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隐形序曲》风起飞腾

3、第一回合 上午八点五

　　上午八点五十分，IS公司市场部办公区内。
　　白佳青这天提前十分钟到达工位，把一份用小燕尾夹装订好的书面说明放在了键盘旁。这是昨天缪璇要求她重新制作的F区区域统计核查报告，全文一共九页，每一页内容她都反复核对了至少三遍。
　　整理好工作材料后，白佳青破天荒地给自己工位上的绿萝浇了水，清理完枯叶，剩余叶片的尖端还带着枯黄色，此时盆土已经湿润了。
　　八点五十五分，走廊传来高跟鞋踩踏的声音，节拍和往常一样清晰规整。
　　缪璇推门走进办公区。她穿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内搭真丝衬衫，唇上涂着雾面铁锈红色口红，右手提着一只深蓝色手提袋。
　　路过白佳青的工位时，缪璇没有停下脚步，她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盆绿萝，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牵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早晨。”
　　缪璇向办公区的各位下属微微点头示意，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九点整，晨会准时召开。
　　所有人员提交的材料在会议开始前，已经由缪璇通过OA系统批注后退回修改了一轮。因此会议室中的气氛略显松弛，甚至有人员在讨论环节主动提出了两项建议。
　　散会后，缪璇返回办公室，打开电脑，在OA系统中调出了新员工的入职档案。档案中荣翀的证件照显示他身着西装、系着领带，神态依旧散漫，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飘忽，分辨不出是看向镜头还是镜头旁的物体。
　　缪璇关掉页面，开始处理邮件。今日上午她有两场跨部门协调会议，下午需要与财务部对接第三季度预算，期间还要审核三份待发布的招标文件。

　　十点零三分，缪璇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准备前往茶水间补充热水。行至办公室门口，她透过磨砂玻璃望见一道身影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荣翀身着深灰色西装，面料挺括，肩腰剪裁得体，行政部定制的尺码十分合身，穿在他身上依然难掩随意之感：衬衫领口仍敞着一颗扣子，领带虽是新换的，领结却歪向左侧，头发一如既往翘着一撮，像是固定在他头上不会改变，脚上则换了一双皮鞋。缪璇的目光在这身搭配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随即移开。
　　“早晨，缪总监。”
　　荣翀主动开口问好，左手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内装着一杯冻奶茶与一块鸡蛋仔。缪璇并未回应，仅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塑料袋，而后抬眼看向他。
　　“你知唔知公司规定，办公区域唔可以食味道大嘅嘢？”
　　“鸡蛋仔算味道大咩？”
　　荣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一脸无辜，“我仲惊佢冇味添。”
　　缪璇懒得跟他纠缠这个问题，转身往茶水间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去茶水间食完早餐，十点半嚟我办公室。”

　　十点三十分整，荣翀推开了总监办公室的门。他把时间卡得十分精准，不快不慢，准时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一直守在门外等着。缪璇示意他坐下，随后将电脑内容投影到会议一体机上。
　　屏幕显示的是IS公司CRM系统的后台界面，左侧排列着一长串文件夹图标，每个文件夹对应一批客户档案。这些档案的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上个月，总计超过四百份，零散分布在不同子目录中，命名方式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按年份命名，有的按客户名称首字母分类，还有的干脆直接标成“杂项”。
　　“呢啲系市场拓展部过去三年所有嘅客户档案。”
　　缪璇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解释，“一共四百几份，目前嘅分类方式冇任何逻辑可言。”
　　缪璇停顿了一下，看着荣翀，确认他在听。
　　“你嘅任务系将呢四百几份档案重新整理，按年份、区域、行业做三重分类，全部统一成标准格式，录入CRM系统。”
　　缪璇把一张打印好的格式模板推到荣翀面前：“每一份都要标注客户状态、最近联系时间同埋跟进优先级。听日下昼五点落班前，完成晒所有录入，通过OA系统提交审批。”
　　缪璇说完便靠回椅背，等待荣翀答复。以她的经验来看，把这种任务安排下去，普通下属一般会有三种反应：第一种是面露难色却不敢声张，只会点头答应说“好”；第二种是试图讨价还价，争取更多时间或是增派人手；第三种则是直接崩溃，当场表示这项任务不可能完成。
　　缪璇满心好奇，这个纨绔出身的助理会选哪一种。荣翀靠在椅背上——坐姿比昨天还要随意，一条腿甚至搭在了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他先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四百多个文件夹，又瞥了瞥桌上的格式模板，拿起模板端详了大约三秒钟。
　　“好。”
　　就一个字，没有抱怨，没有讨价还价，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个字从荣翀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就跟说“今日天气唔错”没两样。
　　缪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确定听清楚咗？四百几份档案，听日傍晚五点前。”
　　“听日傍晚五点，OA系统提交。”
　　荣翀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懒散：“清楚晒。仲有冇其他吩咐？”
　　缪璇沉默了两秒。
　　“出去做嘢。”
　　荣翀站起身，拿起那张格式模板，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来：“缪总监，我想问下茶水间果部咖啡机，系咪人人都用得?？”
　　“……系。”
　　“好，唔该晒。”
　　荣翀推门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缪璇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刚接下一份足以把任何正常人压得崩溃的工作量，全程却只问了咖啡机能不能用这一个问题。要么是蠢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要面对什么，要么是聪明到从不把情绪摆在明面上。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在缪璇看来，完完全全印证了她的判断。
　　荣翀从缪璇办公室出来后，先去了茶水间，还在里面待了将近十分钟。缪璇处理邮件的间隙，每隔十几分钟就会透过玻璃隔断抬头望一眼。她看到荣翀背靠办公椅，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对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甚至可以说是呆滞：嘴微微张着，眼神涣散，活像正盯着一幅他完全读不懂的抽象画。
　　十分钟过去了，他一动不动。
　　缪璇低头回完一封邮件再抬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他还是一动不动。她皱了皱眉，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工作上。第三季度的预算表需要逐项审核，财务部发来的数据有好几处和她的测算对不上，她必须在下午的会议开始前把所有疑点标注清楚。
　　又过了二十分钟，缪璇忍不住再抬头看了一眼。荣翀终于动了，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拿起桌上的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喝完又把杯子放下，继续盯着屏幕发呆。
　　缪璇心里的冷笑几乎要浮到脸上了。
　　‘宜家就开始浑水摸鱼？’
　　‘四百份档案派俾佢，佢唔抓紧时间开工，反而坐喺度扮「思想者」？’
　　缪璇站起身，拿起水杯，假装要去茶水间接水。经过荣翀工位时，她故意放慢脚步，用余光扫向他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正打开着一份客户档案，是三年前的旧扫描件，页面微微发黄，文字有些模糊。光标停在文件开头，没有任何编辑痕迹。
　　‘佢打开呢份档案，竟然睇咗成半个钟？’
　　“你嘅进度点样？”
　　缪璇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都听得清楚。
　　空气瞬间凝固下来，官嘉浩原本敲着键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白佳青低着头假装看文件，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张明和周妍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呢位新嚟嘅助理究竟有几大胆，好快就有分晓’。
　　荣翀没有回头，甚至连坐姿都没动一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快有咩用？你急你来做？”
　　这话全办公室都听见了，官嘉浩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白佳青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吸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她自己看来，全办公室都能听见。张明按灭了手机屏幕，假装自己全程都没在关注这边。在IS公司市场部，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缪璇说话。说不是没有不对，是从始至终，哪怕是级别比她更高的跨部门总监，都没人敢这么跟她讲话。
　　缪璇站在荣翀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上。她右手握着水杯，指节微微收紧。整个办公区的温度，似乎就在那一瞬间降了三度。
　　缪璇转过身，往茶水间走去，步伐节奏丝毫未变。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稳定而冷静，和她走进办公室时一模一样，茶水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官嘉浩缓缓呼出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呢个新仔……真系唔怕死。”
　　荣翀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缪璇一眼。

　　茶水间里，缪璇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下，按下热水键。水流注入杯中，蒸汽缓缓升腾。她望向窗外的海港，海面上一艘天星小轮正缓缓靠岸。
　　准确来说，她的确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困惑。一个刚入职第二天的助理，被安排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不哭不闹不讨价还价也就算了，居然敢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顶撞直属上司。
　　‘佢呢份底气究竟系边度嚟?？’
　　‘究竟系无知者无畏，定系背后另有原因？’
　　缪璇端着热水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坐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处理预算表，而是打开OA系统，调出了荣翀的操作记录。
　　‘佢就想睇下呢个新人到底喺度搞乜鬼。’
　　‘倘若佢真系只系喺度摸鱼，咁听日佢就大有理由，同 HR 提出试用期唔合格嘅评估。’
　　OA系统的后台操作记录逐条显示在屏幕上，缪璇看着看着，端着杯子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荣翀并没有闲着，从十点三十五分她离开办公室后算起，仅仅三分钟，他就在CRM系统里打开了第一份客户档案。他没有直接在原档案里编辑，而是跳转至系统后台，新建了一整套文件夹。
　　荣翀没有按缪璇要求的做三重分类，而是先把四百多份档案的文件名全部提取出来，建了一张索引表，再逐行给每个档案标注，每一份都打上了至少五个标签：年份、区域、行业、客户状态、最近联系时间。
　　荣翀对着屏幕发了十五分钟的呆，其实不是在摸鱼，他是在通读索引表，在脑子里搭建整个分类体系的框架。
　　接下来的进度，更让缪璇感到意外。
　　原本的档案按年份排列，杂乱无章。荣翀没有按照她的要求简单按年份打散重组，反而搭建了按区域和消费频次区分的双索引结构：主索引按区域分组，副索引按消费频次排序。每一份档案都被他重新命名，命名规则整齐统一，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区域代号+行业代码+年份月份+客户状态缩写。
　　第一份整理好的档案，早在十点五十二分就上传到了新文件夹里。缪璇点开检查格式，完全符合标准模板，分毫不差。客户名称、联系方式、跟进记录、合同编号、回款状态，每一项都填得完整准确，比缪璇见过的任何一份档案整理都要规范。
　　缪璇又随机抽查了第二份、第三份、第五份，每一份都是同样的水准。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荣翀的打字速度确实慢得离谱，根据OA系统的操作日志，他每一份档案的整体编辑效率，居然比打字快的普通人还要高出近百分之四十。而且每一份档案的修改记录都干干净净，没有频繁删改，没有反复回退，更找不到乱七八糟的撤销操作。
　　缪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上一排排操作记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正午的位置，海港海面上碎金跳跃。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缪璇关掉OA系统，重新打开预算表，继续标注疑点。

　　下午三点半，缪璇开完财务部跨部门会议往回走，路过荣翀工位时，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荣翀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编辑中的档案，光标稳稳地向前移动，速度确实不快。工位旁放着一杯已经喝空的冻奶茶，杯壁凝了满满一层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圆的水印。
　　荣翀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起落，动作轻缓沉稳，像是在弹奏一首节奏很慢的钢琴曲。他偶尔会停下动作，拿起杯子凑到嘴边——哪怕杯子早就空了，还是会习惯性做完这个动作，再把杯子放回原处，继续敲击键盘。
　　缪璇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带上门，坐下后打开电脑，继续手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