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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2.醒梦 方旭:火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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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隐修整拾妥当,正准备熄灯歇息,房门却忽然被人猛地推开。他吓得浑身一颤,抬眼望去,只见来人灰头土脸、须发凌乱,正喘着粗气立在门口。隐修误以为是强盗闯入,心头一慌,下意识抓起烛台护在身前。
待定睛细看,认出是方旭,他高悬的心才缓缓落下。长长吐出一口气,隐修正欲开口训斥他行事毛躁,方旭已然快步冲到他面前。纵然一身狼狈,眼底却燃着焦灼的亮光,急促问道:“隐修,你先前所用的金针渡药之术,能否救活濒死之人?”
隐修闻言一怔,连忙追问:“此法要看具体伤势,究竟是谁性命垂危?”
方旭勉强稳住喘息,语声焦灼:“是火莲。他如今病重濒危,动弹不得,只能劳烦你携带药具,随我即刻赶往京城。”
“什么?!”隐修脸色骤变,“你怎不早说!”
他连忙去拉开药柜,翻捡收纳各类药具,一边匆匆收拾,一边忍不住数落:“为何不早点前来,非要拖到这般严重。罢了,先不说这些,你速速细说他的症状,我也好备上对症药材。”
方旭心头悲恸,默默听着他的数落,努力回想葛御医与展颢所言的症状,低声回道:“火莲五脏亏虚,心脉衰败,生机几近断绝。连日孕吐不止,药食难进,除此之外……他、他怀有身孕。”
隐修正低头挑选药材,听到孕吐尚且不以为意,可最后一句话清晰入耳,他握着药瓶的手猛地一颤,药瓶险些脱手落地。他攥紧药瓶骤然回身看向方旭,蹙眉训斥:“都到这般紧要关头,你还同我说笑,能不能正经些许!”
方旭满心苦涩,无奈苦笑:“我没有说笑,此事千真万确,他确实怀了身孕。”
隐修微微眯起眼,愣神片刻,一时实在难以将“怀孕”二字同余火莲联系在一起。好半晌,才压下心底的讶异,往前凑近两步,神色郑重,又带着几分探究:“这孩子,不会是你的吧?”
这一问,让方旭瞬间慌乱失神,手足无措地磕巴道:“我……我不清楚。”
隐修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真是不开窍,也不知火莲究竟看上你什么。你竟不清楚?那他怀了多久,你总该知道吧?”
方旭眉头深锁,眼底漫上深深落寞:“我一心急着赶来寻你救人,未来得及细问。”
隐修被他气得无言以对,迅速背起药箱,不耐又无奈地催促:“老夫真是服了你了,别耽搁,快走吧。”
方旭微怔:“您已然备妥了?”
隐修颔首:“嗯。”
方旭连忙上前,接过他肩上沉重的药箱背在自己身上:“我们走。”
说罢转身踏出房门,快步在前引路。
隐修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轻声叹道:“也就这份体贴,还算有些可取之处。”随即快步跟上。
皓月悬空,夜色清宁,可方旭心底却翻江倒海,不得安宁。先前满心皆是救人的焦灼,无暇思虑旁事,此刻经隐修一语点破,无数疑惑尽数涌上心头。
火莲腹中的孩子,会是他的吗?
这数月以来,火莲究竟身在何方、历经何事?那封书信上明明说爱他,却为何没有来寻他?难道这腹中孩儿,另有来路?
种种猜测盘旋心间,让他愈发患得患失、心绪纷乱。
身后的隐修,亦是五脏翻腾,只是并非心绪起伏,实在是身子受不住马背的颠簸。方才在崖下被方旭背着狂奔尚且还好,如今骑在马上,一路疾驰,不住地震荡摇晃,直颠得他胃里翻涌不已。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几时受过这般奔波折腾。
“停!快停下!”隐修强忍着难受喊道。
方旭立刻勒马驻足,回头疑惑问道:“怎么了?”
隐修面色惨白,死死压着腹中翻涌,急声道:“快扶我下来,我忍不住了。”
方旭心头一紧,利落翻身下马,连忙上前搀扶。隐修双脚落地,身形晃悠不稳,堪堪靠住他的手臂。
不等方旭开口询问,隐修腰身一弯,“哇”的一声,将腹中晚饭尽数吐了出来。
方旭连忙抬手轻拍他的脊背顺气,眉宇间满是愧疚:“是我太过心急,让您受苦了,接下来我一定放缓速度。
待腹中食物吐尽,胃中不适稍稍缓解。隐修缓缓直起身,勉强道:“无妨,只是一时不惯颠簸,我们尽快赶路吧。”
方旭放心不下,执意扶着他走向路旁青石:“不急一时,您先坐下歇会儿。”
隐修知晓心急无用,只得依言落座,长长吐出一口气,自嘲道:“我这把老骨头,终究是不中用,关键时刻反倒拖了后腿。”
“是晚辈之过。”方旭压下心底的焦灼,温声安抚,“未能顾及您老年迈的身子,受不了这颠沛之苦,害您遭罪,实属不该。”
隐修摆了摆手,趁歇息的间隙问道:“趁此刻空闲,你仔细说说,火莲为何会病得这般危重?”
方旭眉心紧蹙,眼底漫上浓重的酸涩,怅然摇头:“我今日才找到火莲,那时他便已经昏迷不醒,命悬一线。”
他双拳骤然攥紧,眼底泛起泪光,声音微微发颤:“我不知道这几个月他都历经了些什么。可我亲眼所见,他形容枯槁,骨瘦如柴……那副惨状……”
极致的心疼堵在喉头,让他再也说不下去。他埋首扶额,隐忍已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彻底崩塌,失声痛哭。
短短数月,余火莲竟将自己折腾得这般凄惨,其中磨难,可想而知。隐修望着痛哭的方旭,心中亦是一阵酸涩心疼。
夜风微凉,旷野寂然。两道身影静静并坐,方旭隐忍的啜泣,散在沉沉夜色里,说不尽的凄怆。
过了好一会儿,待到方旭的情绪渐渐平复。隐修压下满心沉郁,起身催促道:“我歇息好了,我们快走吧。”
接下来,方旭顾及隐修身子吃不消,特意放缓了马速。二人趁着夜色,持通行令牌由西门入城;黎明时分,再由北门出城,往东北方向赶去。
天色大亮。无间道后方别院之中,包拯众人早已晨起用罢早膳,全都守在院里。目光时而落向卧房,时而瞟向院门,满心焦灼不安。既盼方旭速速归来,也悬着一颗心,不知展颢还能支撑多久。
卧房之内,展颢自昨日午后便不曾停歇,一连数个时辰,不停地为余火莲渡入内力,早已耗损过甚。此刻他的面色,比身前的余火莲也好不了多少。
他在心里默算时辰——若无意外,方旭差不多该到了。
再等等,火莲,再坚持片刻。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体内一阵阵袭来的空虚与疲惫,凭着一股执念,继续硬撑。
就在众人焦灼等候、心神紧绷之际,院门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去,方旭领着隐修匆匆而至。
二人径直入内。
周遭只剩下安静的等待。
将近三个时辰后。
床榻之上,昏迷许久的余火莲长睫轻颤,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朦胧视线里,先撞入眼底的,是方旭蓬头垢面、满面胡茬的模样,正一瞬不瞬、满眼紧张地凝着他。他极轻地弯了弯唇角,气息微弱,带着一点恍恍惚惚的笑意:“真好……又梦到你了。只不过,这一回的你,样子好丑。”
金针施罢,余火莲终于醒了过来。
听见这道久违的声音,方旭喉头一哽。长久压在心底的惶恐、煎熬与狂喜一齐涌上心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竟是喜极而泣。
余火莲心里微微一动,终于觉出几分异样。
眼前的影子太过真切,没有梦里那种虚浮缥缈之感。他微微颤着手,想要去碰一碰那张脸,可身上一点力气也无,手臂抬到半途,便无力地要往下垂落。
方旭连忙一把将他微凉的手牢牢握住,轻轻贴到自己布满胡茬的脸颊上,微微蹭了蹭。
粗糙扎手的触感,实实在在从掌心传来。
余火莲浑身轻轻一震。
不是梦。
双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就那样静静望着方旭,眼底漫上水光,目光久久地黏在那人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方旭也没有说话,双眸一眨不眨地回望过去。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所有的思念、委屈、惶恐、煎熬、失而复得的后怕,全都不必言说,尽数沉在这沉默的凝望里。
就在二人兀自沉浸,几乎忘了周遭一切之时,一道不合时宜的轻咳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缱绻安静的氛围。
方旭与余火莲如梦初醒,恋恋不舍地稍稍移开目光。
只见包拯站在不远处,背负着双手,眼底含着几分长辈才有的、心照不宣的笑意,语气带着点打趣:
“咳咳……二位还要这般痴痴相望多久?我们这一干人,可都还在一旁等着呢。”
话音落下,一旁的公孙策唇角悄悄扬起,脸上浮起一抹温和而会心的浅笑。葛御医立在边上,抚着胡须轻轻摇头,亦是欣慰一笑。
而刚调息完毕、脸色依旧苍白的展颢,静静坐在众人身后。
他没有笑,只是目光穿过人群,沉沉地落在床前二人身上,神色复杂。那里面有后怕,有欣慰,还有郁结已久的心结缓缓散开的释怀。悬了许久的一颗心,直到此刻,才终于轻轻落了地。