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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表小姐 台风季过后 ...

  •   台风季过后,残留的水汽在高温下蒸腾,整座城市如同被扣入一座巨大的蒸笼之中。海港海面平静如灰绿色玻璃,无风无浪,连天星小轮的汽笛声也显得沉闷,仿佛被湿热的空气所裹挟。
      一辆红色的士自环岛沿海公路转入平鼎山,沿蜿蜒山道缓缓上行。窗外景致由密集的写字楼渐次变为错落有致的高层住宅,再由高层住宅转为独门独户的别墅。越往上行,建筑间距愈大,绿化愈浓密,空气中的湿气亦被山风吹散几分。
      温晞桐坐于的士后座,一手搭在身旁的银灰色行李箱上。箱子不大,为二十四寸规格,外壳贴有数张褪色的机场行李标签。拉杆已不甚灵活,需用力按压两次方能完全收回。此箱购于大学入学之时,已使用六年,四个万向轮磨损不均,拖动时发出轻微嘎吱声。
      温晞桐身着浅蓝色棉麻衬衫,袖口卷至小臂中段,露出纤细手腕。下身搭配直筒牛仔裤,脚穿白色帆布鞋,鞋头虽有磨损,却刷洗得十分洁净。长发扎成低马尾,以一根黑色橡皮筋简单束起,额前未留刘海,整张脸清晰显露。鹅蛋脸型,肤色虽未至白皙发光,却干净通透,眉眼间透出一种不属于寄人篱下者的清澈。
      的士在一个弯道处减速,司机看了一眼导航问:“小姐,前面就到啦?”
      温晞桐抬起头望向车窗外,一道雕花铁门从绿树掩映中逐渐显现。铁门高约三米,材质为黑色锻铁,门楣上嵌有两个铜字“荣宅”。字体端正有力,铜面已生成一层薄薄的绿锈。铁门两侧的围墙上爬满簕杜鹃,深红色的花开得正盛,在灰白色石墙上铺成一道火焰般的屏障。
      “系呀。”
      的士停在铁门前,温晞桐付清车费,司机协助将行李箱从后备箱取出。她道谢后,站在原地,注视着那扇雕花铁门。
      周围一片宁静,远处偶有几声鸟鸣,山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从鸡蛋花树枝叶间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晞桐仰起头,望着门楣上“荣宅”两个字。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十五岁之前。那时荣家尚未将花园扩建至如今的规模。那道铁门仍是旧款,门楣上的“荣宅”二字未曾生锈,每年过年皆被擦得锃亮。那时她的爸爸温誉尚未破产,仍是雾港地产界小有名气的新贵,驾驶一辆银色平治,西装永远熨得笔挺,笑声洪亮如钟。每次到荣家做客,他都将车停在门前的车道上,从副驾驶座取出一个白色纸袋,里面是瑞士带回的巧克力,每人一盒,用金色丝带扎好。
      那时温晞桐身穿白色公主裙,裙摆绣有细密花纹,脚上是一双亮晶晶的漆皮玛丽珍鞋。车尚未停稳,她便开始解开安全带。
      爸爸笑着说:“唔好急住啦,慢慢来。”
      温晞桐已推开车门跳下,蹦蹦跳跳跑到铁门前,踮起脚尖按响门铃。
      门铃响三声,荣家伯母唐雾便会来开门。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声音温柔:“晞桐嚟咗啦!快啲入嚟坐,你妈咪呢?”
      “落哏车,我揾昉翊哥玩。”
      那时荣家的几个孩子会从楼上跑下来,昉翊哥总是慢悠悠地走在最后,表情冷淡却会朝她微微点头;昉翀则冲在最前,扯着嗓子喊:“晞桐姐,今次带咗咩好嘢食呀?”。
      馨欣表姐亦随父母来荣宅作客,跟在昉翀身后,四个小豆丁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连花园里的狗都被吵醒了。
      那时温晞桐还不知何为“破产”、“清盘”、“债权人”,她只知道荣家的花园很大,树上的鸡蛋花很香。昉翊哥不爱说话,可是会帮她取书架最上层那本书。昉翀虽常捉弄她,每次外出吃东西都会将最大那块虾多士留给她。

      一阵山风吹过,鸡蛋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一片白色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温晞桐行李箱的拉杆上。温晞桐低下头,轻轻拂去花瓣。她走到铁门前,按了一下门铃。老式的铜制门铃按钮有些发涩,按下后未立刻弹回。她等了大约十秒,无人应答。她又按了一次,这次用力稍大。
      门禁对讲机中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边位呀?”
      “你好,我系温晞桐。”对讲机那头停顿。

      过了两秒,温晞桐听到电流的嘶嘶声以及远处花园中隐约传来的狗叫声。
      “稍等。”男声答道。
      一分钟,两分钟。
      温晞桐站在铁门前,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背上,棉麻衬衫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未作催促,也未再次按铃。
      将近十分钟后,铁门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慢悠悠的,带着某种审慎的节奏。门被打开,管家程叔站在门内侧,身着浅灰色短袖衬衫与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客气而疏离。
      “温小姐。”
      程叔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从低马尾到棉麻衬衫,从直筒牛仔裤到磨了边的帆布鞋,再到温晞桐身后的行李箱。他的表情未变,温晞桐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什么话。
      “请进。”
      程叔侧身让开门口:“太太交代过,你住偏院果边套房。”
      “唔该晒程叔,麻烦你啦。”

      温晞桐拖着行李箱跨过铁门门槛,轮子在石板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石板路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翠绿色的草皮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应为早晨刚浇过水所致。草坪中央种有一棵老鸡蛋花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冠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散落着白色花瓣,部分已枯萎成褐色,部分尚属新鲜,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树旁停着一辆深灰色宾利,车身光亮可映人影,显然于当日上午刚完成清洗。
      石板路尽头为主屋,是一栋五层高白色洋房,外观以素白蓝为主,孟莎式高屋顶、对称的柱廊和檐口建筑风格,拱形窗户配以深绿色百叶窗,二楼西南角设有一面向花园的大露台,露台上摆放若干藤椅及一张圆桌。主屋东侧面有三层弧形转角窗,另一条较窄的石板路连接着东南边的阳台门,绕过花园蕨类植物区,通往一栋三层高的偏院。
      程叔引领她走的并非通往主屋的石板路,而是另一条小路。温晞桐拖着行李箱紧随程叔身后,蕨类植物的叶子擦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温晞桐低头避开一株垂下的蕨叶,行李箱轮子却被石板缝卡住,温晞桐用力一提,拉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摩擦声。
      程叔用钥匙打开门,随后又将钥匙递给温晞桐,随即退至一旁介绍道:“呢度係间套房,一房一厅,配有独立卫生间同茶水间。床单被套已经换过,衣柜入面有衣架。”
      程叔嘅语气就好似酒店前台背诵标准入住须知:“电视遥控器喺床头柜度,WiFi密码写喺书桌上嘅便条纸度。如果冇其他需要,我先去忙。”
      “程叔。”温晞桐叫住程叔,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唐姨佢系度吗?”
      程叔的表情依旧客气而疏离,眼神微微一闪。
      “太太今日出咗去。”
      他停顿了几秒,缓缓道:“翻来嘅时间未定。”
      随后程叔转身沿偏路往回走,脚步声逐渐被花园中的鸟鸣声所掩盖。
      温晞桐关上门,倚门站立良久。行李箱立于脚边,拉杆尚未收回,微微歪斜地伸着。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射出一道道平行的细线。
      房间面积不大,约为四百平方尺,呈一房一厅布局。客厅内陈设有一张米色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以及一台悬挂于墙上的小电视。茶水间仅设一个小洗手台和一个电热水壶,未配备电磁炉与微波炉。卧室内设有一张一米二单人床,床单为白色,被套为蓝色,床垫按压后感觉软硬适中。此外,有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及一个双门衣柜。书桌上方设有一扇窗户,朝向花园角落。
      温晞桐将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逐件取出物品。三套换洗的浅蓝色刷手服叠放整齐,置于衣柜最下层。两件白大褂熨烫平整,用衣架挂于衣柜横杆上。三件棉麻衬衫、两条直筒牛仔裤、一件薄款针织开衫叠好,放入衣柜中间层。一双白色全新备用帆布鞋,以鞋盒包装,置于衣柜底部。内衣与袜子放入抽屉。她从行李箱夹层取出一摞专业书籍:《颌面外科学》、《口腔修复学》、《根管治疗图谱》、《牙周病临床手册》,每本书均为厚重精装,书脊上印有医学院名称。她将书逐一码放在床头柜上,码至第四本时柜面已满,剩余两本暂置于书桌上。
      温晞桐取出一个木质相框,尺寸为A5,边框略显陈旧,边角有少许掉漆。相框内装有一张全家福:十五岁的温晞桐立于中央,身着白色公主裙,手捧生日蛋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状。左侧是其爸爸,西装笔挺,右手搭在女儿肩上,笑容豪迈而温暖。右侧是其妈咪,身穿宝蓝色连衣裙,头发盘成优雅发髻,嘴角抿着含蓄的微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脸上。
      那是温晞桐十五岁生日,当天所拍摄的照片。三个月后,爸爸的公司破产。半年后,父母离婚。妈咪嫁给了一名南洋商人,如今温晞桐回港读书,唐雾邀请温晞桐来家里住。
      “桐桐,你唐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会照顾好你的。”
      温晞桐妈咪说这话时眼眶泛红,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在念诵一篇排练已久的讲稿。温晞桐未作回应,只是点了点头。离开的南洋那天,雾港同样下着雨。
      温晞桐将相框置于书桌上,调整好角度,使其正对窗户。窗外那根鸡蛋花树的枝丫伸了进来,开着一朵白花,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半透明。
      温晞桐打量这个房间,物品已归置妥当。衣物挂在衣柜中,专业书放于床头,相框摆在书桌上。她的全部家当,装在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里,在这四百平方尺的房间内摊开后,显得格外单薄。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时,镜中映出自己眼眶依旧泛红,眼神已恢复平静。她凝视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没事嘅。”
      温晞桐对着镜子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一切都会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渐渐过渡至傍晚,偏院异常安静,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声以及主屋那边隐约的汽车引擎声。温晞桐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置于书桌上。屏幕亮起,桌面壁纸是医学院的毕业照:她身着学士袍、头戴四方帽,站在一群同学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温晞桐取出手机,翻到妈咪的号码。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停留数秒,最终没有按下。她将手机翻转,扣在书桌上。
      天色渐暗,窗外那朵鸡蛋花已经看不清颜色,只余下一团模糊的白色轮廓。花园里的自动灯准时亮起,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穿过蕨类植物的叶片,碎成点点光影,落在她房间的地板上。
      远处主屋的灯也已经亮了,从温晞桐这扇小窗望出去,能清晰看到主屋二楼窗户透出的融融暖光。花园的灯光比主屋更亮也更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她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厨房排风扇的嗡嗡声,想来已经在准备晚餐了。有一道人影从二楼窗前走过,身材高大,轮廓硬朗,步履沉稳。
      温晞桐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屏幕上打开着雾南大医学院牙科博士后入站报道须知,她对着屏幕逐行往下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触控板,心里却还印着方才那道人影的轮廓。那个背影太熟悉了,走路的姿势和十年前帮她够书架顶层书籍的少年一模一样。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自己,这么多年过去,每个人都变了太多。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小姐,太太叫你过去主屋一起食饭。”是程叔的声音。
      温晞桐拢了拢衬衫下摆,起身开门:“好,我马上过去。”
      他的步伐稳健而迅捷,温晞桐认出那是荣昉翊。幼时她唤他“昉翊哥”,此刻已不确定是否仍可如此称呼。
      荣昉翊在窗前驻足片刻,似在接听电话,侧脸的轮廓被室内灯光勾勒得清晰分明。高挺鼻梁下线条利落的唇轻抿着,出声时嗓音比少年时低哑沉缓了不少,听得温晞桐心脏微颤了一下。
      等荣昉翊挂了电话转身,目光扫过来,先是微微顿了顿,随即眉峰轻抬,带着几分探究开口:“晞桐?”
      温晞桐攥了攥手心,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眸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昉翊哥,好耐冇见。”
      荣昉翊看着她,眼底慢慢漫开几分温沉的笑意,声音放得更柔和道:“确实好耐冇见,我头先听程叔话屋企嚟咗客人,谂唔到係你。”
      荣昉翊侧身让开一步,示意温晞桐跟着自己往餐厅走,步履放得很慢,配合着温晞桐的脚步。
      “呢几年喺外面过得好唔好呀?Uncle同Aunt点解冇同你一齐返来?”
      温晞桐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慢慢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和记忆中的少年慢慢重叠,她轻声应道:“我还好,妈咪同陈叔去咗滿地可,今次我翻来系入职SQ医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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