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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诊室相遇 SQ医院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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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Q医院塘九湾院区的综合楼渐渐出现在车窗外的视野里,米黄色的外墙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调,楼体线条简洁而规整。门诊大楼前的广场上人流不断,推着轮椅的家属、拄着拐杖的患者、步履匆匆的白大褂与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片繁忙而略显压抑的景象,空气中隐约飘散着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气息。
宾利缓缓停在大楼入口处的指定车位,引擎熄火后,车内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
“荣生,到咗医院了。”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低声提醒,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荣昉翊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后座静静坐了大约五秒,仿佛在调整某种状态。在这短暂的停顿里,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从膝盖移到了右下颌,指尖轻轻按了按肿胀的位置。触感比早上更硬实,似乎又肿了一圈,疼痛也更为鲜明,像有根细针在皮肉深处隐隐搅动。
随后,荣昉翊推开车门,迈步走进了SQ医院宽敞明亮的大厅。特助古锡乐先一步走到电梯旁按下按钮等候,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牙科诊室特有的丁香油与树脂材料气息,几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凝成了独属于医院的特殊氛围,让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候诊区的长椅上坐着七八位病人:有人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视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人捂着腮帮子眉头紧锁、面露苦色,身体微微蜷缩;还有个年幼的孩子靠在母亲怀里,正因恐惧小声啜泣,肩膀一抽一耸。护士站的护士见荣昉翊走进来,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微微愣住了。
这位病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白衬衫的领口与袖口一丝不苟,领带系得端正,皮鞋擦得光可鉴人。他身形高大,肩线宽阔,五官轮廓凌厉,下颌线紧绷。站在候诊区门口,四周充斥着病容与焦虑,而他周身散发着一股与牙科诊室格格不入的冷峻气场。
“先生,请问有冇预约??”
护士回过神来,声音比平时放柔了半分,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有,预约咗三点。”
秘书Aba在荣昉翊身后适时开口接过话,语气平稳而肯定。护士对着电脑查询了一番,神情变得愈发正式,甚至透出了几分谨慎。
“荣先生,你嘅预约安排喺三号诊室,由温医生帮你睇。请喺呢边稍等一阵。”
护士引导荣昉翊一行人走到另一侧安静无人的候诊区,荣昉翊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长椅是不锈钢材质的,凉意透过西装裤传到皮肤上。他抬手解开西装外套最下方的纽扣,动作流畅自然。
三号诊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手术灯冷白色的光晕,朦胧又均匀。门边挂着一块可更换的铭牌,上面清晰印着:温晞桐主治医师。字体是标准黑体,工整得没有任何多余修饰。
下午三点整,诊室的门准时打开了。
温晞桐站在门口,她穿着熨帖的白大褂,内搭浅蓝色的刷手服,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透明的护目镜架在额头上方,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灯光。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预约单,她低头瞥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随后抬起眼。她的目光落向候诊区那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高大身影,眼神平静无波。
荣昉翊侧身回看,与温晞桐四目相对。空气在这一瞬仿佛凝滞,连候诊区细微的嘈杂都似乎被屏蔽在外,唯有诊室内吸引器低沉的运转声填补了这片寂静。
荣昉翊侧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以及温晞桐熟悉的秘书Aba。年轻男人是他的特助古锡乐,手里拿着荣昉翊的外套,折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小臂上,面料挺括。秘书Aba肩上背着一个小肩背包,手上拿着一沓资料纸,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温晞桐愣了一秒,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面上神色未改。
“荣生。”
温晞桐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声调没有起伏,白大褂下的肩膀纹丝不动,站姿笔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动作小到几乎难以察觉,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仿佛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温医生。”
荣昉翊也出声回应,嗓音低沉,带着一点因肿胀而略显含糊的质感。
“入来哩边诊室。”
温晞桐侧身让出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臂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情,亦不显得疏离,完全是一个医生对待患者的标准姿态,与同一屋檐下的点头之交截然不同,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职业界线。
荣昉翊举步走进了三号诊室,牙科治疗椅静静安置在房间中央,金属支架泛着冷光。无影手术灯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悬在上方,一个沉默而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悬在牙科椅的正上方,投下清晰而集中的光斑,将椅位笼罩其中。器械台上铺着淡蓝色的无菌布,布面平整无痕,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探针、口镜、镊子和刮治器,它们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静的光泽,一丝不苟地等待着被使用。
温晞桐关上了诊室的门,将门外的声响隔绝开来,室内顿时陷入一种更密闭的安静。
“请坐低。”
晞桐简洁地指示,同时伸手指了指那张牙科椅,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她自己则径直走到洗手台前,开始进行术前的手部清洁。温晞桐挤出消毒液在手心,细致地揉搓,从指缝到指尖,再到手腕,每一个步骤都流畅而标准,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形成了精确的肌肉记忆。
冲掉泡沫后,温晞桐用擦手纸将双手彻底擦干,接着撕开了一包无菌手套的包装,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荣昉翊站在牙科椅前,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温晞桐戴手套的动作上。她的动作很轻,手指伸进手套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随后是细致的拉伸、调整,直到确认每个指尖都完全服帖,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戴好手套后,她将双手十指交叉,轻轻按压了一下,确保手套与手型完全贴合,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仿佛那是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温晞桐转过身来面对他,露在口罩和护目镜之间的那双眼睛,此刻看起来与平时截然不同,专注而锐利,隔绝了所有个人情绪。
“荣生,请坐低。”
温晞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不容置疑,那是医生特有的、基于专业权威的口吻。
这一次,荣昉翊依言坐下了。牙科椅的皮面触感微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皮肤,他靠向椅背,能感觉到椅背开始缓缓向后下方移动,身体随之被调整到一个标准的口腔诊疗体位。
温晞桐踩了一下脚踏板,牙科椅调整到了半仰卧位。他的视野随之变化,从诊室白色的天花板,转向手术灯那明亮的光圈,最后定格在温晞桐的护目镜上,镜片反射着冷冽的光。
“荣生。”
温晞桐开口,声音恢复了医生面对病人时的标准语调,温和、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边度唔舒服?”
荣昉翊的视线从墙上的牙齿解剖图移到她脸上,试图在那双被遮挡的眼睛里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却只看到纯粹的专注。
“智齿。”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简短而克制。荣昉翊张嘴讲话,本身就让他右边的牙龈又抽痛了一下,那是一种尖锐而持续的钝痛。
“张开口。”
温晞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专业,仿佛这是一个无需讨论的既定程序。
荣昉翊微微皱眉,他不太习惯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理智告诉他,跟牙医对抗的唯一结果就是更疼,于是他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
手术灯“啪”地一声亮起,强光瞬间打入他的口腔,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温晞桐左手持口镜,右手拿起探针,身体微微前倾,进入工作状态。她的手指极其稳定,口镜探入的角度精准而轻柔,当镜面拉开他右侧颊粘膜时,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充分暴露了磨牙后区的状况,又没有让他产生任何不适,仿佛经过了精确的力学计算。
荣昉翊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轻轻扫过自己的嘴唇,隔着口罩,温热而均匀,带着一丝消毒水的清冽气味。他下意识地把头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牙科椅的头枕上,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她用左手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他的下巴,力道不重,足够让他的头停在她想要的位置,那是一种温和却有效的引导。
“唔好动。”
温晞桐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比刚才轻了半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荣昉翊不动了,温晞桐弯下腰,身体前倾的角度让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浅蓝色刷手服的领口边缘。温晞桐的眼睫毛很长,在手术灯的强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随着温晞桐观察的节奏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手指隔着乳胶手套触碰他的嘴唇和牙龈,将他的颊粘膜轻轻拉开,暴露磨牙后区,触感微凉而稳定。
动作极轻、极稳,口镜探入的角度像是被精密计算过。刚好避开了最容易引起恶心的舌根区域,金属镜面碰到口腔内壁的温度不冷不热,应该是温晞桐在掌心预热过的,以减少他的不适。探针在温晞桐的指尖像一根延伸的神经,精准地在他的牙面上移动,每一次触碰都有明确的目的,或探查龋坏,或测试敏感度。
荣昉翊躺在牙科椅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手术灯。他注意到温晞桐每次从一个检查区域移到另一个区域时,会用口镜的背面轻轻碰一下他的颊侧,像是在提前通知他‘我要换个位置’。
每一颗牙齿的排列都如同用尺规精心测量过,咬合面的磨损均匀适度,牙龈轮廓清晰而健康,色泽粉润,甚至连最容易堆积牙结石的下前牙舌侧也洁净无垢,显示出良好的口腔卫生习惯。
“叩叩叩。”
探针在荣昉翊右下颌第三磨牙上轻轻敲了三下,每一次叩击的力度都控制在刚好能测试牙周膜敏感度的阈值上,不多不少,精准得令人叹服。只有那颗智齿,右下颌第三磨牙,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叛逆者,半埋在牙龈之下,周围的组织明显充血红肿,隐约可见脓点,与周围健康的口腔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呢度痛?”
“……嗯。”
荣昉翊的喉咙里发出的这个单音节,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承认了那处确切的痛点。
“叩叩。”
探针移到智齿前方的第二磨牙上,又轻叩了两下,进行着对比检查。二磨牙,又敲了两下。
“呢度都痛?”
“……嗯。”
温晞桐用探针的尖端,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智齿周围的牙龈组织。荣昉翊的下颌肌肉瞬间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他克制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温晞桐放下探针,把口镜从他嘴里撤出来。她转身对站在角落的护士小陈做了个手势:“拍全景片。”
护士应声而去,不到三分钟,X光片就出现在了诊室墙上的高清屏幕上。温晞桐摘下护目镜挂在脖子上,走到屏幕前,用手指点了点右下角的一个区域。
荣昉翊从牙科椅上坐起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X光片上的牙齿影像黑白分明,他的右下颌第三磨牙赫然横躺在牙槽骨里,像一颗被埋在地下的定时炸弹。牙冠完全埋在牙龈下方,以接近四十五度的角度顶向第二磨牙的根部,周围环绕着一圈灰色的阴影。
“荣生,你嘅智齿系水平阻生,”
温晞桐的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道线,从智齿的牙根一直划到一条更深的灰色细线。
“牙冠已经睇唔到,完全被牙槽骨覆盖。牙根离下牙槽神经管好近,呢条就系神经管。”
温晞桐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那条灰色的细线距离智齿的根尖只有不到两毫米。荣昉翊盯着那条神经管,没有说话。温晞桐转过身,面对他。口罩还戴着,她的语气变得比刚才更正式了。
“牙龈已经化脓,需要先进行冲洗和消炎处理。等炎症消退之后,再安排拔除手术。你忍咗几耐?”
“三日。”
荣昉翊的声音有些含糊,从她手中口镜的金属柄旁边挤了出来。
“三日先至嚟睇?”
温晞桐的语气依旧保持着专业的中立,护目镜后面的眼睛似乎轻微地闪动了一下。
“我以为系上火。”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牙痛系上火。”
温晞桐边说边将探针放回器械盘,拿起吸引管。
“而家帮你冲洗牙周袋,冲洗过程会有少少压迫感,不过唔会太痛。”
荣昉翊重新在牙科椅上坐好,温晞桐开始了冲洗操作。生理盐水从三用枪的喷嘴中被精准地注入智齿周围的牙周袋内,带着淡淡铁锈味的液体流向他的舌根,随即被温晞桐另一只手中的吸引管迅速吸走。水温是温的,与体温相近,她在准备时特意调整过。温晞桐冲洗时的手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次注水的时间长短和水量大小都精确可控。她巧妙地避开了最疼痛的那个脓点,从炎症最轻微的区域开始,进行渐进式的清理。
荣昉翊躺在牙科椅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那盏明亮的手术灯。他没有去看温晞桐,并非不想而是角度受限。牙科椅的高度和倾斜角度决定了他的视野范围,只能看到那盏灯,以及她偶尔进入视野边缘的护目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触在他嘴角和下颌皮肤上的力道总是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令人不快的触碰,也没有任何让他感到压迫的不适感。
冲洗结束,温晞桐用棉球蘸了碘甘油,细致地涂在智齿周围的牙龈上。她的动作轻柔而均匀,指尖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随后,她关掉了头顶那盏明晃晃的手术灯,脚下轻踩牙科椅的调节踏板,椅背便缓缓升起,将病人从仰卧的姿态托回坐姿。
“今日先做消炎处理,我开三日嘅抗生素同消炎止痛药畀你。如果痛症缓和咗,下星期三过嚟复诊,我帮你拍张全景X光片,确认智齿牙根同下牙槽神经嘅实际位置,再安排拔牙手术。”
温晞桐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脱下手套,转身走到电脑前开始书写病历。键盘的敲击声清脆而连贯,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荣昉翊从牙科椅上坐起身,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他的目光落在温晞桐的背影上,那件白大褂的肩线笔挺而服帖,低低的马尾在她脖颈上方随着打字的动作微微晃动。温晞桐很快敲完了处方,抬起头,将打印出来的药单递给他。
“食药期间千祈唔好饮酒。”温晞桐叮嘱道。
“我知道。”
荣昉翊话音刚落,她似乎顿了顿,仿佛意识到这句话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或许有些多余。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药单轻轻放到他面前的台面上。
在不经意间,荣昉翊已经透露出了一些超出普通医患关系范畴、属于私人领域的信息。他接过那张处方单,低头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清晰,药品名称、剂量和服用方法都写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不像有些医生的笔迹那样龙飞凤舞、难以辨认。
此刻,下巴右侧依旧传来隐隐的胀痛,那种被人用极其专业且无比轻柔的双手,从持续的疼痛中短暂打捞出来片刻的感觉,却异常清晰地萦绕在心头。这种感觉比任何止痛药都更微妙,比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更有效,甚至比他过去在董事会上任何一次力挽狂澜的时刻,都更难以归类与言说。它仿佛一种无声的抚慰,精准地触碰到了某种被日常忙碌所掩盖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