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杉杉LOVE茗桐

84、83.温怀未安 你还是先去

　　余火莲愕然看向围立四周的众人，满心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到坐在后方，面色惨白的展颢身上，语气带着疑惑与担心：“爹？”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中。大家闻言，纷纷侧身，把视野让开。

　　展颢坐在那里，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轻声道：“醒过来就好。今后有方旭在，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余火莲心口微颤，不敢置信地看向展颢。他很想问一句，爹是同意他和方旭在一起了吗？可这么多人在场，实在难以启齿。他唇瓣微张，神色紧张，只一瞬不瞬地直直望着父亲。

　　展颢哪里看不懂他眼里没说出口的话，深深凝望着他，郑重开口：“在爹的心中，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非但没有死去，醒来后所有事情全都出乎他的预料。余火莲紧紧抿住唇。心中满是复杂的思量——他拿不准，这句话，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一场刻意做给旁人看的戏。

　　展颢转头看向包拯几人：“包大人，如今火莲已脱离危险，诸位可以放心回去复命了吧？”

　　包拯神情自若，淡淡答道：“这是自然。只是本府尚有几句话，要问问火莲。

　　得到展颢首肯，他便望向榻上的余火莲，语气温和：“火莲，圣上先前收到你亡故的消息，悲痛难抑，为此大病一场。后来得知你尚在人世，又派人四处苦苦搜寻。这几个月，圣上憔悴了不少。本府回去后，自要将你在此处的消息回禀圣上。只是你腹中孩儿一事，殊难一言带过。若要如实启奏，其中原委，本府还需听你细说一二。”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余火莲身上，静待他的答复。方旭的心也一下子揪紧，紧张地望着他。

　　本就心绪纷乱的余火莲，一想到圣上因自己而忧心成疾，心底顿时涌上浓重的愧疚。险些脱口而出一句“是火莲不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是火莲……害得圣上为我挂怀。至于我怀有身孕一事，”他下意识飞快地瞥了一眼方旭，轻轻咬了咬下唇，“还请包大人暂且不要禀报圣上。日后，火莲自会当面向他解释清楚。”

　　包拯捕捉到他望向方旭那一眼里复杂的意味，心知此事不宜急于逼迫，也不愿再为难他，便点了点头：“既如此，也罢。你好生休养，本府这便回去。其余诸事，日后再议。”

　　说完，他看向方旭，叮嘱道：“方旭你就留下来，好生照料他。”

　　方旭颔首应道：“是。”

　　包拯与展颢略一作别，便带着公孙策、葛御医离开。

　　待几人走后，展颢才缓缓站起身，身形微微一晃，难掩疲态。

　　“好了，你们好好叙叙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罢，便要抬脚离去。

　　“爹！”

　　余火莲见他脚步虚浮，心中不安，连忙唤住他，“您受伤了？可是为了救我？”

　　展颢回过身，目光依旧柔和，轻轻摇头：“没有。爹只是有些疲累，回去歇一歇便好。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还虚，莫要一时高兴便说得太多，仔细耗了精神。”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方旭，温和敛去，神色严肃：“方旭，你看好他。但凡再有半点闪失，我可就唯你是问了。”

　　方旭立刻正色应下：“是。孩儿定会好好看顾他。”

　　明明是句句叮嘱关心，可落在满心疑虑的余火莲耳里，却都像带着隐隐的警告。他心头一沉，默默垂下眼帘，满腹心事沉沉压在心底。

　　展颢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余火莲与方旭两个人。

　　方旭看向榻上的人，正要开口，却被余火莲略带嫌弃的声音轻轻打断：“你还是先去收拾收拾你的脸吧，太丑了。”

　　方旭一怔，抬手摸了摸满脸粗硬的胡茬，脸颊微微一热，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快步走到脸盆架前，低头洗脸，并未看见身后，余火莲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言的神色。

　　洗过脸，他走到镜前，将头发打理整齐，又仔细刮净胡须。眼底乌青与满面倦色仍未褪去，但一身狼狈总算散去，看着清爽不少。他略感满意，转身回到床边，含笑问道：“这下，可以了吧？”

　　方才那些纷乱的神色，早已经被余火莲尽数敛好。自始至终，他都静静看着方旭。待到对方转过身来，他唇角浅浅扬起，轻轻闭上眼，虚弱地点了两下头，才又缓缓睁开。

　　见他这般孱弱，方旭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在床边坐下，心疼地望着他：“火莲，告诉我，这几个月，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落到这般地步，险些……就没了命。”

　　余火莲垂下眼眸，目光微微闪躲，语气带着几分犹疑：“我……离开了村子后，遇上了一些麻烦。好不容易把事情了结，才觉身子异样，查出怀了身孕。之后便一直在一处医馆静养。只是身子太过虚弱，无力动身回来。直到不久前，才被爹找到，带回了这里。”

　　方旭心中又忧又无奈，哪里看不出他是故意把凶险轻描淡写，急忙追问：“到底是什么麻烦？你的伤，是不是也因此而来？”

　　他迟疑一瞬，终于把在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问了出口：“还有你怀有身孕，是不是和石室那一回有关？”

　　昨夜辗转胡思乱想过后，男子受孕这件事，便一直在他心头萦绕，只觉怪异至极。“怪异！”这两个字在脑中闪过，他突然联想到石室墙壁上的铭文、那阵让火莲腹痛难忍的红光、还有自己当时骤然癫狂失控伤害他的情形……种种怪异之事，在心中串到一处。纵然荒唐得难以置信，他却找不到其他说得通的缘由，是以才有了方才一问。

　　余火莲低头看向自己尚且显怀的小腹，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羞赧：“嗯……我想，应当就是石室那次。”

　　他心中一动，抬眼望向方旭，轻声道：“方旭，我不恨你，也不怪你。你不必再那样自责、愧疚。我……”

　　话还没有说完，方旭忽然俯身，一把将他轻轻抱住。

　　余火莲正有些疑惑，便听见他满含深情，又带着愧疚与后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写给尹天奇的那封信，我看见了。火莲，对不起。在你身陷险境的时候，我又一次没能守在你身边。你知不知道，昨天看见你生命垂危、几乎回天乏术时，我以为，这一次要彻底失去你了。那一刻，我真的好怕。”

　　方旭手臂微微用力，小心地收紧怀抱，语气郑重无比：“还好，还好你活过来了。火莲，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丢下你。”

　　听着他字字珍重的话语，余火莲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他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方旭温暖而有力的怀抱，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带着一点好奇：“你和包大人他们，怎么会一齐来到这里？是葛御医把我救醒的？”

　　方旭松开怀抱，起身看向他，刚要答话，却听余火莲轻声道：“你……也上来，躺到床上来再说吧。”

　　方旭心里一暖——知道火莲是瞧出自己神态疲惫，想让他一并歇歇。

　　他起身褪去外衣，小心翼翼跨过余火莲，躺至床榻里侧。随即伸臂环住那人单薄的身子，温柔将他拢入怀中，两道身形紧紧相贴，一股温实的安稳悄然漫过心底。

　　恍惚间，想到昔日在村子里，二人夜夜同榻的光景。那时候，他心里万般念想，却始终不敢这样坦然伸手将他抱住。而今，终于可以如愿以偿。想到这里，他搂着怀里的人，满心妥帖，轻轻用脸颊蹭了蹭余火莲的头顶。

　　余火莲也想起了那段安静平淡的日子，弯着眼，抬眸看向他，轻轻示意——继续说。

　　方旭垂眸，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而后缓缓开口，把这两日的经过，一点点细说与他知晓。

　　与此同时，回城途中。

　　包拯与公孙策走在前面，其余人紧随在后。待一行人走出无间道的势力范围，公孙策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与愁虑问道：“大人为何既没有问明余火莲病危的缘由，也不问他何以怀有身孕，便这般依着他的意思离开？只是回去之后，要怎样向圣上和众人交代才好？况且葛御医也已知晓，此事恐怕不好隐瞒。”

　　包拯神色从容，气定神闲地回道：“我不是把方旭留在那里了么。他会把一切都问个明白的。至于葛御医，我稍后嘱咐一句，他自会替我们守住秘密。”

　　说着，他看向公孙策，面上浮起几分揶揄的笑意：“依我看，你大抵是对男子受孕一事格外好奇才是真的。”

　　心事被一语点破，公孙策哑然一笑：“此事实在匪夷所思，近乎奇闻，学生自然好奇。若是传扬出去，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波。”他略一沉吟，又问道：“只是不知圣上得知之后，会是何等反应……会不会龙颜大怒？”

　　包拯闻言缓缓摇头，神色凝重：“这事委实不好处置。还是等火莲自己寻个合适时机来说，暂且不必过分忧心。真有需要，我们从旁规劝便是。唉，火莲这孩子，磨难实在太多。只盼上天，莫要再苛待他了。”

　　公孙策也是无奈一叹，连连摇头。

　　两人不再多言，默默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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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间道，卧房之中。余火莲倚在方旭怀中，强提着精神听完，轻声开口：“这下我又多欠了隐修一份恩情。对了，隐修呢？为何我醒来，没有见到他？”

　　方旭微微一笑：“他星夜兼程赶过来，到了就马上为你施救，一连两个多时辰施针不止。直到确认你脱离危险，老人家才终于撑不住，累倒了，这会儿正在隔壁酣睡。”

　　余火莲心头百感交集，感动之余又满心内疚：“隐修的这份恩情，我这辈子，恐怕都难以还清。”

　　方旭语声温软，轻轻环着他：“不是还有我么。我同你一道，慢慢还。”

　　余火莲闻言，唇角微微扬起，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份暖意真实可感，可一想起展颢，一丝忧虑依旧盘桓心底，叫他不敢真的全然放心。可身子早已虚耗到了极致，纵有万千心事，也敌不过汹涌而来的倦意。他终于撑不住，沉沉坠入了睡梦。

　　方旭等不到回应，低头看去，怀中人已然睡熟。他微微一笑，手臂轻轻拢了拢，小心护着他，也合上双眼，一同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