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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智齿发炎 荣昉翊的智 ...

  •   荣昉翊的智齿从本周二开始悄然发炎,起初只是右下颌深处传来一丝隐隐的钝痛,痛感轻得就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牙龈内侧,他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普通的身体不适。
      周二当天,荣昉翊的日程和往常一样排得满满当当,一共要主持四场会议:上午九点和法务合规部逐字审核新项目的合同条款,十一点参加战略投资部的会议,深入讨论收购标的的估值模型与潜在风险;下午两点和南洋分公司团队开跨时区视频会议,跟进对应区域的业务进展;下午四点三十分,又接见了两位从帝城专程赶来的重要合作商,商谈业务协作与交流。
      每场会议上,荣昉翊都保持着一贯沉稳的状态,语速舒缓、措辞精准,活像一台经过精密校准、永远不会出错的仪器。全程没有人发现,他会在会议间隙用舌头顶着右侧后槽牙,也没人留意到,当南洋分公司首席财务官汇报季度数据时,他的右手食指在光洁桌面上比平时多敲了两下。这细微的节奏变化,是他和疼痛之间无声的较劲。
      所有会议结束后,荣昉翊独自回到办公室,让秘书泡了一杯菊花茶。他本身不吸烟,手里把玩的那只银质打火机,是他早年读商学院时养成的习惯,用来在思考时集中注意力。对他来说,身体就是自己最精密、最需要用心维护的工具,绝不能容许任何额外因素干扰自己冷静高效的运转。一杯清热的菊花茶,加上几颗枸杞,已经是他对“上火”这个说法做出的全部妥协,还带着几分无奈。
      即便接连喝了三杯菊花茶,牙龈深处的钝痛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星期三凌晨变成了更清晰、更顽固的痛感。它不再是模糊的钝痛,转而变成尖锐、规律跳动的刺痛,就像有一根细针从牙龈深处不断向外扎,每一次心跳,都把针尖往外推一点,让痛感变得越发清晰。
      凌晨三点,荣昉翊从床上坐起来,安静了片刻后走到卫生间。他对着镜子张开嘴,想要看看右下颌内部的情况。因为口腔里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冷白色的光束下,能清楚看到最后一颗磨牙后方的牙龈已经肿了起来,红肿的组织透着异样的光泽,紧绷着鼓起来,就像一颗埋在血肉里蓄力、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他关掉手机,回到床上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可那根无形的针并没有消失,依旧在他牙龈深处固执地跳着,节奏稳定得就像钟表走动的秒针。他在一片漆黑里默数自己的心跳,试图用理性压过痛感,直到不知道数到第几下时,窗外的天已经悄悄亮了。
      星期三早上,荣昉翊依旧照常上班。他一丝不苟地身着深灰色西装三件套,领带系着标准的温莎结,铂金材质的方形袖扣折射出冷冽光泽,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在电梯上升途中,他遇到了财务部总监农韶。农韶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熟稔与些许关切:“荣生,你今日面色唔系几好。”
      “冇事。”
      这两个字从荣昉翊嘴里平稳吐出时,他右侧的牙关却无意识地咬得比平时紧了几分。他立刻意识到了这细微的失控,却并未立刻放松。荣昉翊这辈子最为擅长、也最为倚仗的两件事,一是控制任何复杂的商业局面,二是控制自身每一寸肌体与情绪。在他看来,区区一颗牙齿引发的疼痛,尚不配让他破例,更不配在他精密运转的世界里占据上风。
      到了星期四,疼痛并未因他的漠视而退却,反而再次升级,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凌晨五点左右,荣昉翊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浅眠中猛然惊醒。那感觉仿佛有人将之前那根细针换成了冰冷的螺丝刀,正从他的牙龈根部狠狠往下旋拧。痛感不再局限于右下颌一隅,而是沿着下颌骨的轮廓向上放射状蔓延,侵袭至颞下颌关节,钻入太阳穴,最终甚至波及眼眶后方。他的整个右半边脸都陷入了疼痛的罗网,连带着右耳也开始出现持续不断的轻微耳鸣,嗡嗡作响,扰人心神。
      荣昉翊在床榻上静卧了十分钟,身体紧绷如弓,最终理性地意识到睡眠已无可能。于是他起身,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他记得高中生物课上的知识:热水会加速局部血液循环,进而可能加重炎症区域的肿胀与痛感。这尘封的记忆在此刻突兀地浮现,指导着他的行动。冰冷的水流打在脸上,右侧脸颊对温度的敏感度明显异常,每一滴水的触碰,都像是在敲击一面已经绷到极致的鼓皮,引发内部更深沉的闷痛。
      冲浴完毕,荣昉翊关掉水阀,再次站在浴室的镜前。他张开嘴检视,右下颌第三磨牙那颗智齿,周围的牙龈已经肿胀到了肉眼清晰可辨的程度,组织颜色从原本的粉红变为不祥的深红,表面光滑而紧绷,高高隆起,甚至压迫得旁边的颊粘膜都变了形状。
      荣昉翊沉默地穿上浴袍走回卧室,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冷光显示时间为凌晨五点四十分。他指尖滑动,翻到通讯录里家庭医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片刻,脑海中闪过今日排满的日程与数场不能缺席的会议。最终,他还是没有按下去,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在了原位。
      早晨七点整,荣昉翊准时出现在赉和集团总部四十二楼那间视野开阔的办公室。西装依旧笔挺如刀裁,领带结依旧端正严谨,所有外在细节无懈可击。唯有他右手下意识把玩那支定制钢笔的频率,比平时高出了一倍不止。金属笔身在修长指间灵活地旋转,划出一圈又一圈银亮的弧线,笔身反射着从落地窗涌入的清晨天光,在浅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小块不断跳跃、闪烁的光斑,泄露了其主人内心那不易察觉的焦灼与对抗。
      上午十点半,战略投资部的周例会准时开始。总监徐玮正站在投影幕布前,详细汇报一个跨境并购案的近期尽职调查进展。幕布上展示着标的公司错综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密密麻麻的方框与连接箭头纵横交错,宛如一张被精心撕碎后又重新拼合起来的庞大蜘蛛网,象征着交易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与风险。
      荣昉翊端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面容沉静如水。他的右手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掌则微微抵着右侧肿胀的下颌,指尖以极轻的力道按压着那疼痛的源头,试图用一点对抗性的压力来换取片刻的麻痹。他并未出声打断徐玮的汇报,只是在某个需要示意继续的节点,极轻微地偏了偏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幕布之上,额角却因持续的隐痛而渗出薄汗,在办公室顶灯的照射下泛着细微的光泽。额角渗出了一点细汗,顺着鬓角悄悄滑进衣领,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钢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透出皮肤下骨骼的轮廓。
      秘书Ada端着咖啡进来添水时,脚步放得格外轻,她眼角扫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线,添完水便悄悄停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荣生,你睇起身面色唔係好靓,要唔要睇医生?”
      荣昉翊松开按着脸的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暂时压下了那阵一阵窜上颚的抽痛,他开口时声音也没带几分异样,只淡淡说道:“冇事。”
      “标的公司嘅子公司层级多达四层,中间有两层系离岸架构,我哋需要……”徐玮仍在汇报项目进展。
      “停。”
      荣昉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会议室内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徐玮的手指停留在触控板上,投影幕布上的光标恰好停在“开曼群岛”四个字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那里。
      “离岸架构呢部分,你同法务部核实过未?”荣昉翊问,目光落在徐玮身上。
      “已经核实过,法律意见书琴日傍晚出咗——”
      “再核实一次。”
      荣昉翊打断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用另一间律师楼。听朝之前我要见到两份独立嘅法律意见。”
      徐玮点了点头,他明白荣昉翊并非质疑其工作能力,而是此收购案涉及金额过于庞大,任何离岸架构上的细微疏漏,都可能在未来三年内演变为重大隐患。这并非苛求,而是审慎。
      然而,荣昉翊今日发言的方式,与他平日表现出的审慎风格有所不同。平日里,他会采用更为冗长的句式与迂回的逻辑来阐述自身决策,而今日,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显得短促而强硬,仿佛受到了某种外在因素的挤压,容不得半分拖沓。
      徐玮留意到,荣昉翊的右手在桌面下紧攥着钢笔,指节处隐隐泛白,仿佛要将那支笔嵌进掌心。
      “荣生,你系咪唔舒服?”
      散会后,徐玮特意留至最后,待其他人脚步声远去,才低声询问了一句。荣昉翊朝徐玮看了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传达出一种清晰的界限感,无异于“你问得太多”。荣昉翊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说了一句:“冇事。”
      荣昉翊步出会议室,步履一如往常稳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既坚定又克制,规律得如同精密仪器。
      行至电梯口时,荣昉翊稍作停顿。右侧太阳穴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跳痛,痛感之尖锐,仿佛有根细针在颅内搅动,令眼前的光线骤然泛白了一瞬。他闭眼,复又睁开,待视野中那片晃动的白斑散去,才按下电梯按钮。
      回到办公室后,他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在宽大的椅子上静坐了片刻。右下颌的肿胀感较早晨又有所加重,牙龈表面的黏膜已被撑得发亮,轻轻一碰便是尖锐的刺痛,触感犹如含着一颗滚烫的弹珠,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此时,他的秘书Ada轻轻叩门三下,声音规律而克制。
      “入嚟。”
      Ada推门进入,手中端着一杯新泡的菊花茶及一份已打印完成的下午会议议程。她将上述物品轻置于荣昉翊办公桌上,随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驻足原地,嘴唇微启又合上,视线在他紧蹙的眉心和下意识抵着下颌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似在斟酌是否开口。
      荣昉翊并未直接注视她,却通过余光清晰地察觉到其犹豫之态。跟随自己六年,Ada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她欲言又止时睫毛的轻颤,他皆了然于心。
      “有嘢想讲?”
      荣昉翊声音因压抑痛楚而比平日低沉半分。
      Ada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荣生,不如去睇牙医?”
      荣昉翊端起那杯菊花茶呷了一口,茶汤已无烫意,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对右下颌正处的炎症状态并无缓解作用,反而衬得那痛处更加鲜明。他将杯子放回桌面,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未立即作答。
      Ada趁他没有出言拒绝,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我睇你今日成日都咬住牙,应该系牙痛。牙痛唔会同你讲道理,拖得越耐越严重。”
      话一出口,Ada便心生悔意。此言过于直白,近乎训诫上级,失了分寸。她追随荣昉翊六年,深知因言语不慎而被其以片语冷然震慑者,屡见不鲜。她正欲补上一句“我多嘴”以作挽回,荣昉翊却已开口。
      “约。”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Ada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一瞬。她曾见他高烧至三十九度仍坚持主持完董事会,曾见他扭伤脚踝后拄拐出差三日,亦曾见他做完肠胃镜当日下午便返回公司签字批阅文件。此人从不承认自身有就医之必要,似乎坚信身体的疼痛是一种可由意志力覆盖的客观存在,沉默与忍耐是他应对不适的唯一方式。而今荣昉翊说出“约”字,可见这颗作祟的智齿确实已将他逼至相当程度,连那钢铁般的意志也出现了裂痕。
      “好,我即刻去约。”
      Ada转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生怕荣昉翊下一刻便收回这难得的妥协。
      “等等。”
      Ada的脚步停在门口,手已搭上门把。
      ‘果然,他想反悔了。’
      荣昉翊靠在椅背上,双目闭合,右手按于右下颌的位置。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正以轻微的弧度抵在下颌骨的边缘,指尖传来的隐隐钝痛让他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SQ医院牙科,”
      “集团同佢地有合作。”
      Ada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暗自松了一口气。
      “明白,我即刻约医生。”
      Ada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熟练地登录SQ医院的内部预约系统。集团和SQ医院有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每年通过赉和基金会向牙科和眼科定向捐赠设备与科研基金,因此集团高管在医院享有优先预约的特权通道,这从来都不是问题。
      Ada在系统里调出当天下午牙科所有在班医生的名单,页面清晰地列出了十几位医生的姓名、职称、擅长领域以及实时的预约状态。她握着鼠标,目光随着滚轮的滑动逐一扫过屏幕,最终停在了一个熟悉又有些特别的名字上。
      温晞桐。
      主治医师,牙科。擅长:根管治疗、牙周病、阻生智齿拔除。当前预约状态:下午三点至四点空档。
      Ada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住了。
      “温晞桐”这个名字她见过,并非在医院系统里,而是在荣家的家宴名单上。去年中秋节,荣家举办过一次小型家宴,参与的人除了荣家的直系亲属外,还有几位身份特殊的朋友与小辈。当时Ada协助古锡乐特助整理宾客名单,曾看到“温晞桐”三个字被列在名单最末尾的位置,后面还附有三个字的备注:表小姐。
      Ada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经手过的资料确认无误,温晞桐正是那位一年前住进荣家偏院的“表小姐”。
      如今,这位表小姐是SQ医院的牙科医生,而她的预约系统里,恰好就有一个空位。
      Ada站起身,重新走向荣昉翊的办公室。她敲门进去时,荣昉翊正在翻阅一份投资报告,左手仍按着右下颌,右手的钢笔则在报告页边流畅地写下一行批注,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而有力。
      “荣生,牙科预约系统入面有个下昼嘅空档。”
      Ada汇报道:“时间系三点到四点,医生系……温晞桐,温小姐。”
      放在宽大大班桌上的投资报告,纸张翻动时细碎的沙沙声,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荣昉翊缓缓抬起头,眉宇间没有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一片平和的目光静静地落在Ada身上,默默示意她继续把话说下去。
      Ada保持着专业的口吻,补充道:“我已经确认过,佢系SQ医院牙科嘅主治医师,擅长拔阻生智齿。系统显示嘅就系佢本人。”
      荣昉翊将一直捏在指腹间的黑色钢笔,轻轻搁在了大班桌平整光洁的桌面上,笔杆稳稳贴住木质桌面的肌理,没有发出半分突兀磕碰的声响。
      “就约佢。”
      荣昉翊终于开口安排,Ada点了点头,领命转身出去办事。在走回工位的路上,一个念头不经意闪过她的脑海:荣昉翊和这位温小姐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可刚才提及她名字的时候,荣昉翊的表情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连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Ada拿不准这是因为荣昉翊本就生性冷淡疏离,还是因为这位“表小姐”在荣家实在太过不起眼,连一句基本寒暄都显得多余。不过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的职责只是完成这次预约就好。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荣昉翊提前结束了与财务部的预算审核会议。他以“下午另有安排”为由作出解释,财务部总监农韶未再追问,目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农韶心中却是暗自思忖:“荣先生一向严谨自律,唔会因为私事压缩既定嘅工作时间,今日居然破例提早离场,唔通系同佳人有约?”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却也未作深究。
      荣昉翊步出赉和集团总部大楼时,司机已将深灰色宾利稳妥停靠于门前。他微微颔首,迅速坐入后座,司机早已接到助理Ada的明确安排,无需多问便启动了车辆。车辆平稳驶离环岛繁华的街区,穿越幽暗的海底隧道,朝着塘九的方向行进。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斜射进来,在荣昉翊深色的西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右侧太阳穴处仍隐隐作痛,这不适感已持续了半日。此刻的疼痛早已不再局限于牙龈一隅,而是悄然蔓延至整个右半边面部,带来一种沉闷而顽固的胀痛感;右眼随之感到干涩不适,右侧脸颊的咀嚼肌亦不自觉地持续紧绷。每当他做出吞咽动作时,皆能清晰感知到牙龈与咽喉的交界处存在一处明显的硬性肿胀,异物感鲜明。
      荣昉翊索性合上双眼,试图隔绝外界光线以缓解眼部的不适。右手修长的手指则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那节奏平稳而克制,力度均匀,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时间,或是借此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与他指尖规律的轻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智齿发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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