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背后的眼睛 晚上九时四 ...

  •   晚上九时四十分,赉和集团总部。
      四十二楼的走廊已空无一人。清洁人员在一小时前完成最后一轮清扫,推着清洁车驶向货运电梯方向,吸尘器的嗡嗡声随之消散。感应灯逐段熄灭,唯余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仍亮着灯光。光线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割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荣昉翊坐在办公桌前,西装外套搭于椅背,领带松开了约两寸,衬衫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肌肉。桌面上摊放着IS公司最新一季的业绩报表,每一个数字都散发着墨粉的气味。他阅毕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靠向椅背,随后拿起桌角的钢笔。钢笔在他指间转动一圈,动作流畅而精准,未曾触碰任何指节。
      荣昉翊缓缓起身,行至落地窗前。海港对岸的霓虹灯密密匝匝地聚集,宛如一堆被随意倾洒的宝石。海面上,一艘天星小轮正缓缓靠岸,船身的灯光倒映于水面,被波浪揉碎成点点碎金。更远处,山顶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灯火似一串悬于空中的珍珠。
      窗外的景致几经变迁,新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旧的骑楼被逐一拆除,填海工程使海岸线不断向远方推移。而在这扇窗前的他,几乎未曾改变。
      唯有在这夜晚时分,世界安静得足以让荣昉翊将注意力集中于那些白日里被琐事掩盖的细节。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再次拿起那份业绩报表。
      荣昉翊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缪璇,IS公司市场拓展部总监。入职五年,从市场专员起步,一年晋升主管,两年升至副总监,三年半即担任总监。她是IS公司近十年来最年轻的总监级人物,亦是整个赉和集团中层管理梯队中最受瞩目的名字之一。她主管的业务线连续七个季度超额完成指标,最高峰时超出KPI百分之二十七。客户满意度排名位列全集团前三,投诉率为零。
      他翻至报表附录部分,查阅IS公司的人事变动记录。他的手指沿表格向下滑动,停于两行数据之上。缪璇五年前入职为市场专员。第一次集团总部调令:四年前,市场拓展部副总监岗,本人拒绝。第二次集团总部调令:两年前,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岗,本人再次拒绝。
      荣昉翊合上报表,钢笔在指间停住。拒绝总部调令者并非没有,连续拒绝两次者实属罕见。大多数人闻悉“总部”二字,面对更广阔的平台与更高的薪资,甚至连搬家跨区都不再犹豫便应允。而缪璇却两次拒绝集团总部的调令,选择留在IS这条业务线深耕。IS公司是赉和集团旗下的二级子公司,规模不大,业务范围相对有限。对于一个有野心的人而言,久留于此无异于自我设限,除非她另有图谋。
      荣昉翊将报表置于一旁,拿起桌上座机,拨通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一声便接通。
      “徐玮。”
      “荣生。”
      电话那头传来赉和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监徐玮的声音,沉稳而简洁。能在晚上九点多秒接电话的人,在赉和不超过三位。
      “你睇过IS上季度嘅市场拓展数据未?”
      “睇过啦。全线超额完成,Miu条线表线最亮眼。”
      “荣生,你对IS有冇兴趣?”
      荣昉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佢手下而家有几个人?”
      “原本十个,上个月调走一个,新补咗个部门助理。听讲——”
      “讲咩?”
      “新嚟果个助理,同集团呢边有关系嘅。”
      荣昉翊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桌上那张全家福上。该照片拍摄于三年前,画面中他与荣昉翀并肩立于荣家老宅的庭院。照片中,荣昉翊身着衬衫西裤,神色冷淡;荣昉翀则一手搭其肩膀,笑容灿烂,宛若一只偷得鱼鲜的猫。
      “我知。”
      “佢喺IS待咗半年,做得点?”
      徐玮那边传来了翻阅资料的声响。
      “人事部冇收到佢嘅投诉,亦冇收到表扬。不过佢直属上司缪璇上个月部门绩效评估,俾佢嘅评分係B+,评语写住:業務仲有進步空間,工作態度亦都可以再改善下,但係關鍵時刻靠得住。”
      “B+。”
      荣昉翊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了解自己的弟弟荣翀(荣昉翀),后者自幼便是一名令所有教师既感棘手又无可奈何的学生。其考试成绩始终维持在六十分,多一分亦被视为浪费。任何需要付出持续努力方能完成之事,皆会被其巧妙地规避。B+这一评价在旁人眼中或许并不出众,但对于荣翀(荣昉翀)而言,这意味着有人在迫使其以认真态度对待事务。而那个迫使之人,显然便是其直属上司。
      “好。”
      荣昉翊挂断电话后,把钢笔放在桌面,起身走到窗前。这一次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窗外夜景上,而是陷入了沉思。他想起几年前的一次集团年会,那时候缪璇还没当上总监,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套裙上台领奖。奖项的具体名称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缪璇发表获奖感言时语气十分沉稳,和那些上台后就声音发颤的年轻员工完全不一样。她向台下微微鞠躬,目光明亮得像星星,转身走下舞台时,高跟鞋叩击地板的声响坚定又从容。
      那时候荣昉翊并没有特别关注缪璇,集团年会每年都有几百人参加,上台领奖的人数不胜数。可此刻再回想那一幕,缪璇的双眼却忽然清晰起来,就像一枚长久埋在沙里的钻石,终于被人发掘了出来。
      荣昉翊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正好停在“阿翀”这个联系人页面。他盯着看了两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风声,接着是隐约此起彼伏的狗叫声,背景里还夹杂着一位中年女性的声音,远远地在呼喊着什么。
      “喂,大佬。”
      荣昉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他标志性的懒散,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咁夜揾我做咩?”
      “你喺边?”荣昉翊问。
      “屋企嘅花园。”
      荣昉翀说,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狗叫,这次很近几乎就在话筒旁边。
      “阿福,唔好舔我嘅手机!”
      荣昉翊闭了一下眼睛,那是他饲养的金毛寻回犬,平时寄养在私宅的花园中,由管家与佣人负责照料,荣昉翀偶尔会前往其住处用餐并顺便遛狗。
      “你喺屋企花园做咩?”
      “帮你放狗啰。”
      “你成日加班,阿福自己一个喺好闷?。我带佢嚟跑下,睇下星星。”
      “你喺IS待咗半年。”
      “係啊。”
      “大佬你突然关心我呢个打工仔,我好感动。”
      “你部门业绩几好。”
      “梗係好,我缪总监叻嘛。”
      荣昉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的骄傲,像在炫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宝物。
      “你唔知佢几犀利!上個月 F 区客户活跃度跌咗 0.3 个百分点,开会果阵时佢净係望咗张表一眼,当场就揾出二百条重复登记记录。二百条啊大佬,净係睇一眼咋!”
      荣昉翊倾听其弟在电话中滔滔不绝地讲述其直属上司的卓越表现,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动。其弟自幼便鲜少对事物怀抱认真态度,凡事皆浅尝辄止,难以持之以恒,亦不乐意为任何事务倾注全力。此刻他在电话中提及缪璇时,语气间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专注。他的言语并非下属对上级的工作汇报,反倒更似一名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在品评戏中细节。而这位旁观者,偏偏观察得格外透彻。
      “你少惹事生非。”
      荣昉翊把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沉稳准确。
      “乖乖哋留係 IS 捱够一年,笔钱迟早会落袋入账。”
      电话那头,荣昉翀没有立刻回应,整片沉默里只有风声流淌。远处海港方向传来货轮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你果间设计公司,”荣昉翊继续开口,
      “我揾人查过滴数,个窟窿比你想象中仲要大。”
      电话那头的沉默还在延续,荣昉翊能听见弟弟的呼吸,比刚才慢了半拍,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旁侧的阿福似察觉到不对,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大佬。”
      荣昉翀终于开了口,语气里那股懒散已经收敛,露出了之下更为坚硬的底色。
      “我明白你盼我争气滴,但我我真係估唔到有人会特登设局来整我嘎。”
      荣昉翀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荣昉翊的正经是一堵墙,密不透风;荣昉翀的正经是一扇忽然被推开的窗,让你看到里面的光,很快又会合上。
      “不过缪璇果个女人,真係好难搞。”
      荣昉翀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嬉皮笑脸的腔调,切换速度快得像翻书。
      “佢今日话我啊,我打呔似上吊绳。”
      荣昉翊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自己的弟弟穿着永远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在一边,站在IS公司市场部的办公室里,被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总监从头批到脚。
      “抵被人话你嘅。”
      “你睇下你自己日日穿嘅係咩样先得嘎?似咩人?”
      “你帮边个?大佬!”
      “帮道理咯。”
      荣昉翀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阿福也跟着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他。荣昉翊拿起桌上的钢笔,重新在指间转了一圈。
      “难搞就啱啦。”
      荣昉翊声音忽然放轻了半度,不再是会议上那种凌厉的语调。
      “易搞嘅,你会学都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荣昉翀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仲有,”
      “对缪璇客气啲、尊敬啲。佢係你老细,唔係你保姆。”
      “得啦得啦。”
      “大佬你仲有冇其他吩咐?阿福要屙夜尿啦。”
      “冇啦。”
      “……阿福今日食咗几餐?”
      “三餐。朝早狗粮,晏昼鸡肉条。夜晚我偷偷俾咗佢半条肠仔,你唔好话俾程叔知。”
      “畀少啲零食佢啊。”
      荣昉翊的语气忽然变得像一个正在叮嘱保姆的家长,冷感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那层极淡的暖意。
      “佢上次体检,体重超咗一公斤。”
      “得啦得啦,荣大医生。”
      “你对自己嘅身体都冇对阿福咁紧张啊~”荣昉翊并未接续这个话题,挂断电话后将手机置于桌面。
      办公室内重归寂静,空调出风口传出轻微的嘶嘶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静谧中一步步走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皮质文件夹,把IS公司的业绩报表放了进去,再将文件夹归入标注“待跟进”的格层,手指在抽屉边缘稍稍顿了顿。荣昉翊关掉办公桌上的台灯,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回头望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夜景。海港的灯火依旧璀璨,海面上的灯火倒影在晚风中微微荡漾。
      他的弟弟从小到大听过无数人的劝说、规劝和斥责,却始终左耳进右耳出,一副“你说你的,我过我的”样子。可刚才打电话,提到缪璇对他的批评时,弟弟的语气却和平时截然不同。
      “有趣。”
      荣昉翊挺直脊背走出办公室,光洁的黑色皮鞋一步步踩在走廊冷光映照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落下稳定清晰的嗒嗒声响,在空旷安静的办公楼层里格外分明。古锡乐亦步亦趋地跟在荣昉翊身后,一同步入了停在层口等待的电梯,抬手稳稳按下了前往建筑底层停车场的按钮。
      银色的电梯门开始缓缓向内合拢,就在门缝即将完全闭合的那一刻,荣昉翊的目光忽然穿过还留着缝隙的电梯门,越过空荡无人的长长走廊,最终落在了自己办公室那扇已经紧闭的深棕色木门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背后的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