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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加班偶遇 晚上八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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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七分,IS公司市场部办公区。最后一排的日光灯半小时前已经自动熄灭,只剩缪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灯光透过磨砂玻璃,在空荡荡的办公区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清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经过,吸尘器的嗡嗡声顺着门缝渗进来,又随着清洁车远去慢慢消失。
缪璇坐在办公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把眼底的黑眼圈照得一清二楚。她脱了高跟鞋,换上棉拖鞋踩在地毯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真丝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桌面上摊着三版打印好的提案草稿,每一版都被她用红笔圈改得密密麻麻,活像三具遍体鳞伤的尸体。
第三版,还是不满意。
缪璇靠回椅背上,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太阳穴下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有个小人在里头不停敲鼓。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客户说的那句话:“缪总监,你哋呢个方案做得几好,但系总觉得差咗啲嘢,具体系咩我都讲唔出。”
客户说不出的东西,她必须找到,这就是她的工作。
缪璇睁开眼重新坐直,把第三版方案翻到中间页,红笔在“目标客群画像”那一栏又画了第四个问号,刚落下笔,胃就痛了起来。每到忙起来的时候,胃总会准时提醒她。今天中午她只吃了一个金枪鱼馅三明治,开会间隙咬了三口就搁下了。
‘晚饭?根本没吃。’
缪璇本来打算六点叫外卖,可改方案改得太投入,等抬头时窗外已经全黑了,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八点五十。她放下红笔,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苏打饼干,饼干已经有些返潮,咬起来软塌塌的,像在啃一块调味纸板。她吃了两块,胃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食物进入闹得更凶。
缪璇关掉办公电脑站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扶着桌沿站了片刻,等久坐攒下的那股眩晕感慢慢退去,才穿上高跟鞋,披好西装外套,对着手机屏幕检查了一下口红。唇膏已经蹭得差不多了,只在嘴唇边缘留下一圈淡淡的豆沙色痕迹,她实在太累,懒得补妆,拎起蓝色肩背包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缪璇一个人,镜面墙完整映出了她的全身。烟灰色西装套裙依旧挺括,肩膀却微微垂着;整体妆容还算完整,只是眼妆边缘有些晕开,反倒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也更添了几分疲惫。缪璇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反应过来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正好卡在一周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活像她现在的人生,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哪边都靠不住。
电梯降到一楼,门一打开,大堂的冷风就灌了进来。缪璇走出写字楼,雾港的夜晚立刻将她包裹住。潮湿的风带着海水的腥味,头顶的霓虹灯嗡嗡震颤,把整条街道染成红、蓝、绿交织的色块。环岛的下班高峰早就过了,街上的人却依旧不少:情侣牵着手往兰桂坊的方向走,游客举着相机拍灯火通明的摩天大楼,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缪璇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眼前人来人往,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唔想返屋企。返到屋企净係得四幅墙同一张床,雪柜入面仲摆住放咗三日、一啲都冇郁过嘅沙律。又唔想嗌外卖,攞住手机碌匀成个外卖 APP,每间铺头嘅菜单,半点都勾唔起佢兴趣。’
缪璇自己也说不清想吃什么,饿到一定程度之后,饥饿感反而变成了空落落的麻木,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需要的是食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缪璇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慢慢往前走。高跟鞋叩在人行道上,节奏比平时慢了一半。她走过一家日式拉面店,店里坐满了刚结束加班的上班族,热气扑在玻璃上,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又走过一家粥粉面店,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擦桌子,抬眼看向缪璇,话到嘴边想问“靓女,一个人吃饭啊?”,最终还是没开口。
缪璇接着走过一家亮着粉红色灯光的酒吧,门口排着几个染了各色头发的年轻人。缪璇走到一处岔路口,往左走就是回家的方向,往右多走一个街区,有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老字号港式茶餐厅。
当年缪璇刚进IS公司的时候常去,那时候她还是个普通的市场专员,加班到深夜就和几个同期入职的同事一起去吃宵夜。后来缪璇升了主管,再升副总监,再到如今的总监,那些同期进来的同事一个接一个离职调走,这家茶餐厅她也就很少来了。
缪璇的脚在岔路口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转向了右边。老远就能看见茶餐厅的招牌:红底黄字的霓虹灯,亮着“祥记茶餐厅”五个繁体字。招牌两角的霓虹管已经老化,正一闪一闪地跳着光。门口的玻璃橱窗里挂着烧鹅和叉烧,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
缪璇走到门口正准备推门,抬起来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透过玻璃窗,缪璇看见里面角落的卡座里,坐着荣翀。卡座围了五六个人,桌面上摆着一口小型打边炉,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底翻滚冒泡,白色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众人的脸。即使隔着蒸汽和玻璃,缪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荣翀。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那件扯掉领带后敞着两颗扣子的白衬衫,还有那歪歪扭扭的坐姿。
荣翀正在夹一块牛丸,他筷子功夫不太好,牛丸在筷尖滑了两次。第三次好不容易夹起来,又因为太用力,丸子从筷缝里弹了出去,落在桌上蹦了两下,滚到了酱油碟旁边。荣翀骂了句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看他龇牙咧嘴的表情,应该是句粗口。他重新把丸子夹起来塞进嘴里,结果被烫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张着嘴不停吸气,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旁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缪璇认出了其中几个,市场运营专员米启帆和管威强,数据分析师白佳青,还有产品部的两个年轻同事。米启帆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面,白佳青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缪璇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她犹豫了,犹豫要不要转身离开。
下班时间撞见下属聚餐,对任何上司来说都是个微妙的场景。你一走进去,原本轻松的气氛会瞬间冷下来。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把筷子放端正,把笑声压小声,把话题从八卦切换回工作。你明明不是来扫场的,却活脱脱成了一个行走的气氛杀手。
缪璇正打算转身,荣翀恰好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窗,穿过霓虹灯反射的光影,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荣翀的嘴还张着,刚被烫过的舌头大概还在疼,表情一下子从龇牙咧嘴变成了意外的惊喜,切换速度快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长了两套面部神经系统。
“缪总监!”
荣翀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音量足够大,大到旁边几个同事都纷纷转过头来。荣翀冲她招手,动作夸张得像在停机坪引导飞机停靠。他嘴里还塞着食物,说话含糊不清:“喂,过嚟一齐食!”
那几个同事也看到了缪璇,他们的表情在同一瞬间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变化,先是惊讶,再是紧张,最后是强装出来的礼貌微笑。米启帆坐直身体,把翘着的腿放下来。白佳青下意识理了理衣领,管威强把自己面前的啤酒杯往角落里挪了挪,好像那杯啤酒是什么违禁品。
下班时间撞见上司,气氛总归是尴尬的。
缪璇摇头,声音透过玻璃传进去:“唔使啦,你哋食啦。”
缪璇准备转身离开,手袋已经在肩上调整好位置,高跟鞋鞋跟也已经转向了左侧。荣翀快步走到缪璇面前,拉开店门往里边请。
“嚟啦嚟啦,过嚟一齐食饭!”荣翀对着缪璇比出欢迎的手势。
“好。”
荣翀侧身让开门口,比出一个“请”的手势,姿势活像茶餐厅里接待贵宾的侍应生。
缪璇走进茶餐厅,卡座里的几个人见她走过来,齐刷刷往里面挪了半个身位,腾出来最靠边的位置。靠墙,离空调出风口最近。这是下意识的反应:人们总把最好的位置留给最不想得罪的人,哪怕对方下班之后理论上已经不是自己的上司。
“缪总监饮咩?”
米启帆殷勤地问,人已经半个身子站起来,准备去柜台点单。
“温水就得啦。”
缪璇话音刚落,一杯温水已经推到了她面前。不知道荣翀是什么时候倒的,或许是她坐下的时候,或许是她回答米启帆的时候。杯子是茶餐厅常见的那种厚白瓷杯,杯口带着一道浅浅的裂纹,温水在杯里冒着淡淡的白汽。
紧接着,一双干净的筷子被放到缪璇面前的筷托上,随后是一只白色小瓷碗,碗底已经铺好了一层沙茶酱。再之后,一片涮好的牛丸被夹进碗里,丸子在沙茶酱上滚了半圈,裹上了一层酱色油光。
荣翀做完这些,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自己位置,继续对付他那碗肥牛。他的吃相确实不好看:夹菜的动作又快又猛,像好几天没吃过饭一样,牛肉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咽下去,转头又去夹下一块。酱汁沾在嘴角,他随手用拇指蹭掉,拇指上的酱汁又顺势蹭在了牛仔裤上。
荣翀用公筷给每个人涮菜的分量火候都恰到好处:白佳青碗里的鱼片永远刚好熟透不会老,米启帆碗里的牛肉一直是他喜欢的七分熟,管威强爱吃虾滑,每次虾滑刚浮起来,荣翀就会用漏勺舀一勺放进他碗里。他甚至记得阿明不吃香菜,锅底飘着的香菜碎,他都会提前用筷子拨到一边,不让它们沾到阿明夹的菜。
坐在对面的女同事小周怕辣,每次锅底煮久了变辣,荣翀都会给她倒一杯冰柠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一百次。
缪璇安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她吃东西的姿态和荣翀完全是两个极端:筷子拿得端正,咀嚼时不张嘴,把食物咽下去之后才会夹下一口,她吃得并不少。牛丸弹牙,虾滑鲜甜,肥牛的油脂在舌尖慢慢化开,沙茶酱的咸香填满了胃里空落落的角落。这半个小时里她很少说话,同事们聊天的音量,在最初几分钟明显压低之后,渐渐回升到了正常水平。
因为荣翀一直跟大家聊天,聊楼下奶茶店出了新品,聊上周球赛的结果,聊米启帆团建时摔进水池的旧梗。他的松弛慢慢传染了其他人,让大家暂时忘了,角落坐着的这位是穿着西装套裙、平时一个眼神就能让会议室温度骤降三度的总监。
缪璇听着他们说笑,偶尔动一动嘴角,也跟着笑起来。她发现,荣翀虽然一直嬉皮笑脸,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自己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荣翀注意到她的茶杯快空了,什么也没说就拎起茶壶给添满;注意到她夹不到远处的鱼片,就把整个盘子端过来换了个位置,动作随意得好像只是自己想吃鱼片而已。
十点四十分,打边炉的炭火已经烧成了灰白色,锅里的汤底只剩浅浅一层,表面的油花凝固成了一圈白色。米启帆打了个饱嗝,管威强已经在打第三个哈欠,白佳青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埋单。”荣翀朝柜台举手示意。
服务员拿过来账单,缪璇从手袋里掏出钱包:“我自己果份——”
“买咗啦。”
荣翀头也没回,把几张纸币夹进账单夹递给了服务员。
缪璇皱起眉,打开钱包的动作没停,抽出两张红色纸币放在桌上推给他:“助理嘅人工有几多我知,唔使你请。”
荣翀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纸币,没有伸手去拿。他把账单夹合上放在桌边,随后靠在卡座椅背上,掰起手指头,开口数道:“阿明上个月帮我顶过一次班。”
荣翀竖起一根手指,“小周帮我改过一份PPT。”
第二根手指应声竖起,“阿强借过我充电线,一共三次。”
第三根也跟着竖了起来,荣翀把手放下笑了笑,这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反倒带着几分认真的温度。
“呢餐系还人情嘅。”荣翀的目光转向了缪璇。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掠出一道短暂的光影。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里划燃了一根火柴。
“至于廖总监——”
荣翀顿了顿,语气还是惯常的懒散,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不正经,多了一丝沉稳的意味。
“你係我老细,请你食餐饭係起码嘅礼貌同尊重。”
缪璇盯着荣翀看了两秒,随后把钱收了回去。她意识到如果继续坚持付钱,就等于拒绝了对方说的这份“基本尊重”,而拒绝下属的尊重,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多谢。”缪璇声音很轻,却足够让荣翀听清。
荣翀点了点头,起身拎起自己的帆布袋,对着其他人挥了挥手:“走啦,听日仲要返工。”
几个人在茶餐厅门口分开,米启帆和管威强往地铁站走,白佳青和两个产品部同事往巴士站去。荣翀走了两步,回头看向缪璇。
“缪总监,你搭咩车?”
“的士。”
缪璇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吃饱饭后血液都集中到胃部,大脑供氧不足。
“的士站在左边。”
荣翀抬手指了指左手边的街道,单肩背着背包往相反方向走了。他走路的姿势依旧散漫,肩膀松垮着,步子忽大忽小,没被肩带扛起的那一侧背包在他身后一荡一荡。可走到街角的时候,荣翀忽然顿了顿脚步,侧过头朝缪璇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缪璇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很快荣翀就转过街角,消失在了视野里。
缪璇站在原地,朝着那个方向多望了几秒。雾港的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吹到了眼前,缪璇没有抬手拨开,只是转过身,往的士站走去。
的士的后座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播放着夜间新闻,伴着空调出风口传出的轻微噪音。窗外的霓虹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红的、蓝的、绿的光交替落在她脸上。
这时,缪璇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茶餐厅门口分开的时候,她走在最后,荣翀走在她前面两步。荣翀和白佳青道别时,白佳青小声对荣翀说了句什么。缪璇没听清全部,只隐约抓住了几个字。
“……你连缪总监都敢惹。”
荣翀的回答隔着两步的距离飘过来,音量不大,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老细人靓脾气臭,冇计啦。”
当时白佳青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被一辆呼啸而过的电单车打断了。此刻缪璇坐在的士后座,那句话忽然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像一颗掉进水里后又浮上来的气泡。
“人靓脾气臭。”
按说缪璇该生气的,作为一个被下属,只是在背后两步远的地方,用“脾气臭”形容的上司,她完全有理由在明天早上的晨会上,让荣翀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脾气臭。
可不知道为什么,缪璇的嘴角还是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那弧度一闪而过,连前排的的士司机都没能从后视镜里捕捉到。
缪璇转过头,望向窗外的雾港夜景。今晚天气不错,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星星;它们在城市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却确确实实地挂在天幕上。
的士在红灯前停下,缪璇拿起手机点开,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安排:九点晨会,十一点和供应商开电话会议,下午两点有跨部门协调会,四点面试新人,六点还要和客户共进晚餐。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缪璇把手机收起来,靠回椅背上。胃已经不痛了,吃饱饭后身体泛着淡淡的暖意,之前那种空洞麻木的感觉,早就被一桌美食填得满满当当。
缪璇闭上眼睛,任由出租车载着自己穿过雾港的夜色,往她的住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