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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歪理连篇 星期三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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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两点五十分,雾港的天气闷热得像蒸笼。海港上空积着一层灰蒙蒙的云,阳光被过滤成一种暧昧的灰白色,照进IS公司三十七楼的落地窗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中央空调的冷风开到了最大档,办公区里弥漫着一股咖啡和打印墨粉混合的味道。
缪璇她上午十点去雾港东一家客户公司开项目推进会,原定下午两点结束,因为对方临时加了一个讨论环节,拖到了两点半才散会。此刻她正坐在出租车后座,左手翻着会议纪要,右手在手机上回复工作消息,膝盖上摊着一份没来得及看的合同修订稿。
三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雾港东写字楼门口。缪璇付了车费,踩着高跟鞋穿过大堂,进了电梯。电梯里的冷气比大堂更足,缪璇对着镜面门检查了一下妆容,口红在开会时蹭掉了一点。她从手袋里拿出豆沙色唇膏补了一层,抿了抿嘴唇,把会议纪要塞进手袋,深吸一口气。
电梯门在三十七楼打开。
缪璇推开市场部的玻璃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官嘉浩在工位上认真敲键盘,白佳青在整理一沓报表,张明在打电话。
荣翀趴在桌上,双臂交叠垫在额头下面,脸侧向一边,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深沉,肩膀随着每一次呼气微微起伏。他的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黑色的屏保在屏幕上游移。桌上堆着半杯凉掉的咖啡,咖啡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显然已经放了很久。盆栽旁边是一支没有盖笔帽的圆珠笔,同一沓散乱的资料纸。
缪璇站在原地,目光钉在那个趴着的身影上。她身后的玻璃门还没有完全合上,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西装外套的下摆微微晃动。
官嘉浩第一个察觉到气氛不对,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余光看见缪总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刚被雕刻出来的大理石像。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屏幕上的数据,同时在桌下用脚踢了踢旁边张明的椅子。
张明正在打电话,被踢了一脚后茫然抬头,看见缪璇的表情,嘴里的话瞬间卡住了:“呃,王生我迟啲再打俾你——”他快速的挂了电话。
白佳青也感受到了那股寒气,她把报表翻了一页,目光却偷偷越过文件边缘,投向荣翀的方向,心里默默为他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缪璇开始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她穿过两排工位之间的过道,目光始终锁定那个趴着的身影,手里的文件夹被她攥得微微发紧。
缪璇停在荣翀的工位旁边,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距离近到可以数清楚他头顶那撮翘起的头发,今天翘了两撮。荣翀没有醒,他甚至还轻轻咂了一下嘴,似乎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缪璇举起手里的文件夹,用硬壳的边角敲了敲他的桌面。
“荣翀。”声音不大,足够让周围四个工位的人都听见了。
官嘉浩的肩膀缩了一下。
荣翀没反应。
缪璇的眉峰挑了起来,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文件夹敲在桌面上的声音从“笃”升级为“啪”。
“荣翀!”
趴在桌上的人终于动了。
荣翀先是肩膀微微一抖,脑袋从手臂上抬起来,动作慢得像一只被人从午睡中强行叫醒的猫。他的眼睛还眯着,睫毛上沾着一点因为趴睡而分泌的泪水,右脸颊被袖子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荣翀抬手揉眼睛,头发比平时翘得更厉害了。不止头顶那两撮,后脑勺也翘了一片,整个人看上去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台风。
“嗯?”
荣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面前站着的人之后,花了整整三秒钟才完成对焦。
“缪总监?”
“你系度做咩?”
缪璇的声音冷得像冰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格里取出来的。荣翀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到最大,还发出了轻微的“啊”声。打完哈欠之后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整个人终于从睡眠模式切换到了半醒模式。
“瞓觉。”
荣翀的语气坦坦荡荡,理直气壮。没有找借口,没有说“我只是闭目养神”,连一丝心虚的痕迹都没有。缪璇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公司上班时间趴在桌上睡觉被直属上司当场抓到,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慌乱、羞愧、语无伦次地找理由。而这个人的反应,像是在回答“今日天气几好”。
“我睇到。”
缪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宜家几点啊,午休时间已经过左了,仲系道瞓觉?”
荣翀又揉了揉眼睛,这次揉得比较用力,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屏幕,手指方向歪歪斜斜的,像喝醉了酒。
“因为你吩咐嘅嘢,我琴晚做到凌晨两点,先至做完。”
缪璇示意荣翀打开电脑,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办公屏幕瞬间亮起,直接跳转至桌面。桌面壁纸是一只金毛犬趴在海滩上,舌头耷拉在外面,懒洋洋的神情,和它主人此刻的状态简直如出一辙。荣翀握住鼠标点开了CRM系统,系统界面加载完成后,缪璇仔细查看系统显示的表格内容。
四百多份客户档案,完完整整全部都完成了录入。每一份档案旁都标注着绿色的“已完成”标记,整整齐齐排列在缪璇眼前。缪璇将荣翀的滑动鼠标滚轮接过,列表足足翻了好几页才到末尾。OA系统的审批流程也已经提交完成,状态栏显示“待总监审批”,提交时间定格在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OK,今次放过你。以后唔好再畀我见到你咁嘅瞓觉状态。”
缪璇回到办公室放下手袋,打开电脑进入OA系统,随机点开了第一份档案。这份档案格式统一规范,所有字段都填写齐全,客户名称、联系方式、区域标注、行业分类、消费频次标签、最近联系时间、跟进优先级——每一项都完整准确,没有一处空格遗漏。
缪璇关闭这份档案,又随机点开第五份,页面依旧干净规整。再点开第十二份,内容也同样符合规范。她翻到第二十三份,扫描件上的文字因年代久远已经有些发虚,可录入的内容依旧完整,连客户地址的门牌号都没有出错。
缪璇关掉档案页面,点开新建的文件夹结构,这时她注意到了一处不同:当前的分类方式,并不是她之前要求的按年份排列。荣翀没有按照她的指示操作,而是把所有档案按区域设为主索引,再按消费频次设置副索引,形成了双索引结构。缪璇原本要求的“按年份、区域、行业三重分类”被他调整了:年份没有放在第一层级,改成了第三标签,行业也被他整合进了区域分类的内部标注里。
缪璇沉默地凝视着电脑屏幕上层层展开的文件夹树状图,目光在错综复杂的目录间停留了片刻,随后她伸手拿起听筒,拨通了办公室的固话,简洁地吩咐荣翀立刻过来一趟。
“点样?”
荣翀推门进来,一边用手托着下巴,一边望向办公桌后的缪璇。他右脸颊上那片淡淡的红印尚未完全消退,几缕头发不听话地翘着,活像个刚睡醒的鸡窝。整个人却已褪尽了睡意,显得异常清醒。他嘴角微微扬起,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神态慵懒得像一只午后晒饱了太阳的猫,正眯着眼,饶有兴致地打量一只在眼前蹦跳试探的麻雀。
“你改咗我要求嘅分类方式。”
“系。”
荣翀也坐直了些,不过依旧靠在椅背上,只是靠背角度从一百二十度改成了九十五度。
“你要求按年份分类呢个做法,我觉得根本系嘥时间。”
“你觉得?”
“系,我觉得。”荣翀的语气轻描淡写。
“按年份分,唯一嘅好处就系睇得出边啲系旧客户、边啲系新客户。不过市场部做推广嘅时候,用嘅维度唔系时间,系区域同消费力。如果采用我嘅双索引结构,日后制定区域推广计划,可以直接调取对应嘅高消费频次客户,唔使每次都重新筛选。”
缪璇没有说话,因为荣翀说得对。按区域和消费频次的分类方式确实更高效,比她要求的按年份排列更符合市场部的实际工作需求。这种分类方式她不是没想过,只是觉得让一个新来的助理做这种层级的判断太冒险,所以才给了最简单的按年份排列的指令。
这个人不仅想到了,还自己做了,缪璇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她的脑子在快速运转。
‘承认佢讲得啱,就等于承认自己落咗个唔够完善嘅指令;唔承认嘅话,又违背自己嘅专业判断。’
最终缪璇选择了第三条路。
“自作聪明。”
缪璇的语气没有比刚才暖多少,音量降了半度:“下不为例。”
缪璇当荣翀的面,在OA系统点了“通过”。审批通过的理由栏里,她只打了两个字:“已阅。”
荣翀带着微笑,向缪璇摇了摇手表示“拜拜”。
“缪总监,我先翻出去做嘢,唔打搅你啦。”
三点四十分,荣翀从工位起身,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去。经过官嘉浩工位时,官嘉浩飞快又隐蔽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那模样活像地下党接头,荣翀则回了他一个懒洋洋的笑。
进了茶水间,荣翀把杯子放在咖啡机出水口下按下按钮,看着深褐色的咖啡液缓缓注满杯身。冲好的咖啡冒着热气,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靠在台面上,双脚交叠斜搭着,姿态闲适得跟待在自家阳台没两样。
没过一会儿,几位同事陆续走了进来,分别是市场运营专员米启帆、管威强以及数据分析师白佳青。几人看见荣翀在里面,对视一眼后,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似的,纷纷围了过来。
“喂,荣翀,”
米启帆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缪璇不在。
“你究竟点解成日摸鱼,仲唔惊畀人炒?”
荣翀喝了一口咖啡,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呢个问题问得好!”
荣翀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发表一个重要的学术观点。
“效率呢,唔系睇你做得有几快。”
荣翀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三张好奇的脸。
“系睇你做完之后要改几多次。我慢,系因为我一次搞掂。”
管威强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声被他用手掌捂着,肩膀抖得像筛糠。米启帆嘴巴张成O型,随即也跟着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白佳青没笑出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耳根悄悄红了。
“你呢啲歪理系边度学返嚟??”米启帆说。
“唔系歪理,”
荣翀又喝了一口咖啡,表情认真得像在答辩博士论文,“系人生经验。你哋睇缪总监——”
他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茶水间里的笑声瞬间小了半截。
荣翀毫不受影响,继续说下去:“做嘢咁快,就系成日要人返工。佢改一次嘅时间,够我做三次。所以唔系我做嘢慢,系我做嘢识谂。”
管威强的笑声已经完全压不住了,他弯着腰捂着肚子,整个人靠在冰箱上,眼角都挤出了泪花。米启帆扶着洗手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个不停。白佳青转过身去假装拿茶包,可拿茶包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你系第一个敢咁讲缪总监嘅人,”
米启帆喘着气说,“你唔惊佢听到啊?”
“听到又点呀?”
荣翀耸了耸肩,“我讲嘅系事实。佢做嘢快手、要求高,系佢嘅作风,我尊重。不过我做嘢慢、一次搞掂,系我嘅作风,希望佢都同样尊重。”
“你觉得自己好识讲嘢??”
一个声音从茶水间门口传来,精准地扎进茶水间的空气里。所有人的笑声在同一瞬间被切断,整齐得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
管威强的笑容僵在脸上,米启帆扶着洗手台的手猛地缩回来,白佳青手里的茶包掉在了地上,可她连弯腰去捡都不敢。缪璇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玻璃水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钉在荣翀身上。
茶水间里的温度仿佛在零点五秒之内下降了十度,荣翀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没有僵住,没有低头,也没有往后退。他举起手里的茶杯,朝缪璇的方向微微扬起,像是在隔空敬茶。
“一般般啦。”荣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
缪璇走进茶水间,管威强和米启帆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样,自动让出一条路。她走到饮水机前,把水杯放在出水口下,按下热水键。水流注入杯中,蒸汽升腾,发出嘶嘶的声响。整个过程里,缪璇没有再看荣翀一眼,也没有再看其他任何人一眼。
水杯接满,缪璇端着杯子转身,往门口走。
“下次改我嘅要求之前,先同我打招呼。”
缪璇迈步走出茶水间,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隔断。
茶水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五秒之后,管威强第一个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长得好似他憋了半辈子。
“我顶——”
米启帆的声音还在发抖:“我仲以为你今日死硬啦!”
荣翀把茶杯放到嘴边,发现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走到饮水机前重新接了一杯热水。热气扑上他的椅背挡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果有人站在荣翀侧面,就能瞥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像有人忽然发现了一道有趣的谜题,正准备亲手解开。
荣翀端着茶走回工位,坐进那把已经调到最适合摸鱼偷懒角度的办公椅里,点开了电脑屏幕。OA系统弹出一条新通知,他的档案分类审批已经通过,还附带了一条修改意见:跨境貿易唔可以簡寫成‘跨境’,請予更正。
荣翀点开批注看了一眼,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原來缪总监亦都分得清人讲好话定坏话?。”
窗外,海港上空的灰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直直洒落在海面上,碎成了千万片金色光斑。天星小轮拉响汽笛,悠长的鸣笛声穿过三十七楼的玻璃窗,最终晕成了一片温柔的背景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