退,绵绵阴雨裹着湿冷,长久压在城头。
      城郊流民收容棚连绵铺开,满目疲敝。
      卫家军接连贴出两张告示,一张广征献策,一张招募青壮劳工加固河堤,做工便可领取口粮碎银。
      姐弟二人私下对视一眼,心中自有分寸。
      “阿愉,你不能出去,你出去更为凶险。”
      温愉之名在流放名册之上,相貌惹眼,又无正规户牒,贸然外出风险重重;温明珠不在流放簿籍,相对安稳,便由她日日外出奔波寻生计。
      “我可以出去碰运气,找生计,你安心在此养病。以后再作打算。”
      于是,白日,温明珠外出找活。温愉之则在医棚内协助王大夫医务。
      温愉之受王大夫收留接济,心中常怀感念。
      白日里留守临时医棚,分拣草药、收拾棚舍、清洗布巾,但凡力所能及的活计,他皆默默承担。
      遇上伤病患,也在一旁搭手照料,聪慧勤勉,待人谦逊,王大夫看在眼里,日渐怜惜。
      王大夫亦乐于传授医理药理给温愉之。一般的病伤患,抓药,熬药,敷药,温愉之得心应手。
      少年常年刻意将脸面涂黑掩去容貌,王大夫瞧得明白:这般出众骨相,若是毫无遮掩行走乱世,极易招致祸端。
      一日棚中清静,他主动唤过温愉之,将自制草药染肤、假疤伪装的法子传授给这个好学的少年郎。
      药汁耐得住汗水雨水,若不是用力擦拭,足以掩去原本眉目,算作一份保命底牌。
      温愉之姐弟更为感激。温明珠把赚的文钱大半都给了王大夫。温愉之则包揽医棚琐事,杂活粗活,从不喊累。
      日复一日的相处,在这洪荒乱世之中,活出了几分人间暖意。
      相处日久,王大夫确信姐弟品性良善,得知温愉之户籍遗失、寸步难行,便起了帮人帮到底的心思。
      他取出亡侄王大强的户牒,递到温愉之手中。
      “你便顶着大强的身份在此安身,往后报名做工,也有凭据。乱世流离,彼此帮扶。”
      温愉之郑重收好户牒,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他也感恩乱世之中遇上王大夫这样的贵人。
      当夜子时狂风猝起,暴雨倾盆而下,雷声接连撕裂天幕。山洪势头加剧,堤坝岌岌可危,城中百姓不敢在屋中安睡,人心惶惶。
      医棚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破雨幕。一队卫家军士卒冒雨疾驰而来,为首副将高声呼喊求助,
      “王大夫,快看看,刚山洪激流,碎石把他腿砸断了,失血太多。恐怕触及性命。”
      王大夫还没来得及穿好衣襟,披着外袍,点着烛火就匆匆迎了上去。
      温愉之闻言,也急忙起来,匆匆抹了把脸、补了易容,便协助王大夫,铺好棚内伤员的榻板,准备药材,烧水熬汤,忙得脚不点地。
      温明珠住在隔壁房间,也起来打下手,去帮忙烧火,准备暖炭。
      这时,跟着军队过来的百姓也熙熙攘攘挤了一片,有扛着锄头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推着板车的,个个面露惶恐。
      士兵们围着医棚团团坐下,一脸疲惫,捧着热汤喝着。
      队伍后方,一名少年将领大步踏了进来。他通身戎装,玄铁护腕,银色铠甲上沾满泥巴、不住往下淌水,身形挺拔,步伐坚定。
      众将士看到他,马上站立行礼,恭敬让座。
      身旁亲兵眼尖,望见他左臂有一道深长划伤,皮肉外翻,连忙劝道:“将军,您手臂有伤,趁此一并包扎。”
      卫峥摆了摆手,目光先落在担架重伤之人身上:“先救伤员,我无妨。”
      王大夫见状,立刻上前全力抢救断腿兵士,人手瞬间吃紧。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温愉之,出声吩咐:“大强,这边这位将军只是皮外伤,你来帮忙清创包扎。”
      温愉之闻声抬头。
      一道惊雷轰然劈响,瞬时照亮整座简陋医棚。
      那张面孔毫无遮挡撞入视线,青花楼那晚混沌、屈辱的破碎记忆猛地翻涌席卷而来。
      羞耻、深层的恐惧,再是压不住的蚀骨恨意瞬间窜遍全身,他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身躯控制不住地发抖。
      心底翻涌出浓烈的杀意,此刻方才认清,当夜折辱自己的男人,便是手握卫家军兵权的卫峥。
      心底翻涌出浓烈到极致的杀意。
      他恨不得此刻便扑上去,与这人同归于尽。
      副将见他怔怔凝望着卫峥一动不动,只当少年是被武将气度震慑,笑着打趣:“咱们将军英姿卓绝,倒是把小郎中看呆了。”
      周遭几名士卒跟着低低哄笑两声。
      王大夫只当他少见军中伤势,心生畏惧,低声唤回他的神智:“莫慌,定神动手。”
      王大夫转向卫峥,躬身一礼:“将军,我侄儿包扎处理伤患已有时日,手法熟练。从前未见如此鲜血淋漓,有些许紧张。”
      温愉之猛地回神,心底寒意彻骨。
      他如今是“王大强”,一旦失态发难,王大夫、姐姐都会被他拖入死地。滔天怒火只能死死按压下去。
      “无妨。尽管包扎。”卫峥腰身笔直,稳坐桌前。
      温愉之取过布条、药粉,指尖微微发颤,俯身处理伤口。心中恨意难平,按压纱布时刻意加重力道,狠狠碾过皮肉伤口。
      卫峥久经沙场,忍痛惯了,忽然袭来一阵尖锐刺痛,眉头几不可查一蹙,抬眼淡淡瞥了下头前的少年。
      在他眼里,这只是个皮肤黝黑、身形羸弱、胆小怯懦的流民少年,全程垂着头不敢看人,不过是太过紧张、下手没轻没重。
      他并未动怒,反倒伸手,宽厚温热的手掌直接搭上温愉之的肩头,轻轻揽了一下,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刃磨出的薄茧,隔着一层布衣轻轻蹭过皮肉。
      “第一次包扎?下手没轻没重。”
      卫峥声线沉稳温和,不带半分戾气,“无妨,大老爷们耐得住疼。你尽管放手去做,往后抗洪伤病只会更多,还有劳你搭把手。”
      温热厚重的触感落在肩头。
      这是青花楼梦魇一夜之后,他与这个人第二次近距离肢体触碰。
      骨血里深埋的应激创伤瞬间被点燃。
      无数不堪、窒息、绝望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
      密闭昏暗的厢房,挣脱不开的禁锢,彻夜不休的纠缠,撕裂身躯的剧痛。
      那一晚,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温愉之浑身肌肉一下子绷紧,背脊僵硬到极致,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猛地抽身逃离。
      可他不能躲,不能反抗,更不能表露分毫。
      他死死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憎恨、战栗与生理性的反胃,遮住所有阴翳,沉默垂眸,一圈圈麻木地缠紧绷带。
      卫峥对着这个一直低着头,微微发颤的小郎中,并没有太在意。
      目前的观山城灾情越发严重。他必须尽快想到对策。
      否则,全城的人都命悬一线。还有皇上的密旨,他暂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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