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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茶水间八卦 IS公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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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公司的茶水间,星期三下午四点零七分。空调出风口传来持续而轻微的嗡嗡声,咖啡机旁边那盆绿萝的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仿佛也被连日来的加班氛围榨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阿强斜靠在吧台边,手里握着一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我爱工作”四个褪色的字,杯底残留的速溶咖啡渍已经凝结成一层顽固的褐色薄膜。
“听讲荣翀系留学返嚟?,仲系硕士学历。”
阿强把声音压到只够周围两三个人勉强听见的程度,眼神里闪烁的兴奋劲儿,活像是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内部机密。
“硕士生甘心嚟做助理?不如出去搵份好啲嘅工?”
小周咬着奶茶吸管含糊地应道,一颗黑糖珍珠顺着吸管滚上来。她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才继续接话:“可能冇料到呢。啲人话佢系总公司安排空降?,话唔埋系边个高层嘅亲戚,落嚟镀金嘅。”
“亲戚?”
阿明从冰箱里取出自己的冰美式,拧开盖子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亲戚又有咩用,你睇佢件西装,皱到咁,如果真系有人照住,点会搞成呢个样?仲有啊——”
阿明刻意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身体也向前凑近。
“佢做嘢真系好慢?,琴日我亲眼见佢打份文件打足三个钟。大佬,三个钟啊,一份得三页纸嘅会议记录咋。”
“佢话自己‘做得快不如做得对’?嘛——”
阿强捏着嗓子,刻意模仿起荣翀那副懒洋洋、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语调,尾音拖得长长的,黏糊糊的,像一口嚼不完的香口胶。
茶水间里顿时爆出一阵极力压抑的、闷闷的哄笑。
小周笑得差点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不住地抖动:“系你哋觉唔觉,佢讲啲嘢明明系歪理,硬系好似又有啲道理咁?上次我OT到九点几,佢慢悠悠路过我个位,同我讲咩‘勤奋嘅人分两种,一种系真系多嘢做,一种系日头摸鱼摸到爆,夜晚先嚟补镬’。我听完先谂起,我嗰日下昼确系偷偷追咗两集剧嚟。”
“呢啲咪叫废柴嘅自我安慰啰,”
阿明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搵个听落去几合理嘅理由,嚟合理化自己嘅懒散啫。”
阿强又接上话茬,手里的不锈钢咖啡勺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底,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不过我最好奇嘅系,缪总监咁高标准、要求咁严嘅人,点解忍得到佢?你睇缪总监怼其他人嗰阵,分分钟叫人返去重生过,唔合格就唔收货。荣翀做嘢慢成咁,佢竟然冇炒咗佢?真系奇闻。”
“可能真系总公司落嚟嘅,有背景,缪总监都炒唔郁佢。”
小周煞有介事地分析道,表情带着几分笃定。
“又可能——”
阿明故意拖长了声音,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近乎暧昧的笑容,“缪总监对佢有啲——”
话还没说完。
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老旧的金属门轴发出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吱呀声。
缪璇端着她那只标志性的纯白色骨瓷咖啡杯走了进来,五厘米的裸色尖头高跟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的“嗒、嗒”声其实并不响亮,却像有人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精准地丢入了一块石头。空气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三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缪璇今天穿的是一套烟灰色西装套装,剪裁利落,面料挺括,内搭一件质感顺滑的真丝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设计极简的珍珠胸针。她的妆容精致到无懈可击:眉峰勾勒得干净利落,眼线流畅分明,唇上涂的是豆沙玫瑰色。
缪璇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那台半自动咖啡机前,按下单杯浓缩的按键,机器启动的轰鸣声短暂地填充了这片突如其来的死寂。
茶水间里的四个人像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阿强举着咖啡勺的手悬在半空,小周咬着吸管一动不敢动,阿明握着冰美式杯子的手指有些发僵,杯壁上凝结的冰冷水珠正沿着他的指关节缓缓往下滴落。而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刷手机、没参与讨论的实习生小程,更是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足足三厘米,恨不得隐身在冰箱侧面。
咖啡机的萃取过程结束,一小杯深褐色、油脂丰富的浓缩液稳稳落入洁白的杯底。缪璇端起杯子,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她转过身来,那双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
阿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高精度的X光机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小周则下意识地把还剩半杯的奶茶举到胸前,仿佛那廉价的塑料杯是什么能提供安全感的防具。
“有时间喺度八卦,”
缪璇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带着重量,像把一颗颗图钉精准地按进墙壁。
“不如谂下自己嘅KPI点样完成。”
她的目光首先停留在阿明脸上。
“阿明,上个月你负责嘅那份市场竞品分析报告,我俾你嘅deadline系十五号,你十六号下昼先交到我邮箱。迟咗整整一日。”
阿明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缪璇的目光平静地移向阿强:“阿强,你负责嘅社群运营版块,上周关键数据环比跌咗百分之八,我今朝睇报表嘅时候仲未见到你提交任何书面嘅改善方案同分析报告。”
阿强手一抖,那柄不锈钢咖啡勺“叮当”一声掉进了马克杯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仲有小周,”
缪璇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猎食者在精准瞄准猎物前,那种从容而冰冷的审视,“你负责跟进对接嘅那位KOL合作推广,琴日社交媒体上爆出咗负面新闻,而家舆论发酵成点,对我哋个品牌有冇潜在影响,你似乎仲未同我汇报过。”
“你嘅危机预案喺边?我邮箱未收到。”
小周差点把吸管咬断,塑料吸管在他齿间发出细微的变形声响。
茶水间安静得能听见绿萝叶子上的水珠,一滴,又一滴,缓慢而清晰地滴进下方白色托盘的声响。
缪璇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黑咖啡纯粹而霸道的苦味在她舌尖蔓延开来,让她微微皱了下眉,那表情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那张精致的脸便又重新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
“荣翀嘅事,唔使各位操心。”
缪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字与字之间有了更明确的间隔,像是在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无误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真系咁得闲,我可以同人资部讲,将茶水间嘅清洁排班加多两个人手。”
缪璇顿了顿,微微歪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阿明身上,补了一句:“横掂你都唔使写报告嘅。”
没人敢笑,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缪璇说完,转身推开茶水间的玻璃门,高跟鞋清脆而规律的“叩叩”声沿着空旷的走廊渐渐远去。那杯黑咖啡她只喝了一口,此刻端在手里,平稳得不像饮品,倒像一件随时可以亮出的武器。
茶水间里剩下的人像被同时抽空了力气,小周缓缓地、彻底地趴在了吧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系咪发紧噩梦?”
阿强手忙脚乱地从几乎见底的杯子里捞起那柄小小的咖啡勺,动作狼狈得像在湍急的河流里打捞什么救命稻草:“边个话佢今日心情好??我头先明明见到佢朝早返工时,仲对住May笑咗一下!”
“佢对May笑,同佢批评我哋,呢两件事从来都冇冲突?。”
阿明的声音闷闷地从角落里传来,显然还没从“迟交报告被当场点名”的沉重打击中恢复过来。
一直缩在角落的实习生小程终于敢说话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其实……缪总监头先……系咪喺度帮荣翀讲嘢?”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小程。
小程被盯得往后缩了缩肩膀,声音更小了:“即系……佢话‘荣翀嘅事唔使各位操心’,系咪即系话……佢其实……都几睇重荣翀?”
没人回答。
四个人交换的眼神里,无声地传递着,最后写满了同一个巨大的问号。
’缪璇,帮那个公认的、不修边幅的废柴助理,出头?’
‘不会吧。怎么可能。’
走廊上,下午四点的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长条明亮而温暖的色块。
缪璇的高跟鞋稳稳地踩过那片光,影子安静地跟在身后,被拉得又细又长。她的步伐一如既往地快而稳,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那姿态不像T台上展示华服的模特,正昂首阔步地巡视自己不容侵犯的领地。只是当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端着咖啡杯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荣翀靠在那面贴着公司最新企业文化海报的墙上,一只脚随意地踩着墙根,姿态放松得近乎慵懒。他手里的白色陶瓷茶杯正冒着袅袅热气,是一杯红茶。全部门大概只有他一个人,会在这种争分夺秒的下午四点,优哉游哉地泡一杯红茶来喝。他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照例穿得皱巴巴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意外流畅好看的手腕。
荣翀显然是听到了刚才茶水间里的所有对话,甚至可能,从头到尾都站在这里听。
缪璇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一下,视线平直地望向前方。她就这么从他面前走过,手中黑咖啡的微苦香气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短暂地交叠、混合。梨与小苍兰,气味清冷而克制,和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荣翀在缪璇经过的瞬间,不紧不慢地举起了手里的茶杯,冲她那个方向扬了扬。那个举杯的动作懒洋洋的,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随意和笃定,不像下属对上司,倒像老友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致意,又或者只是街头偶遇时一次漫不经心的问候。
荣翀嘴角只勾起一边,眼睛微微眯着,模糊而微妙的微笑。
下午的阳光从侧面的大窗户打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则安静地藏在阴影里,轮廓分明。
缪璇没有回应,她保持着面朝前方的姿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没有乱过半拍,稳定得如同精密仪器。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似乎快了一瞬,那感觉短暂到她都不确定那是真实的心跳加速,还是仅仅一瞬间的幻觉,就像平静无波的水面上,一闪而过的细微涟漪,当你意识到它存在的时候,它已经消失无踪了。
穿过走廊拐角,回到属于自己办公室的独立区域,缪璇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这才把一直端着的咖啡杯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抬起手指,有些疲惫地按上自己的太阳穴。
‘荣翀果个笑……究竟系咩意思?’
‘佢听咗几多?从边度开始听?’
‘佢系唔系觉得,我帮佢讲果几句话,系出于其他……唔应该存在嘅原因?’
缪璇坐进柔软的高背办公椅,打开电脑,点开下午必须过目的那份项目方案,修长的手指习惯性地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白色的光标在文档顶端孤独地闪烁了足足三十秒,她一个字都没能打出来。
茶水间里,阿明那句没来得及说完、却意有所指的话,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自动回放,异常清晰——
“缪总监对佢——”
“对我什么。”
缪璇对着冰冷的电脑屏幕,无意识地低声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能立刻察觉到的、细微的恼意。她有些烦躁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黑咖啡,又喝了一口。
缪璇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那种细微的、难以名状的烦躁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让她无法完全专注于眼前的方案。她需要重新掌控局面,哪怕只是从一个明确的行动开始。她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果断地按下秘书May的内线号码。
“May,帮我约人资部唐经理,明天早上十点。”
“系咩事?”
May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清脆干练。
缪璇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门口,一个更稳妥、更不易引人猜测的理由迅速成型。
“倾下茶水间排班嘅事。”
挂断电话,缪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拉回面前的电脑屏幕,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那份市场方案问题不少:核心数据明显有误,市场占有率预估得过于乐观。
更关键的是,竞品分析部分竟然遗漏了两个近期入局的新玩家,这会让整个策略的根基不稳。缪璇全神贯注地工作了十几分钟,刚将修改意见写到第三点,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节奏散漫,力度随意,带着一种她已熟悉的、不甚恭敬的调子。
“进来。”
门被推开,不出所料,是荣翀。他手里依旧端着那杯红茶,悠闲地靠在门框上,并没有走进来的意思。
“缪总监,有件事想同你倾下。”
缪璇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讲。”
“下星期果场展会物料清单,我想申请多加一样嘢。”
“咩啊?”
“充电宝,一百个。”
缪璇皱起眉,公事公办地驳回:“展会现场有公共充电站,唔需要额外准备。”
“公共充电站人多咗系会排长队。”
荣翀不紧不慢地解释,手里的红茶冒着氤氲热气,让他的半张脸在蒸汽后显得有些模糊。
“客户排完队、充完电,再回来我们展位的心情早就耗光了。如果我们自己备着充电宝,他们留在我们展位的时间就能多出十五到二十分钟。”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十五分钟,足够我们的同事把整个产品介绍讲完。”
缪璇沉默了几秒,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随意的提议背后,确实有一套歪理逻辑,而且这套逻辑在商业场景下居然行得通。她迅速切换到决策模式:“你写一份详细的方案给我,包括成本预算和预期的客户转化率分析,明天中午前交。”
“得令。”
荣翀做了个随意到近乎潦草的敬礼手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荣翀回过头。
缪璇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句在舌尖转了一圈的话,最终出口时却变成了:“去展会时,你果套西装,同我执正下。”
荣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浮起那种意味不明的浅笑。办公室的门在荣翀身后轻轻关上,缪璇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钢笔。
缪璇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面前那份尚未写完的修改意见,却愕然发现,文档里自己刚刚敲下的最后一行字,赫然是:“充电宝成本需评估”。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市场部的员工已陆续下班离开。缪璇还在办公室里,窗外,中环的写字楼群已次第亮起灯火,宛如一片悬浮在渐浓夜色中的璀璨棋盘,繁华却冰冷。
缪璇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出办公室时,大办公区已是一片空旷寂静。只有阿强还在他的工位上埋头敲着键盘,大概是在赶那份被她点名要求的改善方案。路过茶水间时,缪璇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茶水间里黑着灯,空无一人。走廊尽头,电梯间的指示灯静静亮着。
叮——
电梯门打开,走出来的却是物业的清洁阿姨。
缪璇按下电梯的下行键,金属按钮的冰凉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缪璇,你今天不对劲。
电梯门缓缓合上,光滑如镜的轿厢内壁清晰地映出她独自一人的身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西装笔挺,妆容精致,姿态无可挑剔,一切如常。可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却在这完美的表象下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