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牙医日常 清晨五点五 ...
-
清晨五点五十分,雾港平鼎山。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窗外呈现出一片介于深蓝与浅灰之间的暧昧色调。鸡蛋花树的枝丫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那朵白花已经凋谢,花瓣落在窗台上,被露水浸润成半透明的褐色。
温晞桐在闹钟响起前十分钟醒来,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入住荣家后的头一个月,她曾尝试过不同的出门时间。七点太晚,主屋的佣人已开始在厨房忙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她不愿在他人注视下穿过花园。早晨六点半程叔会在花园中浇花,看见她时会客气地点头致意,那种客气本身便是一种距离。六点勉强可行,偶尔会撞见阿福被佣人牵着外出遛弯,荣昉翊有时跟在旁边,身穿运动服,表情冷冽如清晨的空气。
温晞桐将出门时间调整为六点零五分,此时主屋尚在沉睡之中,花园里的自动喷灌系统刚刚停止运转,草坪上仍挂着水珠。门房乐叔六点一刻才来开门,她走的是偏院旁的小侧门。那是佣人进出的通道,门锁为老式铜制插销,拉开时会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温晞桐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地板是旧木质地,踩上去会有嘎吱声响。她用了近半年时间摸清了每一块会响的木板的位置,闭着眼睛也能完美避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第一缕晨光,呈现灰蓝色,照在墙上那幅褪色的水彩画上。画作描绘的是平鼎山的老街景,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自温晞桐入住以来便挂在那里,从未更换过。
回到房间后,温晞桐脱下睡衣,换上当日的着装:浅蓝色棉麻衬衫,直筒牛仔裤。衬衫是去年在优衣库打折时购买的,经多次洗涤后,领口微泛白色仍保持挺括。她将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系上一条棕色细皮带,对着镜子将长发梳成低马尾,用黑色橡皮筋绕了三圈,恰好紧到不会散开而又不拉扯头皮。
温晞桐仅在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防晒霜,为药妆店购买的开架品牌。镜中的人影安静地回望着她:肤色不算白皙干净通透,眉眼线条柔和而清晰,睫毛纤长,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确认眼角无多余分泌物,用手指将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温晞桐拿起大学时参加义诊活动获得的纪念帆布袋,袋内装有钱包、交通卡、手机充电宝、一个苹果、一包苏打饼干以及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按压式圆珠笔。
五点五十九分,温晞桐关上房门。偏院的房门无法从外面反锁,只能从里面插上插销。穿过走廊,推开小侧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平鼎山的早晨是雾港最宜人的时刻:气温尚未升高,空气中弥漫着露水、青草与鸡蛋花混合的气息,清新中带着一丝甜意。远处海港方向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宛如一头尚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巨兽翻身。
从平鼎山到环岛地铁站,步行约需二十分钟。温晞桐提着帆布袋走得飞快,步伐均匀而轻盈,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几乎没有声响。下坡路段居多,她走惯了,小腿肌肉练得紧实而修长,每一步的步幅恰到好处,仿佛在以自己的节奏丈量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
穿过环岛街市时,天色已完全亮起。街市两旁的店铺尚未开门,卷帘门上喷着彩色涂鸦,有些是英文,有些是粤语,有些只是无法辨识的抽象图案。卖鱼的阿叔推着推车从巷子里出来,泡沫箱中的冰块尚未融化,鱼鳞在晨光中闪着银光。水果摊的阿姐正将一箱箱橙子码成整齐的金字塔,看见温晞桐经过,朝她喊了一声“早晨”,温晞桐以微笑和点头回应。
经过那些尚未开门的奢侈品店时,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玻璃橱窗擦拭得一尘不染,映出温晞桐匆匆走过的倒影。她从未放慢脚步观看橱窗内的物品,并非不喜欢,而是因为温晞桐清楚那些东西不属于她的世界。
地铁站入口处已有人排队,一群穿着各色T恤和运动鞋的菲佣聚集在闸口旁,用他加禄语交谈,笑声清脆而欢快。周末是她们聚会的日子,温晞桐从她们只言片语中听出了“海滩”、“烧烤”和“生日派对”几个词。她们与她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异乡人,只是她们彼此相伴,而温晞桐只有自己。
交通卡发出“嘟”的一声,闸口随之打开。温晞桐快步走下楼梯,站台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荃湾线列车还有两分钟到站。她从帆布袋中取出笔记本,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趁等车间隙阅读了几行昨晚记录的笔记内容:涉及上颌第一磨牙MB2根管的定位技巧,字迹工整而细密。
列车进站,温晞桐收起笔记本挤入车厢。早班地铁虽不算过于拥挤,亦仅能保证站立空间,不至于被挤成纸片。她靠在车厢连接处的栏杆上,帆布袋挂于肩头,一只手握住扶手。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广告牌的光影交替闪烁,将车厢中的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荃湾线乘坐三站至太子站,换乘观塘线。太子站的换乘通道始终人潮涌动,即便在清晨六点半亦不例外。温晞桐被人流推着前行,身体微微侧转,帆布袋紧贴于腿侧。换乘通道的墙上张贴着某部新上映电影的海报:男女主角并肩立于雨中,画面唯美而不真实,她仅扫了一眼便继续前行。
观塘线再乘坐五站至塘九湾。出站时,站台时钟显示六点五十分。从地铁站至SQ医院尚有十分钟步行路程,时间完全充裕。
SQ医院是雾港塘九区最大的公立医院之一,由三栋相连的大楼组成,外墙为米黄色瓷砖,在晨光中泛着暖色调的光泽。门诊大楼前已排起队伍,病人及家属挤在入口处,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药膏和早餐摊煎饼的味道。
牙科位于综合楼三楼。
温晞桐未选择电梯,她习惯走楼梯。三楼的楼梯间门口悬挂着一块蓝色指示牌,上面以白字书写:“牙科及口腔颌面外科”。推开防火门,走廊中的消毒水味道愈发浓烈,地面铺设浅灰色PVC材料,刚拖过,尚留有水痕。
牙科诊室的门上嵌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后方透出日光灯的白光。温晞桐从帆布袋中取出钥匙,这是昨日值班医生下班前交给她的,她始终随身携带,未存放于办公室内。
推开门,诊室中的空气因静止一夜而略显闷浊。温晞桐先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让清晨的凉风涌入,随后走到洗手台前,开始每日例行检查。
首先是器械消毒情况,温晞桐打开消毒柜门,内部整齐码放着牙科探针、口镜、镊子、刮治器及各种型号的根管锉。她逐盘取出,在灯光下检查。每一把器械均泛着高温消毒后特有的哑光光泽,无水渍,无残留物。她仍取出一把最细的根管锉,对着光从尖端审视至手柄,确认其无弯折或磨损。
随后检查手套和口罩的库存,三种尺寸的丁腈手套:小号、中号、大号,分别装于不同纸盒内。温晞桐打开每个盒子核查存量,发现中号仅剩半盒,遂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午至耗材室领取两盒中号手套。
麻醉剂方面,利多卡因与阿替卡因各检查一遍,清点安瓿瓶数量,核对外盒上的生产日期与批号。所有物品均在保质期内,批号记录整齐。
填充材料:复合树脂、玻璃离子、临时填充用氧化锌丁香油水门汀。温晞桐逐一打开盖子查看,确认无干涸、无变色、无异味。
检查完毕,时间为七点十分。
温晞桐走到牙科椅旁,开始调整设备,牙科椅的头枕角度。扶手方面,左边扶手略松,她蹲下检查螺丝,使用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小扳手拧紧两圈,直至扶手稳固地卡于水平位置。
温晞桐按下手术灯开关,灯亮,白光刺眼。她将灯臂调整至最佳照射角度,确保光线精准落于牙科椅头部区域,且不晃及患者眼睛。吸引器方面,她拿起吸引管,按下开关测试吸力,确认管道无堵塞。三用枪:喷水、喷气、喷雾,三项功能各测试一遍,出水量与气压均在正常范围。
完成上述操作后,时间为七点二十五分。
温晞桐在洗手台前用消毒液仔细洗手,从指缝至手腕,每一个指关节均搓洗到位。泡沫冲洗完毕后,使用擦手纸将双手擦干,随后从衣柜中取出白大褂穿上。白大褂为长袖款式,面料挺括,左胸口袋上方绣有“SQ医院牙科”几个蓝色字样及其姓名。
温晞桐逐一系好纽扣,自上而下,而后对着牙科椅旁的镜子进行整体检查。镜中的她身着白大褂,浅蓝色衬衫领口从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条边,低马尾显得干练利落。她凝视镜中的自己,眨了眨眼,随即从口袋中取出一支豆沙色口红,这是缪璇赠送的生日礼物,她平日不舍得使用,仅在上班时略施少许。温晞桐打开口红盖,旋出些许膏体,用指尖蘸取少量,轻轻点于双唇,继而以手指均匀抹开,唇色即刻显得柔和自然。
“温医生,你又咁早。”
同科室的赵医生七点整准时推门进入诊室,手中端着一杯星巴克拿铁。赵医生现年四十余岁,已在SQ医院牙科工作十五年,是本科室资历最深的医生之一。她留有一头短卷发,佩戴金丝框眼镜,交谈时习惯配合手势,语速较快,声音洪亮。
“你都好早啊,赵医生。”
温晞桐笑着回应,把刚拆封的口罩盒放到柜子里。
“我唔早唔得?,今朝要送个女返学,六点半就出门口。”
赵医生把咖啡放在办公桌上,一边脱外套一边看了一眼诊室。
“哗,你连个手术灯都开埋,系咪准备帮空气睇牙?”
“我习惯了,早啲准备好,病人嚟到就可以即刻开始。”
温晞桐关上柜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排班表。
“你住平鼎山仲逼地铁?”
赵医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喝了一口咖啡,“我有个朋友都住中西区,日日搭的士返工,话地铁太多人好辛苦。”
温晞桐的笑容没有变化,只是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地铁方便吖,唔使塞车,时间好预算。呢排环岛塞车好犀利,搭的士反而冇地铁快。”
赵医生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一回答,未再继续追问。温晞桐低头查看排班表,用笔在数位名字旁作了标记。无人知晓她实际居住在荣家偏院的套房中,同事们仅知她住在“平鼎山那边”,这一地址自她入职填写表格时便已被留意。平鼎山,作为雾港最为昂贵的住宅区之一,能在此居住者非富即贵。有人推测其家境殷实,有人猜测其为低调的富家女,甚至有同事曾半开玩笑地询问:“温医生你屋企系咪开公司??”
温晞桐从不作出解释,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每当话题涉及她的家庭时,她均以相同方式予以回避,或向对方提出问题,或将注意力引导至手头工作之上:“你件外套好靓,边度买??”或者“今日排班表出咗未?”
久而久之,同事们也逐渐适应了温晞桐的寡言。大家普遍认为她是一位低调的富家女子,选择在公立医院从事牙医工作,并非出于经济需要,而是源于职业理想。
然而,无人知晓她的月薪分为三份使用。第一份用于储蓄,逐步偿还父亲留下的零星债务。尽管从法律上讲,这些债务已与她无关,她仍坚持逐笔清偿,犹如用橡皮擦去一张巨大的涂鸦,进度缓慢得令人几近绝望,却从未中止。第二份是她极力节省的生活费,地铁、便当、偶尔一杯便利店咖啡,每一笔支出她都记录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月末逐一核查,以寻找进一步节省的可能。
第三份则留给母亲,金额不多,每月按时汇出,附言永远只有四个字:“安好勿念”。
“今日有几个预约?”
穿着白大褂的赵医生喝完最后一口咖啡,随手把一次性纸杯扔进门口的分类垃圾桶,随口问向站在窗边稍作休整的温晞桐。温晞桐刚才正对着走廊窗户外的香樟树发了两秒钟的呆,听到问话才缓缓回过神来,她抬手翻出放在诊疗台边的排班表,低头仔细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安排。
“朝早做五个根管,三个补牙,一个拔牙。下昼仲有个会诊预约,备注写住係位婆婆,怕痛。”她抬眼对着赵医生,清晰报出了今日的接诊安排。
“怕痛嘅老人家最难搞咯,要小心滴注意滴啊~”赵医生听完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前辈对晚辈的叮嘱,笑着提醒温晞桐。
她伸手理了理身上平整的白大褂,整了整领口挂着的工作牌,站起身朝着诊室门口走去:“够钟开工啦。”
八点整,SQ医院牙科正式开诊,上午的病人接诊工作有序进行。
第一位患者为中年男性,右上第一磨牙需行根管再治疗。该患牙此前于外院私立诊所接受的根管治疗已告失败,X线片显示根尖区存在透射影,且MB2根管疑似遗漏。温晞桐在显微镜下操作近一个半小时,成功找到该根管,其管径极为细微,随即使用最细的6号锉针进行逐步疏通。操作过程稳中有细,额间虽渗出细密汗珠,她并未中断操作进行擦拭。
第二位患者为年轻女性,诊断为智齿冠周炎,患侧面部肿胀显著,状如含蛋。温晞桐为其行牙周袋冲洗、局部上药,并开具抗生素处方,随后耗时约十分钟,就智齿拔除与否的利弊进行了详细分析。经此解释,患者原本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并表示:“温医生你讲得好清楚,我唔惊啦。”
第三位是个小男孩,八岁,六龄齿深龋。孩子一进门就哭了,死活不肯张嘴。温晞桐没有急着操作,她蹲在牙科椅旁边,把口镜放在孩子手里让他先玩一会儿,询问小朋友:“你钟意咩卡通人物?”,孩子抽抽搭搭地说:“多啦A梦”。
温晞桐从旁边的置物柜里翻出一张多啦A梦的贴纸贴在他手背上笑道:“呢个系勇敢勋章,戴住佢就唔惊啦。”
孩子破涕为笑,终于张开了嘴。
赵医生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摇着头笑了笑,心想这个年轻医生对付小朋友确实有一套。
中午十二时三十分,温晞桐终于迎来了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她从茶水间的冰箱中取出自备的午餐:一份亲手制作的火腿三明治,以保鲜膜包裹,一旁还放置了一小盒切好的苹果块。她坐在茶水间靠窗的位置,一边用餐,一边翻看手机。
下午的会诊预约在两点半,病人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由她女儿陪同前来。老奶奶一进诊室就紧张地握住女儿的手,说话声音都在发抖:“姑娘,我好怕痛……上次睇牙都係二十年前嘅事,果次痛到我几晚瞓唔着咯。”
温晞桐走过去,没有急着让老奶奶坐上牙科椅。她搬了一张圆凳坐在老奶奶面前,视线和老奶奶平齐,微笑着轻声说:“婆婆,我叫温晞桐,系你今日嘅医生。你唔使惊,我会一步一步同你解释我要做咩嘢,好吗?”
老奶奶看着她,眼神里的戒备松了一点。
“我先帮你检查下啲牙,只系用个细细嘅镜照下,唔会痛嘅。如果有唔舒服,你举起左手,我即刻停,好唔好?”
“举左手?”老奶奶重复了一遍。
“系,举左手。好似咁样——”温晞桐举起自己的左手示范了一下。
“到时会放个小球喺你手度,你一揸实个球我就知啦。”
老奶奶终于点了点头。
温晞桐戴上手套和口罩,开始检查。动作极轻,口镜探入的角度小心翼翼,碰到敏感区域时她会提前说:“婆婆,呢度可能会有啲凉凉哋嘅感觉,唔系痛”。
老奶奶一开始还很紧张,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温晞桐的手法很轻稳。探针在牙面上移动的力道轻得像羽毛,冲洗时水温调得不冷不热刚刚好,连吸引管放入的角度都避开了最容易引起恶心的舌根区域。
“婆婆,你右下面果只大牙蛀咗,需要补一补。今日我先帮你清理干净,填返材料上去。清理嘅时候可能会有少少震动,唔会痛嘅,因为我帮你打咗麻醉针。”
“打针?!”老奶奶又紧张起来。
“我会先搽啲表面麻醉药膏,搽完之后打针果下你几乎感觉唔到?。”
温晞桐拿起棉签,蘸了一点表面麻醉剂,轻轻涂在老奶奶的牙龈上,“而家系唔系觉得有啲痹痹哋?”
“……好似系。”
“好,接下来我帮你打针,你举起左手握住呢个小球,如果惊就揸实佢。”
温晞桐以极缓慢的速度推进麻醉剂,几乎是以滴为单位逐步注入。老奶奶握着压力球的手短暂收紧,随即放松。整个过程不足一分钟,老奶奶甚至尚未意识到注射已然完成。
“打完啦。”
温晞桐放下注射器,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打完啦?!”
老奶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真系唔痛?!姑娘你只手法真系好细!”
随后进行的根管治疗持续约一小时。在显微镜辅助下,温晞桐依次完成开髓、根管预备及根管充填,各步骤操作均如教科书般规范流畅。期间,老奶奶仅有一次举起左手,由于长时间张口导致下颌酸胀。温晞桐随即暂停操作,令其稍作休息,并用湿纱布润湿其嘴唇,随后继续治疗。治疗结束时,老奶奶眼眶泛红。
“姑娘,”老奶奶握着温晞桐的手不放,声音有些哽咽。
“二十年前牙痛都我跳嗮脚,果次之后我以后都唔会再睇牙医。今日你帮我医好咗只牙,仲医好咗我二十年嘅恐惧。”
温晞桐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笑容从口罩上方露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温柔的弧线:“婆婆,好多谢你咁信得过我。下星期三记得翻嚟复诊,我同你补返好就全部搞掂晒?啦”
老奶奶离开后,护士小陈一边收拾器械一边悄悄说:“温医生,你真系好心机。刚才个阿婆咁惊,换做系我早就唔耐烦啦。”
温晞桐脱下沾满粉末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里,一边用消毒液洗手一边说:“每个人对痛嘅感受唔同。佢惊唔系佢嘅错,系因为冇畀佢足够嘅安全感。”
窗外,塘九湾的天空已染上傍晚的霞光,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出金色的光辉。诊室内的牙科椅静静伫立,手术灯的光圈仍亮着,投射在浅灰色地板上,宛如一轮小小的月亮。
温晞桐完成病历录入后,关闭电脑,脱下白大褂挂入衣柜。帆布袋重新挎上肩头,她对着牙科椅旁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发髻。低马尾依然整齐,碎发未显凌乱。
傍晚的环岛比清晨更为拥挤,满目皆是下班的人潮。温晞桐被人流裹挟着步入地铁站,在拥挤的车厢内找到一方狭小的立足之处,返回平鼎山时已接近八点。温晞桐从侧门进入,轻步穿过偏院走廊,未与任何人相遇。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将帆布袋放在椅子上,整个人坐在床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墙面挂钟的时针恰好跳过八点,窗外海港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晚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卷进来,带着咸湿的海气,拂过温晞桐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松了松脑后绑马尾的皮筋,指尖触到后颈黏黏的薄汗,便起身走到窗边,把两扇窗都推开了些。
雾港的夜风吹得书桌上的稿纸轻轻掀动,温晞桐瞥了眼桌上那半杯凉透的茉莉茶,起身倒进洗手间,又重新烧了一壶水。水沸的嗡鸣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她靠着料理台歇着,指尖无意识划过台面上冰凉的瓷砖。水壶跳闸的咔哒声打断了温晞桐的思绪,她舀了一勺茉莉干花放进白瓷杯,冲满热水,看着淡黄绿色的茶汤在杯中漾开,清香慢慢漫满了整个小公寓。
“咯、咯、咯”
程叔叩响了温晞桐的房门。
温晞桐迅速走向门口,打开房门,只见程叔身后跟随着两位佣人,手中捧着碗碟。
“温小姐,太太吩咐厨房留给你嘅晚餐。”
“麻烦嗮程叔,帮我同唐姨讲声多谢。”
温晞桐侧身让佣人把饭菜端进餐厅,等候佣人铺好桌面。程叔站在门口看着她,语气带了点关切:“温小姐,今日医院咁忙,睇你面色都唔係太好,记得早啲抖。”
温晞桐笑了笑应下,送程叔一行人出了门,关上门转身看向满桌温热的饭菜,胃里空空的酸胀感才慢慢缓下来。她盛了小半碗白饭,坐下慢慢吃着,唐姨知道她口味清淡,菜色都做得清爽合口,瑶柱蒸蛋嫩得入口即化,连炒菜心都带着新鲜的甜味。
吃到一半,放在玄关柜子上的手机轻轻震了震,温晞桐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看到是医院发来的值班调整通知,明早的门诊提前了半个小时,她随手回了个收到,把手机调了新的闹钟,放回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