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隐形序曲》风起飞腾

2、纨绔报到 上午十点二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IS公司市场部办公区。
　　官嘉浩端着第三杯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路过白佳青的工位时停了一下。白佳青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复杂的饼图发呆，眼眶下面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昨天为了核查F区重复登记的事，白佳青加班到晚上十点半。
　　“仲未搞掂？”官嘉浩压低声音。
　　白佳青摇头，声音沙哑：“仲有两组数据对唔拢，我惊缪总监今日再嚟追问就大件事啦……”话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步子慢悠悠的，鞋底在地毯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沙滩上散步。
　　办公区几个人同时抬头。
　　人资部经理张薇走在前面，一身深蓝色西装套裙，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始终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仔细看就能发现这笑容透着几分僵硬，更像是勉强挤出来的，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整个市场部办公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全部聚焦到同一个人身上，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当然，用“穿”来形容这件明显大了一圈的西装松垮垮挂在他身上的状态，实在有些勉强。西装面料本身不算差，可全是褶皱，像是从洗衣篮最底层翻出来的，袖子长出一截，几乎盖住了大半手背。里面的白衬衫敞着领口一颗扣子，扣眼边缘还挂着一小截断线头。
　　他的头发不长，有一撮顽固地翘在头顶右侧，不管他本人有没有注意到，这撮头发都执拗地朝着阳光的方向翘着。他左手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半透明塑料袋，隔着袋子能看见一杯冰美式，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凝了一层水珠，袋子里还有半个用保鲜膜包着的菠萝包，被咬过的边缘参差不齐。
　　他跟在张薇身后，步伐散漫得像在逛公园。经过官嘉浩的工位时，他偏头扫了一眼对方屏幕上的数据表，露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微笑。经过白佳青身边时，他特意多停留了两眼。
　　“绿萝该淋下水了。”他用只有白佳青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接着继续往前走。
　　白佳青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摆在工位上的绿萝，叶尖确实已经发黄发干了。
　　张薇在总监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入嚟。”
　　缪璇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简洁利落。
　　张薇推门进去，身后的年轻男人跟着晃进去，顺手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缪璇正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一封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头也没抬。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打进来，在她肩膀上勾勒出一道锐利的轮廓。
　　“缪总监，早晨。”
　　张薇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是那种硬撑出来的轻快。
　　“新来嘅部门助理今日正式报到，我带佢过嚟同你打个招呼。”
　　搭在键盘上的手指顿了一瞬，缪璇才抬起头，将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到面前这个年轻男人身上。
　　缪璇从男人头顶翘起的那撮头发开始，由上到下慢慢打量着对方：他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版型大了整整一号，完全盖住了原本的肩膀线条，看着就像偷穿了哥哥衣服的高中生。领带倒是系上了，可惜结打得歪歪扭扭，勒得紧巴巴的像根上吊绳，连衬衫领口都被挤得变了形。裤子长度倒是刚好合身，可膝盖处已经攒出了褶皱，看得出来这条裤子，和他今早刚在便利店里买的那杯冰美式一起，陪他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最后，缪璇的目光落到他脚上，一双真正用来跑步的黑色网面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得有些发薄。鞋带是两种颜色，一根白一根灰，显然原装的鞋带断过一根，是随便找了另一根临时替代的。
　　缪璇放下手里的笔，金属笔身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格外清脆。
　　“张经理。”
　　缪璇开口，目光依旧钉在荣翀身上，“IS公司几时连街边流浪汉都收？”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张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一下，脑子飞速运转该怎么打圆场，说“他其实履历唔错”显得太假，说“可能今日佢有啲赶时间”又太牵强。她还没想好措辞，身后的人先开口了。
　　“流浪汉？”
　　荣翀笑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露出一点白牙。
　　“我好歹有份工喔。流浪汉边有公司请?？”
　　荣翀说话的时候歪着头，语气里没有半点被冒犯的不快，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好像在和朋友开玩笑。
　　缪璇没理荣翀，她从张薇手里接过简历文件夹翻开，目光快速扫过。学历没问题，学校排名甚至不算差。上一份工作经验栏写着“自由职业”，这四个字的模糊程度堪比“个人原因离职”，基本上等于什么都没说。
　　推荐信一栏空白，没有任何可以验证的过往业绩，没有任何前雇主的联系方式，甚至没有任何能证明这个人曾经正正经经上过班的东西。一份三分钟就能读完的简历，读完之后你会发现自己对他仍然一无所知。
　　缪璇合上文件夹。
　　“边个请佢返嚟嘅？”
　　缪璇看向张薇，问题直接而锋利。
　　张薇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谨慎：“系集团……赉和果边安排嘅。”
　　缪璇陷入了沉默，这短短两秒钟的安静，在办公室里被拉得格外漫长。
　　这已经不是缪璇第一次遇到赉和集团总部安排过来的人，集团内部关系网错综复杂，各个部门塞人、安插、调配更是常事，有时候一个人背后能牵扯三四条人脉线，你摸不清他是谁的人，也不清楚动了他会触碰到哪方的利益。缪璇她确实没有权限直接拒绝，这不代表她毫无办法。把人留在自己部门，缪璇有的是办法让对方主动离开。
　　“得，我知点做。”
　　缪璇把文件夹推回给张薇，拨通秘书May的办公室固话。May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装订好的资料，厚度大约两厘米，封面印着“IS公司市场拓展部——部门架构与业务流程手册”。
　　May进到缪璇办公室把这沓资料推到桌面前端，推向荣翀的方向。
　　“入职第一件事，要熟晒部门架构同业务流程。呢度系市场部过去三年嘅案例汇编、岗位职责说明书同埋进行紧嘅项目进度表。”
　　缪璇语速不快：“你今日下午先睇完佢，听朝 May 会抽查，到时候 May 会将入职试用期嘅情况整理汇总汇报。”
　　荣翀低头看了看那沓资料，伸手翻了翻封面。纸张边缘锋利，是新打印的，还能闻到墨粉的味道。
　　“全部？”荣翀问。
　　“有问题？”
　　“冇。”
　　荣翀把资料抱起来夹在腋下，姿势随意得像抱着一本书。
　　“多谢缪总监，我会用心睇?。”
　　缪璇看了荣翀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三个字：我唔信。
　　“你工位喺出边，搵May安排。”
　　缪璇收回视线，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出去嘅时候帮我闩门。”
　　荣翀抬手行了个礼，是三根手指在额角随便碰了一下。
　　“收到。”
　　荣翀转身出门的动作十分放松，肩膀松垮，步幅随意，运动鞋在地毯上摩擦，拖出轻微的沙沙声。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张薇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地犹豫了两秒，抬眼看向缪璇，最终对着缪璇点了点头，跟着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缪璇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五秒，随即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市场部主管官嘉浩的内线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嘉浩，我系缪璇。”
　　缪璇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干练，“市场部新嚟咗个部门助理，叫荣翀。”
　　电话那头传来官嘉浩的声音：“哦，系，HR琴日同我讲咗。”
　　“佢套西装唔啱身。”
　　“麻烦你帮佢订两套新嘅，深灰同藏青各一套，尺码等阵让May同你讲。”
　　官嘉浩在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缪璇从来不是那种会关心下属穿着打扮的上司，他没多问只回了一句：“好，费用方面——”
　　“照旧行市场部福利费。”
　　挂了电话，缪璇将手放回键盘，准备继续撰写邮件。可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自己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缪璇靠回到椅背上，暗自给自己找了理由：下属衣着不规整，外出见客户损害的是整个部门的形象。没错，就是这样。并非因为看他穿着皱得比霉菜还厉害的西装心生怜悯，而是部门的专业形象必须统一。
　　合乎逻辑。
　　缪璇点了点头，继续写邮件。

　　与此同时，市场部的办公区内，May正领着荣翀穿过两排工位，朝着最深处那间空置工位走去。沿途的同事们表面上都埋首工作，实际上所有人的余光都紧紧追着这个新来的人。
　　荣翀对周围打量的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其实察觉到了，只是完全没放在心上。
　　“呢个系你嘅位。”
　　May在靠窗的一处工位前停下脚步，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摆放了一台已经装好的台式电脑、一部座机电话，还有一个空笔筒。这个工位位置不算差，靠窗能看到对面写字楼的外墙和一小块天空。
　　“唔错。”
　　荣翀将便利店的塑料袋放置在桌面上，取出冰美式与菠萝包。他坐下后，两次调整办公椅靠背的角度，找到舒适的坐姿，方才将那沓厚约两厘米的资料放到桌前，翻开第一页。
　　May在旁站立片刻，原本打算交代几句相关工作，抬头看见荣翀的模样，只觉得他完全没有认真研读资料的状态：他将椅子向后仰，舒展双腿，将资料举在面前，反倒像是在翻阅一本睡前闲书。
　　May最终只说了句：“有咩需要搵我。”
　　“唔该晒。”荣翀头也没抬。
　　May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细节：荣翀翻页的速度很快，却并非漫不经心地草草翻过，而是真的在认真阅读。他的目光在每一页只停留短短几秒，翻到特定页面时却会突然停下，额外多看好一会儿，有时甚至会往回翻，对照着看前后两页的内容。
　　一整个上午下来，荣翀把整份资料从头到尾通读了两遍。这期间他喝了三口冰美式，吃完了剩下的半个菠萝包，去了一趟洗手间，还在茶水间和一位正倒咖啡的同事聊了两句，聊的是“公司附近哪吃午饭最便宜”。
　　十一点四十分，官嘉浩从打印机旁走过，经过荣翀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荣翀早就合上了资料，正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平稳，居然已经睡着了。
　　官嘉浩愣在原地，旁边同样看到这一幕的张明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上班第一天，这个人居然睡着了。’
　　而十米之外那扇紧闭的总监办公室门后，缪璇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第三季度的预算报表。
　　窗外，海港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正午位置，海面上金光跳跃，货轮缓缓驶过，犁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中环的写字楼群反射着刺眼的日光，把整座城市都笼在了一层朦胧得不真实的光晕里。

　　缪璇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抬头望向窗外放松精神，桌角的座机恰好响了起来。
　　“缪总监，你地部门新来嘅助理，着嘅尺寸我攞到咗，安排人听日去订。费用你地部门到时行一行OA报销。”行政部经理古满喻的声音传来。
　　“好，唔该晒。”
　　缪璇重新打开邮箱，开始回复下一封邮件。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内错落响起，清脆利落，正如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而门外，荣翀在办公椅上翻了个身，调整至更舒适的姿势后继续睡去。午休时间尚未到来，他便已提前进入休息状态。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上，将衣料上所有褶皱都照得清晰分明。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入的小飞虫落在他的资料封面上，爬行了两圈后再次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